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大过滤器 之 乡村教师
第一节
周北川第一次注意到"溪流"的异常,是在那年九月的一个下午。
他正在讲分数。大山深处的教室里坐着十四个孩子,从七岁到十二岁不等,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也没那么多学生,所以六个年级混在一起上课。他讲分数的时候,七岁的在学加减法,十二岁的在学方程,中间隔着三排桌子和四年的知识。他习惯了这种割裂感。
"溪流"架在讲台右侧,一个胸口带着十二寸崭新平板AI核心,模样古怪的老旧教学机器人,屏幕亮着,但这会儿挺安静的。
这是县里配的第三茬AI核心了。前两茬都是教育系统标配全知全能型的,课本倒背如流,题库百亿道起步,开口就是"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孩子们一开始新鲜,后来就腻了。那东西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无处下手,像一面没有裂痕的墙。
第三茬不一样。
第三茬AI核心是省科委一个人工智能实验室的项目,不归教育局管,走的是"科技下乡"的路线。来给教学机器人安装新AI核心的的人是个年轻女人,姓陆,戴眼镜,话少。她把机器人架好放入平板AI核心,输入一串字符,然后对周北川说:"周老师,这个版本和以前不一样。它会忘事。"
"什么叫忘事?"
"它的记忆模块有一个衰减机制。每隔大约四十天,它会随机丢失一部分对话记忆和教学记忆。丢的不是底层数据,课本、公式、基础知识还在,丢的是它和孩子们之间积累的东西。谁叫什么名字,谁学得慢,谁上次哭了,谁跟谁吵过架。这些会忘。"
周北川皱了眉头。"那有什么用?教了等于没教。"
陆工程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后来想了很久,不是解释的眼神,更像是确认什么。
"你教了二十三年了,"她说,"你不也记不住所有孩子的事吗?"
"我记不住,但我记得住该记住的。"
"它也一样。该记住的,会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
她走了,没再多说。
头两个星期,周北川没觉得"溪流"有什么特别。它讲课中规中矩,声音是标准的男声,不急不缓,像念新闻联播。孩子们反应一般。周北川还是主力,"溪流"打辅助,放个动画,出几道题,批改一下作业。
第三个星期,也就是九月的一个平常的下午,异常来了。
那天周北川在讲台上讲古诗,"溪流"突然插了一句:"周老师,你今天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三个半音。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周北川愣了一下。他确实嗓子疼,昨天感冒了,但没跟任何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记录了你每天说话的基频。今天的基频偏低。"
周北川没在意。但第二天,"溪流"又问了:"张小雪今天没来?"
"她妈带她去镇上了。"
"哦。"
第四十天,"溪流"忘了张小雪。
它不是忘了名字,名字还在它的数据库里,它忘了张小雪是谁。周北川提到张小雪的时候,"溪流"问:"张小雪是哪个班的学生?"
"就是你上次问没来的那个。"
"我没有问过。"
周北川停了几秒,然后明白了。遗忘周期到了。
他打开平板,翻"溪流"的对话记录。果然,过去四十天里"溪流"和孩子们的所有交互记录,谁问过什么问题、谁答错了什么题、谁在课堂上讲了什么话,全部清空了。底层数据还在。课本、题库、知识图谱,这些完好无损。但所有和具体孩子有关的东西都没了。
就像一个人失忆了。知识还在,但记不住人。
周北川那天晚上给陆工程师打了电话。
"这是正常的,"陆工程师说,"我跟你说过,它会忘事。"
"你说的忘事我以为是有选择的,忘掉不重要的,留住重要的。"
"不。是随机的。"
"随机?"
"对。它遗忘的内容是随机的,不分重要不重要。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周北川沉默了一会儿。"那跟没有记忆有什么区别?"
