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我不再等待
二十岁那年,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等了。
命运不会因为你吃了很多苦,就自动对你仁慈。
它不会因为你流了很多眼泪,就突然改变方向。
更不会因为你拼命等待,就主动来敲你的门。
在那个年代,一个知青能不能离开农村,很多时候并不取决于你够不够努力。
有的人靠关系回城。
有的人靠推荐上大学。
有的人苦苦等了四五年,却依然什么也等不到。
我开始意识到:
如果我继续这样等下去,
我可能会把自己的一生,耗在等待里。
可真正让我不安的是——
如果机会一直不来怎么办?
如果命运迟迟不转向怎么办?
如果始终没有人来救我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
那我就先准备好自己。
准备到有一天,
无论机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我都能牢牢抓住它。
可是,我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改变。
江宁农村依然贫穷、寒冷、闭塞。
繁重的劳动依然每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未来依然遥遥无期。
冬天,屋檐挂满冰柱。
夜里,被窝常常冷到天亮都暖不起来。
白天,我照样出工。
挑土。
养蚕。
采茶。
插秧。
割稻。
手上的老茧一层一层叠起来。
肩膀脱了一层又一层皮。
脖子上的瘤子也越来越大。
黑红的脸盘,已经和乡下农村姑娘没有太大区别。
到了晚上,我也照样累。
累得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我也想像别人一样,下工后吃完饭,倒头就睡。
可我没有。
煤油灯下,我开始学英文。
背单词。
写日记。
练书法。
白天出工时,我把写满英文单词的小纸片放进口袋里。
休息时,就偷偷拿出来背。
一天十个。
二十个。
背了忘。
忘了再背。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但我知道。
总有一天,它们会有用。
春节回福州时,小玲告诉我,她想陪我一起回南京,再到横溪住一段时间。
我高兴极了。
小玲的到来,为我灰暗单调的农村生活带来了一束光。
白天我出工更有劲了。
因为我知道,晚上回来,有热饭热菜在等着我。
我们买了煤油炉。
她负责烧饭、洗衣。
每天还把我要背的英文单词抄好,让我带去出工。
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听美国之音,一起学英语。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后来有一天,我们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厚信。
里面有几张漂亮的明信片。
还有一张支票。
100美元。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外国电汇支票。
100美元,在当时等于671元人民币。
相当于我三年半的生活费。
我彻底震住了。
原来,美国这个词,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国家。
它意味着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世界。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人生,真的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活法。
可是,好景不长。
三月,小玲走了。
送她离开时,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们都哭了。
她走后不久,小今也招工回城了。
我亲眼看着小今回城。
她走,不是因为表现最好。
而是因为家里有关系,用到了城里的招工名额。
这让我心里第一次受到很大冲击。
原来,努力并不等于机会。
更让我沉重的是小黄。
小黄来横溪已经快四年了。
她干活最卖力。
从不缺工。
比农村姑娘还肯吃苦。
如果谁最该被推荐上大学,谁最该被招工回城,那个人一定是她。
可她还是走不了。
看着她,我心里越来越沉。
因为我终于开始意识到:
命运,并不是公平的。
努力,不一定立刻有回报。
等待,也未必会等来转机。
最后,横溪只剩下我和小黄。
我们把两张床并在一起。
白天下地干活。
晚上,她画画练字,我学英文、复习数学、记日记。
我们彼此鼓励。
日子虽然很苦,但总算还能撑下去。
直到四月底那一天。
那天,我和小黄大吵了一架。
事情的起因小得几乎可笑。
不过是一起回南京赶一趟拖拉机。
可那天,小黄还是和平时一样。
仔细。
缓慢。
磨磨蹭蹭。
我等了又等。
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我催她快一点。
再快一点。
终于,她红着眼睛说:
“不去了。”
我气得转身就走。
走下坟场那条路时,我听见她在哭。
走着走着,我自己也哭了。
我越哭越难受。
越哭越恨。
我恨这穷乡僻壤。
恨命运的不公。
恨父母无力改变这一切。
可最让我痛苦的,是我突然发现——
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急躁。
尖锐。
咄咄逼人。
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
就在那一刻,
我心里突然有个声音问我:
你真的要继续走吗?
小黄,是你现在唯一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你真的要这样伤害她吗?
我停住了。
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
我终于放下那颗骄傲的心。
转身走了回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小黄正趴在桌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后来她告诉我:
“你走以后,我都想去死了。”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苦难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寒冷、饥饿和贫穷。
最可怕的是——
它会一点一点扭曲一个人。
让你失去善良。
失去同情。
失去真诚。
最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那天以后,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如果我想改变命运,
仅仅靠努力学习是不够的。
我还必须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人格。
善良。
同情。
真诚。
后来,妈妈来看我。
她委婉地建议我通过联姻关系为自己找出路。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但我心里已经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走出去,
我希望靠的是自己的能力。
人的出生、时代与环境,很多时候是不可以选择的。
但一个人如何面对苦难,如何使用时间,如何塑造自己,却永远可以选择。
二十岁那年,在江宁农村那个破旧的茅屋里,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不要再等待。
要把自己准备好,等命运转折出现时,牢牢抓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