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第四部:两个讲台,两种命运
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讲台与未竟之爱
晚 成
题记
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沈若兰
第四部:两个讲台,两种命运
第十章:浙江农学院
顾明远回到浙江的时候,江南正是梅雨季。
火车一路向东,窗外的山渐渐低了,水渐渐多了。田地一块接一块铺展开去,河港纵横,白墙黑瓦的村庄隐在雨雾里。水田里已经插上秧苗,嫩绿的一片,风吹过时像有细细的波纹在田间流动。
他从车窗望出去,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的故乡。
可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迟迟不敢回家的人。
抗日战争结束后,许多人都在回到原来的地方。学校复员,教授回校,学生毕业,机关迁回,城市重新挂起招牌,街道上又有了叫卖声。人们说胜利,说重建,说以后会好起来。可是顾明远知道,有些人可以回到故乡,却回不到从前。
他身上带着太多不能带回家的东西。
昆明的雨,西南联大的茅草屋,防空洞里的手电光,石缝里的小白花,火车站台上渐渐远去的沈若兰,还有那个他没有见过面的孩子。
这些东西,都不能写在行李牌上,却沉沉压在他心里。
他先回了一趟乡下。
家在浙江一个靠近水田的小村。村口有一条河,河水不宽,岸边种着几棵柳树。小时候,他常在河边洗脚、捉鱼、看农人撑船经过。离家多年以后,这些景象常在梦里出现。如今真的回来了,却觉得一切都比记忆中旧,也比记忆中小。
父亲病着。
老人躺在里屋,咳得胸口发响。见儿子回来,挣扎着要坐起。顾明远连忙上前扶住。他看见父亲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骨头,心里一阵酸楚。
母亲站在床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顾明远跪在床前,叫了一声:“爹。”
父亲看着他,嘴唇抖了抖,过了很久才说:“回来就好。”
这句话,没有责备。也正因为没有责备,顾明远更难受。
他离家求学,后来战乱阻隔,几年里不能尽孝。家中老人、田地、债务、病痛,全落在母亲和周素珍身上。他在昆明谈科学、谈理想、谈国家的未来,也谈过一间有书架、有灯、有试验田的屋子。可是这个家里,柴米油盐、汤药诊费、田里的水、老人夜里的咳嗽,却从来没有因为他的理想而减轻一分。
那天傍晚,顾明远第一次见到久别后的周素珍。
她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多年不见,她比他印象中瘦了许多。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她不是漂亮的女子,至少不是沈若兰那样带着书卷气和清秀眉眼的女子。她的脸被乡下的风日磨得有些粗,手指也因常年做活变得关节微粗。
可是她站在那里,神情很安静。
看见顾明远,她没有惊喜地喊,也没有怨怼地哭。只是微微停了一下,把药碗放到桌上,然后低声说:“回来了?”
顾明远站起身。“素珍。”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久违的生涩。周素珍点点头。
“药快凉了,我先喂爹喝。”她说的是“爹”,不是“你爹”。这一个字,使顾明远心里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周素珍坐到床边,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老人喝药。她动作很熟,先吹一吹,再递到老人嘴边。老人咳得厉害,她便拿帕子替他擦。屋里光线昏暗,窗外雨声细密,灶间还有柴火未熄的气味。
顾明远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这个家,这些年,是周素珍撑着的。
晚饭很简单。一碗青菜,一碟咸豆,一点腌萝卜,还有一锅稀饭。母亲把米饭盛给顾明远时,特意盛得厚一些。周素珍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碗里的稀饭拨了拨。
顾明远低声说:“娘,不用给我多盛。”
母亲说:“给你现在多盛一点,以后恐怕你还是会离开的”
第十一章:副教授
沈若兰升任副教授那一年,南京的春天来得很早。
校园里的树还没有完全返青,枝头已经有了浅浅的绿意。早晨上课时,窗外常有鸟声,细碎而清亮。学生们抱着书从楼前经过,年轻的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明朗。每当这个时候,沈若兰总会有片刻恍惚。