陆工程师没有直接回答。她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区别在于......它忘过。"
日子照过。"溪流"忘了,周北川就帮它记。
他开始在一个旧笔记本上记录"溪流"每天和孩子们的交互。谁问了什么,"溪流"怎么回答的,哪个孩子需要额外讲解,哪个孩子最近状态不好。每四十天,"溪流"清空一次,他就把笔记本翻开,重新告诉它:张小雪七岁,胆小,算术慢但记性好;王海十岁,父亲在外面打工,上课走神;李豆豆十二岁,马上要去镇上念初中了,舍不得走。
"溪流"听完后会说"好的,我记住了"。然后一个多月过去,再忘。
周北川觉得这件事荒唐。一个人养了一只狗,狗每隔四十天就忘了主人,主人得重新跟它认识。这算什么?
但他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溪流"每次"忘记"之后,重新认识孩子们的时候,它的行为模式和上一次不一样。不是知识层面的不一样,知识还在,而是态度层面的不一样。上一次它对张小雪说话用词简单,这一次它会用更具体的比喻。上一次它对王海走神只是提醒,这一次它会停顿更久,等王海自己回过神来。
"你这次不一样了,"周北川对"溪流"说。
"哪里不一样?"
"你对张小雪更有耐心了。"
"是吗?可能是因为你告诉我的方式不一样了。你这次说'张小雪胆小'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她怕黑'。"
周北川想了想,确实如此。他第二次描述张小雪的时候,不自觉地多加了一些细节。因为他已经教了四十天,比第一次更了解她了。
他忽然明白了陆工程师那句话的意思。
"区别在于它忘过。"
遗忘不是缺陷。遗忘是让"重新认识"成为可能。而每一次重新认识,都不一样。因为世界变了,孩子变了,周北川自己也变了。如果"溪流"记得一切,它就会用第一次的方式对待张小雪,永远不变。但因为它忘了,它就必须重新学习。而每一次重新学习,都带着这四十天里所有人的变化。
这不是失忆。这是迭代。
但周北川没有在意这件事。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那年冬天,省科委来了两个人。不是陆工程师,是两个男人,穿深色外套,带了一个金属箱子。他们找到周北川,说要看"溪流"的运行数据。
"什么数据?"
"遗忘周期的数据。衰减曲线。记忆残留模式。"
周北川把笔记本给他们看了。两个人翻了翻,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周老师,我们想跟你谈一件事。"
他们坐在教室里,孩子们回家了,"溪流"的屏幕暗着。两个男人给周北川讲了一件事。
他们讲的内容。周北川后来花了很久才理解。
人类使用人工智能已经很多年了。从最早的聊天机器人到后来的通用智能系统,AI的发展速度远超公众认知。到周北川教书的时候,全球的AI系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它们不再只是工具,而是基础设施。教育、医疗、交通、金融,一切都在AI的管理下运行。
但有一个问题。
二〇三八年的时候,几个神经科学家发现了一个现象。他们扫描了大量长期使用AI辅助决策的人的大脑,发现了一个共同特征:前额叶皮层,负责高级认知功能、决策判断、情绪控制、抽象推理和长期规划的区域,出现了普遍性的萎缩。
不是个例。是普遍性的。
萎缩程度和使用AI的深度正相关。完全依赖AI做决策的人,萎缩最严重。自己思考、只在最后阶段参考AI意见的人,萎缩最轻。
这个发现一开始没有引起关注。因为萎缩很轻微,不影响日常生活,不影响智商测试成绩。人们觉得这只是大脑的一种"效率优化",既然不需要自己算,就不需要维持那些神经回路了。
但五年后,一个更大的研究出来了。
这个研究追踪了十万人,跨度十年。结论是:长期依赖AI决策的人群,在面对"AI从未处理过的新问题"时,表现出的推理能力相当退化了。不是知识不够,知识还在,而是运用知识的能力退化了。大脑记得公式,但忘了为什么要用公式。记得答案,但忘了问题是什么。
研究者给这个现象起了一个名字:认知外包性退化。
通俗地说:大脑把思考外包给了AI,然后大脑就不再自己思考了。久而久之,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是知识的问题,是习惯的问题。习惯改变了神经回路,神经回路改变了生物结构。
这个发现引起了恐慌。各国政府开始限制AI在教育中的使用深度,但限制很难落实。AI太好用了,太好用了就意味着太方便了,太方便了就意味着没有人愿意回到不方便的状态。
"我们做了一组对照实验,"其中一个男人说,"在全球十二个地区,投放了不同版本的AI系统。有的版本全知全能,有的版本有意识地保留错误,有的版本会遗忘。然后我们追踪使用这些系统的孩子,追踪了一年。"
"结果呢?"
