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 | 荣耀神的生命:纪念冯秉诚牧师
文|赵晓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提后 4:7
昨日,丽莉姐发来一条信息:“冯秉诚牧师今天下午约3点回天家了,为冯师母祷告!”
我的心为之一沉。因为2008年,在旧金山“一代人的见证”活动间隙,我曾和冯牧师、丽莉姐及其先生,还有众位神的忠仆们在蒲妈妈家欢聚,冯牧师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日。
冯牧师回天家的消息传开后,从昨日到今日,“赵晓私塾”许多曾听过他讲道、读过《游子吟》,或因他的文字开始认真思考信仰的同学,都深感不舍。
有人记得他温和谦逊的声音,有人记得他清晰严谨的论证;有人回顾自己在迷惘中读到《游子吟》,第一次发现基督信仰并非逃避理性,而是呼唤人以整个心灵、理性与生命来面对真理;也有人谈到自己因他的见证,终于愿意跪下,承认自己的有限,转向那位创造天地、又在基督里施行救赎的上帝……
如今,讲道者的声音暂时止息了,写作者的笔也已经放下。然而,他所传讲的福音并未止息,因为传道人会过去,惟有主的道永远长存。
一、从认识受造界,到敬拜创造主
冯秉诚牧师(笔名“里程”)曾在北大生物系、中科院受过严格的生物科学训练,并在1987年于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获得生物学博士学位。完成博士学位后,他一直从事生命科学和医学基础研究,曾在俄亥俄大学(Ohio University)、凯斯西储大学(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威斯康星医学院(Medical College of Wisconsin) 从事基础医学研究。
因此,冯秉诚并非神学院出身后再谈科学,而是先接受完整的现代生命科学训练,长期从事科研工作,之后才归信基督并进入全职事奉。对一些人特别是理性主义者而言,科学似乎是一条远离信仰的道路;但在上帝的护理中,科学研究反而成为他重新审视世界、生命与自身存在的途径。
受造界不是沉默无声的。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穹苍传扬祂手的作为(诗19:1)。宇宙的秩序、生命的奥秘、人的理性与道德意识,都不断向人提出问题:这一切从何而来?人为什么能够认识世界?生命为何具有尊严?真理、良善与意义是否只是偶然产生的幻觉?
然而,自然启示虽然足以显明上帝的永能和神性,却不能靠自己把罪人带进救恩。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知识不足,更是心灵背离创造主。我们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才不信,而是在罪中压制真理(罗1:18–23)。
因此,一个人从无神论转向基督,并不仅仅是思想体系的调整,更是上帝恩典的介入。是圣灵开启人的眼睛,使他从观看受造之物,进而俯伏敬拜创造之主;从追问生命的来源,进而认识那位舍己拯救罪人的基督。
冯牧师的经历、文字及其生命见证提醒我们:科学能够研究受造界,却不能取代创造主;理性能够分析证据,却不能救赎人的灵魂。人最终需要的,不只是一套解释世界的理论,而是一位能够赦罪、更新并赐下永生的救主。
二、《游子吟》:写给漂泊者的福音呼唤
冯秉诚牧师最广为人知的著作,是《游子吟——永恒在召唤》。
“游子”,不只是身在海外、远离故乡的人,更是所有离开上帝、在世界中寻找归宿的人。人可以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在事业上不断上升,在物质上日益丰富,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何而活、将往哪里去?
生命神圣的意义和终极价值就在于与至高者相遇。奥古斯丁曾表达过一个深刻的属灵事实:上帝为自己创造了我们,因此人的心若不安息在祂里面,就始终不得安宁。
《游子吟》之所以影响许多人,不只是因为它回应了科学与信仰之间的疑问,更因为它触及了人内心最深处的漂泊。冯牧师并没有把信仰呈现为一种模糊的精神安慰,而是指出:基督教信仰建立在上帝真实的启示、基督真实的道成肉身、十字架上的代赎,以及从死里复活的历史宣告之上。
福音不是劝人稍微改善自己,而是宣告罪人必须与上帝和好;不是帮助人装饰旧生命,而是呼召人在基督里成为新造的人。
许多人因《游子吟》第一次认真阅读圣经,第一次意识到无神论同样包含未经证明的信念,第一次愿意承认:人的骄傲、罪疚、惧怕与死亡,并不能靠知识和意志解决。
我自己正是这样,2002年我在北美大地游历并思考的同时,冯牧师的《游子吟》是触发我“回家”的重要著作。
一本书本身不能使人重生,惟有圣灵借着上帝的道使人得生命。但上帝常使用忠心的文字,拆毁偏见,唤醒良知,把人带到福音门前。冯牧师的文字,正是这样被主使用的器皿。
三、《圣经的权威》:从认识上帝,到顺服圣经
如果说,《游子吟》是冯秉诚牧师影响最广、也最广为人知的一本书,那么,在我看来,《圣经的权威》(《神的圣言》卷一)则更能代表他成熟时期的神学思想。
《游子吟》主要回应的是现代人的怀疑:上帝真的存在吗?基督信仰可信吗?它帮助无数知识分子跨越了信仰与科学、理性与宗教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把人一步一步引向创造天地的上帝。
然而,一个人相信有神,并不是信仰旅程的终点,而只是开始。
真正的问题随之而来:我们凭什么认识这位上帝?为什么基督徒相信圣经是神的话,而不仅仅是一本古老的宗教经典?圣经为何能够成为信仰与生活最高、最终的权威?