她会想起昆明。想起那座茅草屋顶的教室,想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想起章先生把粉笔轻轻敲在讲台边,然后说:“诸位,我们今天上课。”
如今,她自己站在讲台上,学生坐在下面。黑板比昆明时大而平整,教室也比昆明时明亮,窗外没有警报声,头顶也没有敌机掠过。可她心里却常常有一种战时留下的习惯:一切安稳,都像暂时借来的。所以她从不敢懈怠。
她备课极细。
一堂课要讲的内容,她常常写满几页纸。哪些地方学生容易误解,哪些地方需要补一个例子,哪些概念必须反复强调,她都事先标好。实验课更不用说,仪器、药品、标本、记录表,她一样一样检查。若哪个学生实验报告写得草率,她会用红笔在旁边写下:“重做。”
学生们起初怕她。有人背后叫她“冷面沈先生”。
因为她严,却不刻薄;冷,却不虚伪。谁真正用功,她看得见;谁只是敷衍,她也看得见。她从不因学生家境、出身、口才好坏而另眼相看。课堂上答错了,她会纠正;实验中做错了,她会让人重来;论文写得好,她也会认真写下长长的评语。
她常对学生说:“做学问,第一要诚实。不会就是不会,不懂就是不懂。最怕的是半懂不懂,却装作全懂。”这句话,后来许多学生记了一辈子。
那一年系里评职称,沈若兰原本并没有十分把握。
她是女教师,又是单身母亲,虽说这些年靠工作把闲话压下去不少,可在某些人眼里,她的人生经历终究不是“清清爽爽”的。她心里明白,即使没人明说,那些旧事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影响别人对她的判断。
评审前几天,系主任找她谈话。
系主任姓陆,年纪比章先生小些,性格温和,做事谨慎。他把她的教学材料、论文目录和学生评价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若兰,你这些年工作很扎实,教学反映也好。论文数量不算最多,但质量不错。章先生也很看重你。”
沈若兰坐在对面,安静地听。
陆主任又说:“不过,你也知道,评审会上难免有人提各种意见。”
沈若兰明白他的意思。她低声说:“我知道。”
陆主任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只说:“你不要多想。该做的工作,你已经做了。”沈若兰点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时,外面正下着小雨。南京的雨与昆明不同。昆明的雨来得明亮,落在山色和泥土上,有一种年轻的清凉。南京的雨更细,更密,也更缠绵,像旧城墙上渗出的水汽,带着历史的潮湿。
她撑着伞走回西南楼。
视线被滴下的雨水模糊了前方的路。她忽然想到,自己这一生好像一直在雨里走。昆明雨夜她离开顾明远,南京雨季她抱着承安去看病,如今又在细雨里等待一个职称结果。
雨没有变轻。人却一步一步走硬了。
评审结果出来那天,她正在上课。课讲到一半,门口有人轻轻敲门。一个年轻助教站在那里,神情带着几分喜色。沈若兰停下粉笔,问:“什么事?”
助教压低声音:“沈先生,系里通知,您评上了。”
教室里学生们先是一愣,随即低声议论起来。有几个胆大的学生轻轻鼓掌,接着掌声渐渐响起来。
沈若兰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她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刻,她想起许多画面。想起父亲在书房里问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想起母亲夜里替承安换尿布,怕吵醒她读书,小心翼翼地走路。想起她抱着发烧的孩子坐到天亮,想起走廊里的闲话,想起那些含混的目光,也想起章先生说:“我只是找合适的人。”
她终于把粉笔放下。学生们还在鼓掌。沈若兰向他们微微点头,说:“谢谢。我们继续上课。”学生们笑了。有人低声说:“沈先生真是沈先生。”
她也淡淡笑了一下。
那一天,她讲的是生命适应环境的能力。她在黑板上写下“适应”两个字时,手稍稍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是写给自己的。
人不是石头,不能不疼。可人也不能只剩下疼。疼过以后,还要寻找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或许正是如此。
晚上回家,承安已经知道了消息。
他跑过来抱住她:“娘,外婆说你升官了。”沈若兰笑了:“不是升官,是升了职称。”
“有什么不同?”
“升官是管人,升职称是要做更多事。”承安皱了皱鼻子:“那还不如不升。”
然而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祝娘升副教授。”
“副”字写得特别大,还少了一横。沈若兰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
“谁教你的?”