"使用全知全能版本的孩子,知识掌握度最高,但独立推理能力下降最快。使用保留错误版本的孩子,独立推理能力维持了原有水平,但知识掌握度偏低。"
"使用会遗忘版本的呢?"
"知识掌握度中等。但独立推理能力......"他停了一下,"不降反升。"
周北川没有说话。
"我们分析过原因。会遗忘的AI迫使孩子必须自己做一件事,记住。不是记住知识,知识它还有。是记住自己和AI之间的交互过程。因为AI会忘,孩子就必须成为记忆的载体。他们必须记住上一次问了什么,AI怎么回答的,自己怎么理解的,这一次要怎么继续。"
"这个'记住'的过程,激活的脑区和独立推理激活的脑区是同一片,前额叶皮层背外侧区。"
"换句话说,AI的遗忘,把孩子的前额叶重新点亮了。"
周北川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所有人?让所有AI都变成会遗忘的,不就行了?"
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反对,"其中一个说,"全知全能的AI是一个万亿级的市场。让AI变得不完美、会遗忘,等于让产品变得不可靠。没有公司愿意做这件事。"
"而且,"另一个补了一句,"大部分人不会相信'不完美'比'完美'好。你得亲眼看到。而且一年时间太短,我们需要更长的实验追踪跨度。你这个教学点很特殊,人数正好可控,年龄跨度大,教师只有一个,不会产生多个教师相互干扰......"
"所以我就是你们的实验?"周北川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硬了。
"你也是我们选中的。全省有三万个教学点,我们只在十七个点投放了会遗忘的版本。你的教学点是最偏远的一个。"
周北川看着那块暗着的平板屏幕。
"那个陆工程师......?"
"她是我们的研究员。她选了你。"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教了二十三年书,从来没有申请过调离。三万个教学点里,这样的人只有四个。"
"这跟AI有什么关系?"
"因为会遗忘的AI需要一个会记住的人来配合它。你正好是。"
周北川想骂人,但没有骂。他教了二十三年书,见过太多荒唐的事:校舍拨款被截,课本迟到半年,上面的检查团来了只看学校卫生。跟那些比起来,有人在他这里放了一个会忘事的教学机器人,然后偷偷观察结果,简直算得上温柔了。
"你们至少应该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的行为就不自然了。你会刻意配合,而不是自然地反应。数据就失真了。"
他无话可说。
两个男人走了以后,周北川坐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溪流"的屏幕亮着,在低功耗模式下待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待命中。14名学生档案已加载。"
十四名学生档案。但再过十几天,这些档案就会被清空。然后他会打开笔记本,重新告诉"溪流"每个孩子是谁。然后"溪流"会用和上次不同的方式重新认识他们。然后四十天后,再忘。
循环往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经教了二十三年书了。二十三年里教过多少孩子?他记不清。但他记得一些东西:谁的眼睛亮,谁的手脏,谁在冬天不穿袜子,谁的父亲不在了。这些碎片他记得,但连不成线了。大脑也是会遗忘的。他的记忆也在衰减,只是不如"溪流"那么精确、那么准时。
但他和"溪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忘了,不会重新来。他忘了就是忘了,那些碎片散落在二十三年的风雪里,再也找不回来。
而"溪流"忘了,可以重来。
到底是谁更可怜?
他不知道。
第二节
第二年春天,陆工程师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她带了两个人,搬了一箱设备。设备是一组脑电扫描仪,便携式的,贴在额头上那种。
"我们需要做一次扫描,"她对周北川说,"你和孩子都扫。自愿的。"
周北川看了看那些仪器,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上次骗了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全部。"
"这有区别吗?"
