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时代的跨国情爱幻觉

多年前的往事。外国朋友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和女友感情出了问题，让我帮着出主意。这一下搞得我云里雾里。虽说多次见过他女友，但并无太多了解。而且我感情经历不丰富，能提出什么建议呢？他一再要求，很急迫的样子。这事很“private”，通常不应介入，但他一再恳求，我还是答应了。

见面细聊，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位欧洲男士想和女友分手。这位身高近2米的大汉来自东欧某小国，也是人才辈出的国度。几年前认识了现任女友，中间一度分开，但过后又复合。女友是浙江人，曾去日本留学，会说日语和英语。但这位哥们不会说中文，更不会说日语，只能和女友用英文交流。当然，他还会说德语，但很可惜，女友不懂德语。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女友，凭直觉，感到他们关系很可能并不是特别牢靠。主要原因，不在于相貌外观、个性气质或经济基础，而是她英语表达并不清晰流利。两个人常相厮守，充分交流沟通非常重要。如果语言上存在缺陷，刚开始可以凭激情维持，日子长了岂不越来越乏味？

话虽然这么说，但没想到这哥们这么快就有分手念头。据我一知半解的观察，他们关系本来似乎还不错，有些重要日子，送礼物都挺贵重的，至少表面上关系维持的还可以。有一次聚会他女友做日式咖喱牛肉饭，他赞不绝口，表示很满意。

关键的一点，是这位女友年龄比他还大，早该结婚了。在这种情况下，既然已到这一步，按通常想法，至少在没有其他异性对象主动“放电”勾引的情况下，还是应当继续相爱，相处这么久，人总归有感情。

但了解下来，并没有第三者。在谈话中，这位大汉最初给出的分手理由是，下一年度他计划去中东和非洲搞调查，会有大量时间在海外，而女友年龄更大，总是渴望家庭，渴望温暖，渴望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他越来越担心，拖久了会伤害她。但他不愿直说，仿佛一旦戳破，会担心破坏两个人的友情，其次女友很可能又会磨破嘴皮说服他：“就像以前那样，维护感情的关系难免会遇到很多问题，而只要我们努力就能够克服……”

但也很显然，此一时非彼一时。对他而言，现在已经觉得什么“感情需要付精心维护，一起努力克服困难”之类的辞藻，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接下来，再深入地聊下去，外国友人逐渐说出真正原因：他已经不爱她了，对她彻底没感觉了。很直白地说，看到她已经提不起兴趣，甚至毫无“性趣”，最原始的性冲动都无法激发。说的温情点，这位女友已变得太熟悉太亲近，像是一位姐姐，甚至母亲。虽然一起有过这么多共同记忆，但对于一位亲人，存在的只是友情，爱情早已无影无踪。

他讲了这么多，听下来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建议他还是跟女友好好沟通，早点说出真实想法。他于是说，是否他接下来可以直接告诉女友，自己都没性冲动了……我听了迅速提示他，对东方人来说，这太“insulting”了，还是换个温和说法，比如“我们的生活目标不一致，最后没法走到一起”之类的话，这可能不会过度刺激对方。

听过纠结破碎的后情爱叙事，外加一番劝导和安慰，总算送走了这位友人。但接下来，我不禁感到心情沉重。一对昔日可以热情拥抱的跨国恋人，究竟如何一步步变成爱感麻木的亲人？

和他聊天时，我曾直言：你们之间若是错误，那并不是今天的错误，而是昨天就已埋下的错误。很显然，既然早该知道缺乏共同的轨道，当初为什么非要开始呢？如今落到这样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最后难免还是有人心碎……

可是，再转念一想：也许，像这样的对前因后果无微不至的分析追溯，本身也是有问题的，毕竟这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世界啊……

假使每个人真的都会这么理性的思考，那么罗密欧，朱丽叶，梁山伯，祝英台，无数浪漫微妙的感情、爱情和姻缘，恐怕早都消散无形了。反过来，另一个极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散发弄扁舟”，很多人“Just for fun”，似乎也没法说这就一定是不幸福。

在这样一个变化迅速的现代多元社会里，我们很可能都没法理直气壮地认定那些“庸俗”、“不负责任”的做法，就一定是“不理性”的。而那些乐于在鸡蛋里挑骨头，不是清教徒却胜似异教徒的各种边缘人——在全球化时代由资本和权力主导的日渐世俗、功利的社会环境中，结果却大都混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虽然这也是理性选择的结果，但在另一些人看来，节制私欲的所谓宏大理性，也许根本就是非理性。

从跨国恋情的脆弱、不可靠，不禁让人想到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的生活，幸福，价值，情爱，究竟是真实的？或者，只是一种短暂的幻觉？当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虚无缥缈的过眼云烟，那么我们的感觉，心动，情爱，倘若确实还有意义，可以有一个基础，这样的基础究竟可以是什么呢？是物质吗？是多巴胺？或是资本？

归根到底，那些花样翻新却如同旧瓶新酒的情爱故事，也许就是翻版的好莱坞商业大片，纵使开头像王子公主般邂逅，展开一番浪漫的跨国恋情，归根到底，是否也只不过是全球化时代制造的一场陷入深渊的幻觉，直至沦为阴差阳错的跨国骗局？而人类本身的存在，也难以摆脱人性内在固有的宿命，终究只能沦为一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