“外婆。”承安得意地说,“不过字是我自己写的。”
母亲从屋里出来,笑着说:“他下午就开始写,写坏了好几张纸。”
母亲在一旁笑起来。沈若兰也笑了
沈若兰蹲下身,把承安抱进怀里。
孩子已经长高了,肩膀也比从前结实。她抱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受。至少这个孩子在她怀里一天天长大,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一个被命运压倒的人。
晚饭比平时丰盛一些。
母亲特意买了一小块肉,烧了红烧肉,又炒了一盘青菜。父亲身体已经不如从前,坐在桌边喝了一点酒。酒很少,只一小盅。他举起杯子,对沈若兰说:“若兰,不容易。”
这四个字,使沈若兰眼睛一热。
父亲不是会夸人的人。从她小的时候起,他对她说得最多的是“要稳”“要认真”“不要骄傲”。如今他说“不容易”,她便知道,他懂她走过的路。
她端起茶杯,轻声说:“谢谢爹,谢娘。”母亲忙说:“一家人,谢什么。”可沈若兰知道,应该谢。
如果没有父母,她未必能熬到今天。若没有母亲替她带承安,若没有父亲那一天在书房里说“孩子既然来了,就是生命”,她的人生也许早已走向另一处黑暗。
饭后,承安睡了,父母也歇下。沈若兰独自坐在书桌前。
桌上有学生送来的一束小花。花不名贵,是从校园里摘来的,扎得也不整齐。她把花插进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灯旁。灯光照着花瓣,显出一种朴素的明亮。
沈若兰独自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从昆明带来的旧英文参考书拿出来。书页已经发黄,边角磨损。翻到中间一页,她看见顾明远当年写下的那几个字:“此处甚好。”旁边,是她补写的一行解释。
两种字迹并排留在同一页上,像两个年轻人曾经并肩坐在图书馆的窗下。窗外是昆明的黄昏,远山温柔,警报暂时没有响起。
沈若兰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许久以后,她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放着顾明远最近的一封信。她已经看过两遍。
信中说,他在浙江农学院任教,课程繁重,父亲病情时好时坏,周素珍操持家务甚苦。他还说,他试种的一批水稻品种有了初步结果,若能继续观察几年,也许有些价值。
信写得很平稳。平稳得像两位普通旧友之间的通信。
可是末尾,他仍然写了一句:“闻你任教日深,想来必有成就。若有一日能站在讲台上,便是当年昆明所愿。”
沈若兰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发疼。
他不知道,她已经站上了讲台,也已经走到副教授的位置。她可以写信告诉他。她甚至可以想象,他收到信时会怎样沉默,怎样替她高兴,又怎样在高兴之外生出更深的遗憾。
可她没有立刻回信。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她不愿在这个夜晚让顾明远占据太多心思。这个夜晚,应当属于她自己,属于父母,属于承安,属于这些年来没有被命运压垮的沈若兰。
然而人心不是抽屉,不能说关上就关上。
她坐在灯下,还是想起了昆明。想起山坡上的小白花,想起雨中那件旧外衣,想起他问她:“以后若真的有一间屋子,你希望它是什么样?”
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间。这里确实有书架,有一张大桌子,有一盏灯。窗外也有树。可书房外面没有试验田,也没有那个说要同她一起走的人。她靠自己得到了当年想要的大部分东西,却失去了最初同她一起想象这些东西的人。
这便是人生最难说清的地方。
你不能说全然失败,因为她事业渐成,孩子长大,父母尚在,学生敬重她。
你也不能说全然圆满,因为有些缺口,无论后来得到多少东西,都无法完全填平。
升任副教授以后,沈若兰在学校里的地位更加稳定。
她有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也开始带年轻教师和学生。她研究植物遗传与适应性,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显微镜下那些细微的结构,仍然能让她感到安静。生命在最微小的地方保持秩序,也在不利的环境里寻找延续的可能。这使她相信,世界再乱,人也不能放弃寻找秩序。
学校里对她有好感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在西南大楼为她安排了副教授单独办公室,又在校区外的南秀新邨为她物色一座简约的居所生话。
第十二章:一九五七
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杭州的雨水很多。
浙江农学院校园里的树叶被雨洗得发亮,池塘边的草一层一层绿起来。顾明远每天夹着讲义去上课,走过湿润的石板路时,鞋底常常沾着泥。实验田在校园外不远处,春耕以后,土壤翻开,带着一种潮湿而新鲜的气味。
那时,他已经在学院任教多年。
他讲作物栽培,也讲土壤和水稻育种。学生们喜欢听他的课,不是因为他说话风趣,而是因为他讲得实在。他从不把学问讲成空中楼阁。讲到水稻,他会说根系怎样扎下去;讲到土壤,他会说一把泥土握在手里,怎样看它的黏性和含水量;讲到农民,他会停下来,说:“书上的公式要到田里去试。农民一年到头靠这几亩地吃饭,不能拿他们的收成开玩笑。”
学生们背后叫他“顾先生”。
这个称呼里有敬意,也有亲近。
顾明远并不是一个热闹的人。学院里有些教师喜欢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谈国际局势,谈学术流派,谈新的政策风向。他也去,但多半坐在一旁听。别人问到他,他才说几句。说得不多,却常有分量。
那几年,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安定下来。
白天在学校上课、做实验,晚上回到家中备课、写材料。周素珍在城里租来的小屋里操持家务。屋子不大,前间放一张桌子,后间是睡房,灶台搭在角落里。屋外有一条窄巷,雨天泥水流得很慢,巷口有卖豆腐和青菜的小摊。