这些问题,正是《圣经的权威》所着力回答的。
在这本书中,冯牧师不再只是回应科学与信仰之间的张力,而是把读者带进更深一层的护教。他讨论圣经的启示、默示、无误与权威,回应现代高等批判、自然主义和后现代相对主义对圣经的挑战,也不断提醒读者:基督徒信仰最终所建立的,不是人的理性、教会的传统,也不是个人的宗教经验,而是神自己所启示的话语。
这并不是否定理性,而是把理性放在正确的位置。正如宗教改革所强调的,人的理性是上帝所赐的宝贵恩赐,却不能成为审判圣经的最高法庭;相反,它应当谦卑地伏在神的话语之下,接受圣灵借着圣经的光照。
冯牧师写作重心的转变,也反映了他事奉重心的成熟。如果说,《游子吟》主要面对的是慕道者,引导他们认识上帝;那么,《圣经的权威》则更多是写给已经相信的人,引导他们扎根于神的话语。一个是领人进入信仰,一个是帮助人在真道上站立得稳。这也让我们看见,一位成熟的牧者,不只是关心有多少人信主,更关心他们是否在真理中长大成人。
对我而言,这本书亦具有极其深远的影响。《游子吟》让我透过受造界,看见了上帝的真实;而《圣经的权威》则让我透过神的启示,看见了圣经的权威。前者帮助我相信神;后者帮助我更加确信神的话。前者使我愿意走近福音,后者使我明白,基督徒的信仰最终并不是建立在某位传道人精彩的见证、某本护教学著作严密的论证,甚至不是建立在我个人的感受之上,而是建立在上帝永不改变的话语之上。
这是我阅读《圣经的权威》最大的收获,也是它对我信仰最大的坚固。
今天回顾冯秉诚牧师的一生,我越来越觉得,《游子吟》与《圣经的权威》其实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护教路径。
《游子吟》回答的是:为什么可以相信上帝;
《圣经的权威》回答的是:为什么可以相信圣经。
而这两者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不是让人停留在护教学精彩的论证之中,而是借着上帝的话,真正认识那位在圣经中启示自己的主耶稣基督。
因为信仰最终不是建立在论证之上,而是建立在神的启示之上;不是停留在理性的认同,而是进入对基督的信靠与顺服。
我知道,《圣经的权威》只是《神的圣言》系列的第一卷。冯牧师后来又出版了《圣经的诠释》(卷二),进一步探讨如何按着正意理解和应用神的话语;又完成了《圣经的难题》(卷三),回应从科学、历史、道德伦理等方面对圣经真确性的质疑。三卷合为一体,同证一个主题:阐述和维护“圣经无误”的教义。遗憾的是,我至今还没有读卷二与卷三。然而,正因为《圣经的权威》带给我如此深刻的震撼,我因此期待尽快把这两卷找来细细研读。我想,这也是纪念冯牧师最好的方式之一——不仅怀念他的生命,更继续阅读他留下的文字,让神借着这些文字,引导我们更深地认识圣经,也更忠心地顺服基督。
四、冯牧师不仅透过文字,更用生命荣耀基督
很多人纪念冯秉诚牧师,首先想到的是《游子吟》或他的其他著述、讲道。然而,若我们只记得他的信息,却忽略了他的生命,就没有真正认识这位主的仆人。
《游子吟》让我认识了上帝;《圣经的权威》让我顺服了圣经;而回顾冯牧师的一生,我更明白,真正认识上帝、真正顺服圣经的人,最终必然活出一生荣耀神的生命。
第一,他放下了一条令人羡慕的人生道路
冯秉诚拥有极为耀眼的教育背景,又长期从事生命科学研究。按世人的标准,他完全可以继续在科学界发展,拥有令人羡慕的职业与成就。
然而,在越来越清楚神的呼召之后,他选择放下科研工作,走上全职传道的道路。
在他的见证里,有一段很值得记住。
当时,他一直希望:等科研取得更大的成就,再出来全职事奉神。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科研不断受阻,他拼命努力,却始终打不开局面。
直到一次听江守道弟兄讲道,他突然明白:
遵循神的旨意,就是荣耀神;不是按自己的方式荣耀神,而是顺服神的旨意。
他后来诚实写下了一段非常深刻的反省:
我前一段时间那样拼命地干,是希望科学研究取得相当成就后,再转入全职事奉。这在表面上是为了荣耀神,实则是为了荣耀自己。因为我很怕别人误解我在科学界混不下去了,才去当传道人。
