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三
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终)
久生十兰
我虽然摸不透鲇子说的手段究竟是指什么,但既然阪井一家人已经住进了落合,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使出什么阴谋诡计,这实在是让人一刻也无法掉以轻心。于是我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小睡了一会儿,随后便潜伏在王座那高高的椅背后面,暗中严密监视着。到了午夜一点左右,哈姆雷特犹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奥菲莉娅的等身雕像下坐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我究竟是诞生在怎样的一颗命运之星下啊……”那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克制的感伤。随后,他便带着落寞的神色,转身回到了居室。
看到即便是像小松这样沉着冷静的男人,到底也难免有如此心神失控、流露脆弱的时候,我的内心便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揪心与无力感。我正有些失神地摩挲着王座的高大椅背,突然间,眼前的奥菲莉娅雕像竟然隐约地开始细微颤动起来。
在我惊愕的注视下,那白色的裙摆轻轻一晃,随即极其轻快地从台座上走了下来,结结实实地伫立在我的面前:“终于让我听到了。”话音未落,她突然一转身,朝着通往本馆的长廊飞奔而去。
原来,鮎子所谓的手段竟然是这个!她自己顶替了奥菲莉娅的雕像站在台座上,好在深夜暗中窥视哈姆雷特的一举一动。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长廊,心想如果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找到某种方法来扭转这命运的偏差。我急忙赶到本馆,看到鮎子正站在酒柜前,一口一口地啜饮着紫罗兰酒。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温和,说道:“这回我输了,我认栽了。”
鮎子狡黠地咧嘴一笑:“我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不想离开你。我既然已经对你迷恋到了这种地步,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这份可怜的心意吗?”
“我会的。”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亲眼看见了。你也该死心了,就按父亲说的办吧。我这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你只要去跟父亲汇报一下讨一讨他的欢心就好了。千万不要忤逆父亲。我可不想看到你丢了性命。”
“所以我说我已经认栽了嘛,我全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既然事情说定了,不请我喝一杯吗?”
听我这么说,鮎子熟练地调制了一杯菲兹,递到我面前。
我告别了鮎子,心想如果相信了这丫头的话而放松警惕,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总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今晚连夜带着哈姆雷特逃走。
然而,当我走到接待室门口时,不知怎的,一阵难以抗拒的剧烈倦怠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刚想靠在墙上,整个人便顺着墙壁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那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了空袭警报的鸣响,随即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像刚才那样,倒在接待室门口的侧廊过道里。我的眼睛能看见,耳朵也能听见,可全身却像彻底麻痹了一样,完全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拼命思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终于意识到:刚才鮎子之所以突然跑开,是因为她早就料到我会追过去,从而把我引诱到酒柜前,为了防止我多管闲事,在给我的酒里下了曼德拉草之类的烈性迷药。
我现在真的是陷入了字面意义上的“手足无措”的境地,只能像一根圆木一样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这时,我隐约听到接待室里有些动静,便费力地转动眼珠望过去,赫然看到哈姆雷特正坐在王座上,而坂井、鲇子和琴子三人则像三道漆黑的阴影聚拢在他周围,彷佛有个秘密会议正在进行中。
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在长久的沉默后,传来了阪井的声音:“你的不幸乃是宿命,是你一降生便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即便我拥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你害得如此彻底。”
“在我看来,我也不认为你拥有那种力量。”
“你能明白这一点最好。你与我们一家,注定是无法并存的。反正你一直以来都过得挺不幸的,不如索性就顺便再不幸一点,成全我们这一家,让我们能安安心心地生活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你要我怎么做?”
“如果你能重新变回疯子那是最完美的。但如果那办不到的话,能不能请你干脆死掉算了呢?”
“我对财产毫无留恋,也从未想过要夺回来。这一点我可以发誓,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这样还是让人很困扰。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这可没法让人高枕无忧啊。”
“这么说,你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无论是我,琴子,还是鮎子,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想动手杀了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请你‘自己去死’。而且,不能弄得血肉模糊、也别在我们的眼前垂死挣扎、更别把尸体留在这附近让我们恶心。如果允许我提一点奢侈的要求,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具有美感地、不留下一丝恶劣印象地、像蒸发一样消失掉。”
“这世上难道有这么美妙的死法吗?”