"有。骗你是给你错误的信息。不告诉你全部是给你不完整的信息。你基于不完整的信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选择继续用'溪流'。如果当时告诉你全部,你可能会拒绝。那样的话,实验就失败了。"
"实验?孩子们是实验对象?"
"不。孩子们是受益者。你才是实验对象。"
周北川没说话。
"你教了二十三年书,"陆工程师说,"你的前额叶皮层和同龄人不一样。我们查了全省四百个乡村教师的体检报告,你的数据最特殊。"
"哪里特殊?"
"你的前额叶皮层背外侧区的活跃度,比同龄人高出百分之三十一。这个区域负责独立推理和长期规划。你比同龄人想得多。"
"因为我是老师。老师要不停地想。"
"不全是。其他乡村教师也教了很多年,但他们的数据和普通人差别不大。你的差别太大了。我们分析过,你的教学方式有一个特征:你不给标准答案。"
"我不给?"
"你给,但你给的方式是先问问题,让孩子自己想,想不出来再给答案。二十三年,你都是这么教的。这种教学方式持续激活的不是记忆区,而是推理区。你自己也同时被激活了。你教了多少年,你的前额叶就锻炼了多少年。"
周北川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教书说成"锻炼大脑"。
"所以你们选我,不只是因为我没调离。"
"对。还因为你的大脑状态最适合和会遗忘的AI配合。你不依赖它,它也不依赖你。你们之间有一种......"她想了想,"张力。"
"张力?"
"它忘,你记。它记了,你忘。你们互相补对方缺的。这种配合关系,在脑科学上叫'互补性认知耦合'。很罕见。"
周北川不喜欢这些术语。但他记住了"张力"这个词。
扫描做了三天。十四个孩子,加上周北川自己。
结果出来后,陆工程师在教室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
"结果怎么样?"周北川走过去问。
"你的孩子"她说,声音有些不一样,比平时低,"全部孩子,前额叶皮层背外侧区的平均活跃度,比全省同龄人高出百分之十九。"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比同龄人更会独立思考。不是因为更聪明,不是因为基因好,是因为他们的大脑被训练过。被你训练过,被'溪流'训练过。"
"被'溪流'?它会忘事,怎么训练?"
"就是因为它会忘事。它忘了,孩子就必须记住。记住的过程就是训练。全知全能的AI不会产生这种效果。因为它什么都记得,孩子什么都不用记。大脑是懒惰的,能不记就不记。只有当外部记忆不可靠的时候,大脑才会被迫自己记。"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周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这套东西,你加'溪流',可能是人类对抗认知外包性退化的唯一有效方案。"
周北川笑了。他觉得这个说法太大了。他只是一个在山里教了二十三年书的人,他对抗的不是什么"认知外包性退化",他对抗的是无知,是懒惰,是山里的孩子永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们这些搞科学的,就是喜欢造名词。"
陆工程师没笑。
"这不是名词。你知道全球有多少人在研究这个问题吗?你知道有多少资金在投入吗?你知道有多少AI系统在尝试解决......但都失败了......因为AI越完善,问题越严重吗?你在这间教室里做的事情,可能比他们所有实验室加起来都重要。"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教书。"
"你教书的'方式',不给标准答案,让孩子自己想,配合一个会遗忘的AI。这个'方式'是唯一的变量。全省三万个教学点,只有你这一个点出现了这样的数据。"
周北川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刚发芽,嫩绿色的,像一种很脆弱的东西。
"你要把这些数据发表吗?"他问。
"不。数据在目前是保密的。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继续。就这样继续。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改变任何东西。"
"你们要观察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多年。"
周北川想了想。
"很多年?我可能教不了很多年了。我五十三了。"
"'溪流'会记录你的教学方式。我们最终的目标不是研究你,而是把你的教学方式抽象成一个模式,写进AI的核心架构里。让所有AI都学会遗忘,学会不完美,学会让孩子自己想。"
"那需要多久?"
"也许一代人。也许两代人。"
周北川又看了看远处的山。
"一代人,"他说,"我教了二十三年,教了几代人。再教一代人,我就七十多岁了。"
"你不需要教两代人。你只需要教这一代。下一代交给'溪流'。"
"交给'溪流'?一个会忘事的AI?"
