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死过一次
那个改变我一生的月夜
十九岁那年,我死过一次。
没有人知道。
真正死去的,不是我的身体。
而是那个一直还在等待命运转好、等待别人来拯救我的自己。
那一年,夏收结束后,小今和小黄趁着农闲回南京探亲,整个林业队的茅草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第一次真正开始过一种完全依靠自己的生活:一个人出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照顾自己,一个人熬过漫长的黑夜,一个人点着煤油灯学习。
偏偏那时,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前一年,我生过一场大病,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一直很虚弱。队长和书记都知道我的情况,白天分配农活时,总是尽量挑最轻的给我做,三天两头还叫我到他们家里吃顿饭,想办法替我补一点营养。
可是,他们能帮我的也十分有限。
林业队实在太穷了。
农闲的时候,食堂根本没有白米饭,一日三餐几乎都是青菜配杂粮,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肚子天天胀得像鼓一样,一个星期都排不了一次便。整个人没精打采,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坚持每天出工。
太阳毒得惊人。
刚到农村时,我还带着一件从福州穿来的黄色兰花衬衫。没过多久,竟被烈日晒得褪成了近乎白色。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也被晒得满脸雀斑,黑得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
从福建带来的食品,南京买的糖果、点心、咸肉,很快都吃光了。
一个月过去了。
小今和小黄一直没有回来。
我每天数着日子,觉得时间慢得像停住了一样。
有几天,屋里连一口水都没有。
幸好广顺路过林业队,看见我的水缸空了,二话不说替我挑来两大缸水,又送来一点豆腐和芝麻油,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可是,一个人的孤独,却没有人能够替我承担。
那时候,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有一天,我在田里整整干了十六个小时。
从天蒙蒙亮,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
等收工时,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肩膀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林业队。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快找点东西吃。
喝口水。
可是回到屋里,我一下子愣住了。
水没有了。
煤油也烧完了。
老唐回家了。
食堂也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整间茅草屋黑漆漆的,只有屋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只大老鼠在梁上来回乱窜,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好像这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
我饿着肚子,早早躺到床上。
刚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小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这间屋子,从前死过一个年轻姑娘。
她就是在这里悬梁自尽的。
想到这里,我顿时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听见屋梁上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再也躺不住了。
我冲出屋外。
外面一片漆黑。
电机房早已废弃,四周听不见一点人声,也没有狗叫。
不远处,就是那片坟场。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静静地照着大地。
我站在那里,再也忍不住了。
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委屈、孤独、恐惧、疲惫,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全部冲了出来。
我开始放声大哭。
不是流泪。
不是抽泣。
而是撕心裂肺地哭。
我一边哭,一边仰着头,对着月亮喊: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为什么我要吃尽这么多苦?
为什么别人可以在家里,一日三餐,有父母照顾,有朋友陪伴,而我却要一个人住在坟场旁边,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告诉我!
告诉我啊!
我哭得几乎没有了力气。
最后,整个人瘫倒在门前那片冰冷的黄土地上。
月光静静地洒在我的身上。
我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却还在不停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
就在那一刻,一件我一生都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
我忽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声音。
那不是屋里传来的。
也不是远方传来的。
它仿佛来自天地之间,又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心里。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活着的目的。"
我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哭声戛然而止。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那句话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的心里:
"这就是你活着的目的。"
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
虫鸣仿佛也消失了。
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
也许很久很久。
可是,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里的某样东西完全改变了。
刚才那种绝望,那种委屈,那种怨恨,慢慢退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从心底一点一点升起。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用再问"为什么是我"了。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一定有活着的意义。
那一夜,我没有任何宗教知识。
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信仰。
可是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那一刻,我得到的是一种超越自己的提醒。
它没有告诉我未来会怎样。
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农村。
更没有告诉我,我以后会去美国,会进入世界五百强企业,会拥有后来的人生。
它只告诉我一句话:
你不能放弃。
就这一句话,支撑了我后来几十年的人生。
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面对着那轮月亮,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我要活下去。
我要走出这里。
我要考大学。
我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无论今天多苦,我都不会让今天决定我的一生。
月亮没有回答我。
可是,我知道,它已经听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肚子还是饿的。
屋里还是没有煤油。
梁上的老鼠依然跑来跑去。
可是,我第一次不害怕了。
真正改变的,不是环境。
而是我自己。
第二天起床,我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生活。
白天干活。
晚上学习。
每天睡觉前,我先抄写五十个英文单词。
第二天把纸放进口袋里,下地干活时,一边劳动,一边默默背诵。
没有纸的时候,我就捡起树枝,在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写。
别人开始笑我。
说我这个学洋文的书呆子,又在做梦。
后来,他们不笑了。
因为他们发现,我每天都这样。
一天。
一星期。
一个月。
从来没有停止过。
渐渐地,生产队的人开始主动照顾我。
他们尽量不让我干最重的活。
有人替我留一点热饭。
有人路过时,帮我挑一担水。
不是因为我可怜。
而是因为,他们开始相信,我是真的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我,也慢慢发现,自己真的变了。
我不再天天盼着小黄、小今回来。
不再天天等待邮件。
也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开始把所有能够掌握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因为我终于明白:
一个人可以没有丰富的物质。
可以没有优越的环境。
甚至可以被命运一次又一次推倒。
但是,只要思想还是自由的,怀揣着希望就还活着。
没有任何人能够剥夺一个人学习的能力。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决心。
多年以后,我常常回想那个夜晚。
如果有人问我,人生真正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是那个十九岁的月夜。
不是因为命运从此眷顾了我。
而是因为,从那一夜开始,我终于停止等待命运。
我开始相信,真正能够带我走出农村、走进大学、走向世界的人,不会是别人。
只能是我自己。
后来,无论面对高考、留学、创业、跨国企业,还是人生一次又一次重大的转折,我都会想起那轮照耀着江苏农村的月亮。
它见证了一个十九岁女孩最深的绝望。
也见证了她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
十九岁那年,我死过一次。
也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我真正活出了后来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