周素珍渐渐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她仍然不大会同学院里的太太们来往。那些人有的读过书,有的会说普通话,有的穿旗袍或呢子大衣,说起话来轻轻快快。周素珍穿的还是蓝布衫,头发仍在脑后挽成髻。她说话带乡音,买菜时会为了几分钱同小贩认真计较。
顾明远有时觉得愧疚。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得让他的亏欠没有地方躲。
早晨,他出门前,周素珍总把饭盒放在桌上。
“中午别只顾着说话,饭要吃。”她说。
“知道。”
“昨天那件长衫,我给你补好了。袖口坏得厉害,再穿也不好看。”
“旧衣服,补补还能穿。”
周素珍看他一眼:“先生站讲台,也要像个样子。”
她说“先生”两个字时,有一种朴素的骄傲。她不懂他的论文,不懂学院里的评审,不懂土壤肥力的公式和水稻品种的差异。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教书的人,是站在讲台上的人。她为这一点感到体面。
顾明远每次听见,心里都发紧。
因为他知道,她拥有的体面太少。
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起初,家里老人催过,母亲也悄悄问过。后来时间久了,周素珍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大家也就不再问,只把沉默留给他们自己。乡下人说闲话,说周素珍命薄,也有人说顾家香火要断。周素珍听见过,却不辩解。
有一年春节回乡,邻居妇人当着她的面说:“素珍啊,你也该想想法子,总不能让明远没后。”
周素珍正在井边洗菜,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洗。
她只是说:“命里有就有,没有也不能硬讨。”
那妇人撇撇嘴走了。
顾明远站在院门外听见了,却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若说没有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错,便像是把夫妻之间的隐痛拿到太阳下晒。若不说,又让她一个人受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周素珍照常给他铺床。
他低声说:“白天井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素珍背对着他,抖了抖被子。
“我没往心里去。”
“素珍……”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不让他说下去。
顾明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南京那个孩子。
承安。
沈若兰在很短的信里曾经写过孩子的名字。承担的承,平安的安。顾明远第一次看见那两个字时,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他想象不出孩子的脸,只能想象沈若兰给他取名时的心情。
承担,平安。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块压在沈若兰那里,一块压在他这里。
他从不敢在周素珍面前提起孩子。可是每当有人说顾家无后,他心里便像被刀子轻轻割一下。他有一个儿子,在南京,在沈若兰身边。可是这个事实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伤周素珍,也会毁掉沈若兰多年撑起的清白。
他只能沉默。
一九五七年初,学院里的气氛开始变化。
起初是开会。
各系教师被要求参加座谈,提意见,帮助改进工作。有人说,这是好事,知识分子终于可以说话了。平日里许多不敢提的教学问题、行政问题、科研条件问题,都被拿到会上来谈。
顾明远最初并不愿多说。
他已经过了年轻时热烈发言的年纪。经历过战争,经历过个人命运的撕裂,他知道话语有时会比沉默更危险。可那一阵子,会上气氛很诚恳。领导坐在前面,一再说:“大家不要有顾虑,有什么意见就提什么意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几个老教授先说了。
有人说教学计划变动太频繁,教师疲于应付;有人说科研经费不足,实验设备陈旧;有人说学生政治学习太多,专业课时间被挤压;也有人说学术问题不应简单用行政命令解决。
顾明远坐在后排,听着听着,心里有些松动。这些话,他也想过。
尤其是农业研究。他觉得田间试验需要长期观察,不能三天一个口号,五天一个指标。水稻不是口号喊出来的,土壤肥力也不是文件催出来的。农学最忌急功近利,一年不准,两年未必准,许多品种要看几代,许多方法要看不同地块和气候。
又一次座谈会上,系主任点了他的名。
“顾明远同志,你平时话不多。今天也谈谈吧。”
许多目光转向他。
顾明远扶了扶眼镜,沉默片刻,站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
他说,农业科学有自己的规律,不能把政治热情直接当作科学结论。农民需要增产,但增产要靠实证,要靠田间试验,要靠尊重土地和作物本身。若把不成熟的经验匆忙推广,一旦失败,受损的是农民的口粮。
他说,学校应该让学生多下田,但不是只去劳动,而是带着问题去观察,带着记录回来分析。
他说,教师也需要一定的学术自由。没有讨论,就没有真正的研究;没有不同意见,学问就会变成抄文件。
话说完,会场很静。随后有人鼓掌。系主任也点头,说:“顾明远同志提得很好,很具体。”
顾明远坐下时,并没有觉得不安。他以为自己只是说了一个农学教师该说的话。
过了几天,他又被请去参加更大范围的座谈。有人鼓励他说得再深入些。他便把过去几年田间试验中遇到的问题整理成一份意见,写了几页纸,交了上去。
那几页纸,后来成了他的右派定罪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