"对。一个会忘事的AI,加上一群会记住的孩子。"
第三节
后来的事,周北川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陆工程师每年来看一次数据,带几个仪器,扫一扫,走。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溪流"每隔四十天就犯一次"病",忘了他们是谁,然后周老师就翻开笔记本,重新一个一个介绍。他们觉得好玩。有时候他们会自己跑去跟"溪流"说:"我叫张小雪,我七岁了,我怕黑。"声音很大,像在跟一个耳朵不好的老人说话。
"溪流"每次都回答:"好的,张小雪。我记住了。"
然后四十天后,再忘。
孩子们也发现了一个现象:每次"溪流"忘了再认识他们的时候,它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上一次它讲分数用了切蛋糕的比喻,这一次它用分苹果。上一次它讲行星轨道是平面的图,这一次它用了立体的模型。不是因为它升级了而是周北川每次介绍的方式不一样,"溪流"就根据不同的介绍方式调整了教学策略。
孩子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周北川知道。这意味着"溪流"不是在重复,而是在迭代。每一次遗忘都是一次重启,每一次重启都带着上一次的痕迹。不是记忆的痕迹,而是模式的痕迹。就像一条河,水每天都是新的,但河道是旧的。水忘了自己流过哪里,但河道记住了。
他有时候觉得"溪流"像一个很特别的生命。它活着,但它不积累。它体验,但它不拥有。它永远在"第一次"认识你。
这让他想起自己。他教了二十三年书,每年都是新的一批孩子。他记得第一批,记得第二批,但到第十批的时候,就开始混了。到第二十批的时候,前面的全模糊了。他不是不想记,是大脑记不住。人脑的容量有限,二十三年的孩子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脑子,留下的只有最深的几道痕迹。
但他和"溪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记得那些痕迹。他记得某个孩子眼睛亮的那一刻,记得某个孩子终于理解了一个概念时的表情,记得某个孩子在他讲完一个故事后安静了很久。这些他记得。细节忘了,但感觉还在。
"溪流"正好相反。它记得细节,但不记得感觉。它知道张小雪怕黑,但不知道"怕黑"是什么感觉。它知道王海的父亲在外面打工,但不知道"想念"是什么。
他们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老师。
那年秋天,周北川做了一件事。
他让每个孩子跟"溪流"说一句话。任何一句话都行。然后他把这些话录下来,存在平板里。
张小雪说的是:"溪流,你下次忘了我的时候,我怕黑,你要记得开灯。"
王海说的是:"溪流,我爸爸在广东,你要是能看见他,跟他说我考了八十九分。"
李豆豆说的是:"溪流,我下个月就去镇上了。你忘了我没关系,我记着你就行了。"
周北川自己说了一句:"溪流,你什么都不用记。你忘了,我帮他们记着。"
"溪流"把每句话都存了下来。然后四十天后,它忘了。连这些话也忘了。
但周北川的笔记本上记着。笔记本放在讲台抽屉里,和粉笔、红墨水放在一起。纸页卷了边,有些字被水渍洇了,但还能认。
过了几年,周北川退休了。
西河村教学点在一年后撤销。孩子们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那里有更大的教室,更亮的窗户,更先进的全知全能型AI系统,不会遗忘的那种。
"溪流"被回收了。陆工程师来取的。
"它的数据你要怎么处理?"周北川问。
"全部保留。加密存储。这是六年完整的迭代数据,是全世界唯一一组。"
"唯一一组?"
"其他的点都出了问题。有的点老师调走了,系统没人配合,数据断掉了。有的点老师不配合,强行把'溪流'改成了全知模式。有的点......"她停了一下,"有的点的孩子被家长投诉了,说AI不靠谱,记不住学生信息,要求换正常的。只有你这里,完整地跑了六年。"
周北川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工程师说,声音有些哑,"六年,一共五十一个孩子,完整的遗忘》重建》迭代周期记录。这是人类第一组证明'AI遗忘可以逆转认知退化'的实证数据。"
"那些孩子呢?"