“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你自己走到防空洞里去,在里面喊一声:‘我已经死了。’这样一来,我们三人会非常乐意协助你,帮你把墓穴填平。你可以尽管提要求,无论你想把你的坟墓堆成圆形还是三角形,我们都会如你所愿。”
“把防空洞变成坟墓,这可真是极具战时色彩的构思啊。”
“那个防空洞本不是为了当你的坟墓而挖的,眼前的状况只是顺应了时局的发展罢了。”
“如果我说不干呢?”
“你应该不会拒绝的。从这场战争的走向来看,你很清楚以你现在的状态继续苟活下去,只会让你的不幸更深一层。这一点,想必你比谁都明白。”
“你说得没错。”
“感谢你的理解。小松君,等我把你的坟墓堆好之后,我一定会对你不幸的一生致以由衷的同情。你我之间的恶因缘,在这世上真是绝无仅有。我感动得简直要落泪了。”
紧接着传来了琴子的声音:“显正先生,求求你死了吧。我求你了。”
随后是鮎子的声音:“如果你死掉的话,受益最大的人就是我了。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永远感激你、怀念你的。”
“听你们这么说,死掉似乎也变成了一件乐事。那么,我就死吧。”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虽然这样催促你有些过意不去,但马上就要两点了,你是不是可以开始死了?”
“在死之前,我想脱下这身滑稽的行头,走得干净利落一些。有普通的西装吗?”
琴子答道:“这附近应该有一套北山的西装,我去给你找来。”
没过多久,又传来了鮎子的声音:“这身衣服真适合你。看起来年轻多了。”
“谢谢。那么,我去了。”
“随后我们也会过去的。”
小松推开玻璃平开门,独自向庭院里走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阪井问道:“喂,铁锹准备好了吗?”
紧接着传来了琴子的声音: “嗯,三把都准备好了。”随后她又补充道,“时间差不多了吧。我们也该过去了吧?”
“好,走吧。”
三人各自扛起一把铁锹,走向了庭院。走到防空洞旁,阪井扯开嗓子喊道:
“小松君,你已经死了吗?”
防空洞里隐隐约约传来小松的回答:“啊,我已经死了。”
驹込方向传来的轰炸机编队的轰鸣声正由远及近,然而三人对此毫不顾及,只是疯狂地将泥土铲进防空洞中。在微弱的月光映射下,这三道如幽灵般舞动着铁锹的身影,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是这人间该有的光景。
这时,几名身穿民防团制服的人突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阪井先生!小泷桥附近落下了炸弹!这里太危险了,请注意安全!”
“辛苦了,我们把这里弄完立刻就去避难。”
民防团的人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人挥舞铁锹。根本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就在此时此刻、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正在进行着一场极为残忍的活埋。
我横耥在侧廊上,拼尽全身解数想要大喊:“那里正在活埋人啊!”然而,我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时针恰好指向凌晨两点。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炉边众人的脸庞映得通红。窗外浓雾翻滚,庭院里东瀛珊瑚树那黑色的枝桠在雾气中如在水中洗涤般若隐若现。
J伯爵开口道:“阪井那凄惨的下场,我也略有耳闻。听说他死得像被生生撕裂了一样,身体从胯部裂成了两半。那么,哈姆雷特后来怎么样了呢?”
“一枚炸弹恰好落在了防空洞旁边,爆炸的气浪和地面的剧烈震动震塌了土堆,哈姆雷特竟然从里面飞了出来。那情形就像是地狱的鬼卒对他说‘你现在不用死了’,然后硬生生把已经收了一半的性命又给扔了回来。”
“我个人确实是有这样的感受,总觉得这个故事里带着极为浓厚的宗教意味呢,就像是《启示录》的现代演绎版。”
祖父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圣经里的这段经文确实很美。我最近也开始相信,所谓的宿命其实就像精密的机械构造一样,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的。只是,地狱把哈姆雷特重新扔回了人间,这对于哈姆雷特而言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我至今也琢磨不透。”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