这句话令人动容。因为他不仅讲谦卑,更经历谦卑;不仅劝人顺服神,也首先顺服神。
这是许多人纪念他时很少提及,却极具属灵价值的一段见证。
最终,他放下自己的规划,信靠神的带领。
1997年,冯牧师正式开始全职传道;1999年进入美国海外神学院学习;2001年被按立为牧师。他的生命,正如保罗所说:“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腓3:8)
第二,他让科学成为福音的桥梁,而不是福音的替代品
冯牧师常常从科学谈起,却从不停留在科学。
他知道,自然能够显明上帝的大能,却不能拯救人的灵魂;科学能够回答“世界如何运行”(How),却不能回答“人为何存在”(Why)。
因此,《游子吟》的中心不是科学,而是十字架;不是证明人多聪明,而是引导人认识基督。
许多人因他的护教学放下偏见,却最终不是相信了科学,而是相信了福音。
第三,他用温柔谦卑的生命见证真理
“赵晓私塾”中,不少弟兄姐妹昨日分享对他的印象,都提到同样几个词:“温和”“谦逊”“理性”“平易近人”。
圣经教导我们:“有人问你们心中盼望的缘由,就要常作准备,以温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3:15)
冯牧师不仅如此教导,也如此生活。他不是靠激烈的辩论赢得人,而是靠温柔坚定的见证,把人带到基督面前。
第四,他一生真正高举的是基督
今天有许多人怀念《游子吟》,怀念他的讲道,也怀念他的见证。
然而,他若还能说一句话,大概不会希望人停留在怀念他,而会继续指向他一生所传讲的那位救主。
正如施洗约翰所说:
“祂必兴旺,我必衰微。”(约3:30)
冯秉诚牧师一生最大的成功,不是成为一位著名作者,也不是成为一位优秀护教学者,而是借着自己的生命,把许多人带到圣经面前,带到十字架面前,带到耶稣基督面前。
这正是一个忠心仆人最荣耀的见证。
直到最后,他仍然见证基督。昨天公布的讣告中,有一句很平静的话: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平安地被主接回天家。”
这不是一种文学表达。这是圣经带给我们的耶稣基督里的永生盼望。
对于基督徒来说,死亡不是失败,而是回家。
希伯来书说:“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来11:13)保罗说:“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因为这是好得无比的。”(腓1:23)
五、荣耀神,不是荣耀自己
纪念一位传道人,最大的危险,是把人的成就放在福音之前。真正忠心的传道人不会愿意人停留在对他的赞叹上,而会盼望人借着他的服事看见基督。
保罗说:“我们原不是传自己,乃是传基督耶稣为主,并且自己因耶稣作你们的仆人。”(林后4:5)
冯秉诚牧师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不是他有多聪明,也不仅是他写了一本广为流传的书,而是上帝竟然乐意使用一个蒙恩的罪人,把许多漂泊者带到圣经面前,把许多怀疑者带到基督面前。
这就是“荣耀神的生命”。
荣耀神,不等于一生没有软弱;荣耀神,也不等于每项事工都轰轰烈烈。荣耀神,是承认恩赐从祂而来,机会由祂赐下,果效也在祂手中;是在真理上忠心,在服事中谦卑,在有限的年日里完成主所托付的工作。
传道人的价值不在于建立自己的名声,而在于指向另一个名字——耶稣基督的名。
施洗约翰的这句话,应当是一切基督徒事奉的方向。人的声音终会消失,人的名字也可能被时代淡忘;但凡真实指向基督的工作,都不会在上帝面前徒然。
六、死亡不是终点,却仍叫人流泪
基督徒面对死亡,不必像没有指望的人那样忧伤(帖前4:13),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感动、不会流泪。
