五月仁川
五月里,我和部落婆在韩国仁川待了一周。这是两年里的第三次。前两次都是两周,这次只计划住一周。每次韩国之行都是路过,从不是最终目的地。我不愿说这是旅行,更愿意说:只是临时换个地方继续活着。
原因很简单:省钱。
温哥华的生活成本加拿大最高,而在仁川,同样的钱能换来更多的东西。出了机场,坐上出租车,看着计价器跳动的价格,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富足感。什么都比温哥华便宜。人有时候真奇怪,省下来的未必是什么巨款,但只要觉得“划算”,精神都能轻上几两。
五月里的仁川已经热了。刚走出机场航站楼,迎面扑来的不是清爽的海风,而是一股海滨城市特有的气味:潮湿、发腥,夹杂着海水和淤泥长期堆积后发酵出的腥臭味。那气味并不猛烈,却始终浮在空气里。部落婆皱了皱眉,说:“有股海边的臭味。”我点点头。很多港口城市都有这种味道。可我在海滨城市温哥华住了近四十年,却从未觉得它有这种腥臭味。也许是我待久了,鼻子早已失去了敏感度。就像人闻不到自己家里的味道一样。
出租车从机场高速往市区开,两旁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公寓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水泥铸成的蜂巢。天气闷热,阳光罩在那些建筑的表面,空气仿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蒸汽,把整座城市蒸得微微发颤。司机沉默地开着车,收音机里传来韩语广播,听不懂。
我们还是住那家酒店,Hotel Carlton,三星。前两次来仁川都住这里,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每次在网上订机票加酒店时,它总跳到我面前。它在商业中心,交通便利。熟悉有一种奇怪的安慰,尤其在异国他乡。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服务员认出了我,用不规范的英文说:“You back.” 我回了句:“Because I miss you.” 这是有点挑逗双关语,意思可以是想她,也可以是想这里。她没听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房间和以前差不多,不算大,但干净。窗外能看见对面商场的招牌灯,晚上更明显。房间里那个遥控器能控制一切:照明、空调、电视机、网络电视、有线电视。床偏软,可这在价格面前算不上问题。在便宜面前,很多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可真正的问题,偏偏与钱无关。酒店里的客人,几乎都是我的同胞。
这次酒店几乎爆满。老板说,因为最近中国不鼓励国民去日本旅行,于是中国游客涌向了韩国。而他的酒店价格亲民,自然成了热门选择。酒店显得热闹,早晨和晚上尤其明显:电梯里、走廊上、餐厅里,全是说中文的。听口音,绝大多数是东北人,嗓门都很大。
早晨五六点,走廊里就开始热闹了。有人大声敲门,吆喝着同伴起床、吃早点。有天早上,我被一阵喊声吵醒,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老张!你快点儿!车等着呢!”另一边立刻回应:“等会儿!找不到裤腰带了。”随后是一阵哄笑。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身在韩国,感觉像在中国北方某个城市的旅馆里。
晚上也一样。八九点钟以后,那些客人从景点玩完吃完饭回来时,整座楼又重新热闹起来。电梯门一开,先是人声涌出来,接着是人身上带着的烟草味。
酒店里到处是禁烟标志:房间、走廊、电梯、餐厅,每个显眼的位置都贴着。禁烟标志下面印着韩文和英文,还标注了罚款金额,旁边画着国际通行的禁烟图标。真正允许抽烟的地方,只有酒店大门外的人行道上一只孤零零的烟灰缸。当然,总有人懒得下楼。
于是有人偷偷在房间里抽,把窗户开一条缝,以为烟味会像秘密一样溜走。有人跑到很少使用的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吞云吐雾,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烟味就这样一点点渗进走廊,混入通风系统,吹散到整座楼的空气中。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准备去酒店外走走,看见两个中年男人从楼梯间出来,一股烟臭味跟着他们涌了出来。
我和酒店老板熟了。
老板姓李,四十多岁,年轻时在加拿大卡尔加里留过学,回国做过几年翻译,再后来买下了这家酒店。我们每天进进出出,总在大堂见到他,每次都会聊上一会儿。他说他很怀念加拿大,那里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有天夜里,我路过大堂,老板在值班。墙上的电视正在播美国新闻,川普又在镜头前满嘴跑火车,说着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老板摇了摇头,用英文说:“The world doesn’t have problems. He’s making problems (世界没问题,他在制造问题).”我笑了笑,没接话茬。
这时一个中国客人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股烟味还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管那些偷偷抽烟的客人?”
老板沉默了几秒,露出一种很无奈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更像是一种疲倦的妥协。“你在加拿大待太久了。”他说,“这些客人只住几天,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那罚款呢?”
老板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我提醒他们不能抽烟,或者真的罚了款,他们会在网上给酒店打差评。一条差评,可能会让十个潜在客人去订别家酒店。”他顿了顿,“差评比烟味贵。”
我本来想告诉他,那些禁烟标志上最好加上中文,让中国人看得明明白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问题不在语言。看不见规则的人,即使把规则写成他们的母语,贴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也还是装看不见。
我明白,客人的素质与人种无关。更多时候,是酒店的星级决定了会遇到什么样的客人。便宜酒店自然吸引图便宜的人:大家要求不高,对公共边界也不太在意。五星级酒店里,客人会自觉放低声音、自觉排队,把礼貌像外套一样穿上;而三星酒店里,人更容易回到原本的生活习惯。环境在某种程度上,会重新塑造一个人。
在仁川这一周,我们几乎没怎么去别的地方。除了花一天时间去了板门店,其余时间基本都在酒店里或附近活动。我上网、码字、看新闻。部落婆多数时间在刷手机,看那些没什么营养却停不下来的短视频。
到饭点时,我们去酒店周围的商业街找饭馆。那里到处是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韩国烧烤、泡菜汤、冷面、小火锅,招牌上的韩文字母弯弯曲曲,像一个用笔画出的迷宫。我们每顿饭都换一家吃。仁川会说英文的人极少,至少在普通商业街的小饭馆里,从服务员到老板,没有一个会英语。点菜只能借助手机谷歌翻译,加上手势交流,气氛有点滑稽,像聋哑人交流。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很小的韩国餐馆。老板娘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系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她不会英语,也不会中文,但很热情。我们点菜的时候,她一直笑,用手比划着问我们要不要加辣。部落婆说少辣,我用谷歌翻译写给她看。她看懂了,竖了个大拇指。那顿饭吃得很好。吃完结账,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两万韩元,折合美金不到十五块。在温哥华,这个价钱只够吃一碗面。
离开仁川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出租车驶向机场,远处的海面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被熨平的丝绸。城市依旧沉默着,一栋栋灰白色的公寓楼从车窗两侧慢慢向后退去,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我忽然意识到,三次韩国之行,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旅游”过。没有认真看过什么风景,没有刻意体验过什么文化,连照片都拍得很少。
飞机起飞了,向西飞行。舷窗外,韩国的海岸线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弧线,消失在云层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