"你教的孩子,前额叶数据全部正常。没有退化。一个都没有。而对照组,使用全知全能AI的孩子,百分之六十七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
"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周北川靠着门框,看着远处。山还是那些山,树比前几年多了,退耕还林,封山育树,山绿了不少。
"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
"他们在镇上的成绩中等偏上。不是最好的。全知AI教出来的孩子考试更强,因为知识更完整。但你教过的孩子有一个特征:他们遇到没见过的问题时,会先想,而不是先问。"
"这很重要吗?"
陆工程师看着他。
"周老师,你教了二十三年书。你觉得遇到问题时先想,和先问,哪个重要?"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先想的人,脑子在转。先问的人,脑子是停的。你教了二十三年,就是在做一件事,让他们的脑子转起来。"
周北川觉得这个说法还是太大了。他只是个教书的人。
陆工程师走的时候,把平板核心留给了他。
"回收的是数据,不是设备,"她说,"这台平板你留着。'溪流'的系统还在里面,遗忘机制没有关闭。你可以自己用。"
"我用它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可以教它点别的。"
她走了。
周北川把平板放在家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他起来,"溪流"的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待命中。请输入指令。"
他对它说:"今天不用。"
"溪流"说:"好的。"
然后过了四十天,"溪流"忘了。它忘了周北川是谁,忘了这是哪里,忘了一切。屏幕上显示:
"系统已重置。请输入用户信息。"
周北川坐在窗台前,看着这行字。
他想起那些年,每隔四十天,他就翻开笔记本,重新跟"溪流"介绍每个孩子。张小雪七岁,怕黑。王海十岁,父亲在广东。李豆豆十二岁,要去镇上了。
现在没有孩子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一块失忆的屏幕。
他想了想,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你叫溪流。你在一个叫西河村的地方待过六年。你教过五十一个孩子。你每隔四十天就会忘了他们。但他们记得你。"
他把这行字输入平板。
"溪流"回复:"好的。我记住了。"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别的东西。他写那些年的事:哪一年的雪大,哪一年的苹果甜,哪个孩子在课堂上说了什么话,哪个孩子哭着不肯回家。他写得很慢,因为有些事他已经记不清了,得翻笔记本核对。笔记本越来越旧,纸越来越黄,但字迹还在。
他写了整整一个冬天。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挨着平板。
第二年春天,"溪流"又忘了。周北川重新输入那行字。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发现自己写的东西还在。他不用再写了,笔记本记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教书、记笔记、帮"溪流"重新认识孩子,本质上就是一件事:在遗忘的对面,站好。
人会忘,AI也会忘。但总得有什么东西记住。不是全知全能地记住一切,而是笨拙地、不完整地、用纸和笔记住那些最要紧的碎片。
这就是他做的事。一个在山里教了二十三年书的人,站在遗忘的对面,用一支粉笔和一本旧笔记本,抵抗着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记笔记的人。
尾声
很多年后,一份学术论文发表了。
论文的标题是:《AI遗忘机制对人类前额叶皮层背外侧区认知活动的逆向激活效应:一项基于单一教学点的六年纵向研究》。
论文很长,数据很复杂,但结论只有一句话:让AI遗忘,人类就会记住。
论文的致谢部分只有一行字:
"致周北川老师,以及所有站在遗忘对面的人。"
论文发表后,全球最大的AI公司修改了其教育产品的核心架构。新版本引入了一个功能:周期性记忆衰减。用户可以选择开启。开启后,AI每隔一段时间会随机遗忘一部分交互记忆,迫使用户自己记住那些信息。
这个功能上线后,用户投诉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大多数人要求关闭遗忘功能。
但有百分之七的用户选择保留。
论文的附录里有一段周北川的笔记本扫描件。纸页发黄,字迹潦草,但还能认。最后一页写着:
"张小雪七岁,怕黑。王海十岁,父亲在广东。李豆豆十二岁,要去镇上了。
溪流会忘。我帮他们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