主耶稣来到拉撒路坟前也曾哭泣(约11:35)。死亡是罪进入世界的结果,是人类最后的仇敌。亲友的离世会留下真实的空缺,配偶的失落、儿女的哀痛、同工的怀念,都不应被轻率的属灵口号遮盖。
因此,我们既可以说“安息主怀”,也应当承认分别的疼痛;既相信在基督里离世的人与主同在,也要温柔地陪伴仍在世上哀恸的家人。
基督徒的盼望并不是“人死后精神继续存在”这样模糊的安慰,而是建立在耶稣基督身体复活的事实之上。主耶稣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约11:25)
圣经最终的盼望,不只是灵魂离开世界,而是基督再来、死人复活、身体得赎、新天新地完全降临。死亡虽然暂时造成分离,却不能取消上帝在基督里所赐的生命。那位胜过坟墓的主,必使一切属祂的人在荣耀中复起。
所以,对在基督里安息的人而言,死亡不是坠入虚无,而是离开地上的劳苦,与主同在,等候身体复活的清晨。
七、一个忠心器皿留下的提醒
冯秉诚牧师的离世,也向仍在世上的人发出严肃的提醒。
首先,人生非常短暂。学问、事业、财富、声望,都不能阻止死亡来到。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我取得了多少成就”,而是“我是否与创造我的上帝和好”。
其次,信仰不能永远停留在研究和观望阶段。有人读了许多护教学资料,听了许多见证,仍然迟迟不肯来到基督面前。但福音所要求的,不只是欣赏,也不是远距离赞同,而是悔改与信靠。
“看哪,现在正是悦纳的时候;现在正是拯救的日子。”(林后6:2)
再次,基督徒应当珍惜上帝所赐的年日。我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服事多久,也不知道哪一次讲道、哪一次探访、哪一次文字分享,会成为上帝改变他人生命的工具。我们不能决定果效,却可以忠心撒种;不能掌握明天,却可以在今天顺服。
冯牧师曾借文字呼唤无数“游子”归向永恒。如今,呼唤仍在继续:不要只因他的离世而感动,也要认真面对他一生所传讲的基督。
若我们称赞他的理性,却不愿在上帝面前谦卑;欣赏他的见证,却不愿悔改信主;感动于他的离世,却仍旧为自己而活,这样的纪念便失去了中心——我们仍未真正听见他最重要的信息。
八、美好的仗已经打过
从人的角度看,一位忠心的牧者离去,是教会的损失;从上帝永恒的计划看,他不过是完成了所领受的托付,被主人召回。
器皿会被放下,恩典的源头却永不枯竭。工人会离开禾场,庄稼的主仍掌管祂的收成。一个世代的见证者离去,上帝还会兴起另一个世代,继续传扬那古老而常新的福音。
我们怀念冯秉诚牧师,不是因为他没有人的有限,而是因为上帝在他的有限中显明了恩典;不是把他塑造成信仰的中心,而是感恩他曾忠实地指向基督;不是停留在哀伤中,而是求主使仍活着的人接续那份托付。
对我而言,冯秉诚牧师留下的,不只是《游子吟》,也不只是《圣经的权威》,而是一条清晰的道路:借着认识上帝,顺服圣经,跟随基督,荣耀神。如今,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路程,而我们仍在路上。愿主也赐给我们同样的恩典,使我们有一天,也能像使徒保罗那样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提后4:7)
愿今天读过《游子吟》的人,不只记得作者,更归向他所见证的救主。
愿曾因他的信息蒙恩的人,不只表达怀念,更在自己的家庭、职场、校园和教会中忠心作见证。
愿每一位仍在人生旅途中的“游子”,都听见永恒的呼唤:
离开自义,归向恩典;
离开漂泊,归向天父;
离开死亡的权势,归向复活的基督。
冯秉诚牧师地上的道路已经走完,但他所传的福音仍在结果。他的文字还会继续被阅读,他的见证还会继续被述说,而他一生真正要高举的那一位——耶稣基督——昨日、今日、一直到永远,是一样的。
“在耶和华眼中,看圣民的死极为宝贵。”(诗116:15)
愿一切荣耀归于独一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