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比我想的难得多
到农村第二天,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朱队长递给我一条扁担。
“今天挑土。”
来农村前,我知道农村苦。
也知道自己刚做过大手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我一直以为,只要肯吃苦,咬紧牙关,总能熬过去。
我错了。
扁担刚压上肩膀,腰立刻弯了下去。
还没装土。
只是两个空箩筐。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我连一副空担子都挑不起来。
我还怎么当农民?
那是农村给我的第一击。
别人挑满满两箩筐,走得又快又稳。
我连半锹土都挑得跌跌撞撞。
中午时,新棉袄已满是泥土,裤腿湿透,鞋里全是泥浆。
收工前,身后传来一个小妹的声音:
“新来的知青,嫩得像个千金小姐。”
“肩上那点土,连娃儿都挑得动。”
我听懂了。
每个字都听懂了。
但我装作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叫我。
睁开眼,看到两个女孩端着热饭热菜站在床边。
她们是我的室友,小今和小黄。
和我一样,她们也是从城市来到农村插队的知青。
小今性格爽朗,做事利落,像个大姐姐。
小黄瘦瘦小小,话不多,却心细得很。
她们一个会写文章,一个擅长画画。
这是我来到许村后,最早认识、也最早依赖的人。
小今轻声说:
“起来吃一点吧。”
小黄也说:
“第一天都这样。”
“慢慢会好的。”
我看着她们,眼泪流了下来。
我第一次明白:
意志可以让我选择来农村。
但意志,不能替我挑土。
第二天,朱队长把我叫到一边。
他没有责怪我。
只是看着我肩膀上的伤疤,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已经看出来了。
我不是偷懒。
也不是娇气。
我是真的干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许村书记早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
他知道我刚做过大手术,身体还没有恢复。
也知道上面特意交代过,要尽量照顾我。
但更重要的是,朱队长本来就是个心软厚道的人。
他是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话不多,也没什么文化。
可他看人的眼神很实在。
他大概不忍心看着我这样一个十八岁的病弱姑娘,刚来农村就被压垮。
所以,从那天起,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替我找活路。
朱队长没有再让我挑土。
他很快给我换了活。
养蚕。
他说:
“这个轻巧。”
我也松了一口气。
挑土不行,养蚕总可以吧。
我小时候看过电影《蚕花姑娘》,总觉得那是件很美、很柔和、很有诗意的事。
可是现实中的蚕花姑娘,不是电影里的蚕花姑娘。
第一天培训,别人把蚕虫放在我手上。
它们顺着手背往上爬。
我浑身僵住。
我从小怕虫。
更可怕的是喂蚕。
一箩筐桑叶倒下去。
只听见一阵“刷刷刷”的声音。
几秒钟,桑叶就被吃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密密麻麻的蚕虫不停蠕动,浑身发冷。
晚上闭上眼睛,我觉得一筐筐蚕虫都爬到了我身上。
养蚕,也失败了。
朱队长又想办法。
打狗。
他说这个活最轻松。
坐在树下,看见狗来,吓一吓就行。
还能看书。
我一听,眼睛都亮了。
终于有一件事,和我的计划接上了。
那时我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学习英文。
我给自己定下目标:每天背五十个单词。
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走出去。
第一天打狗,我坐在树下,手里拿着单词本,真的背下了十几个单词。
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路。
第三天,狗来了。
不是一只。
是一群。
从四面八方跑来。
我只看见一群狗朝我冲来。
在我眼里,它们不是狗。
是狼。
成群的狼。
我抱着树,吓得大哭。
别说背单词,我连呼吸都不顺了。
朱队长问我:
“狗打得怎么样?”
我一听就哭了。
我说:
“我不行。”
打狗,也失败了。
挑土不行。
养蚕不行。
打狗也不行。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哪一件具体的活。
而是害怕自己这个人,在农村根本没有用。
最后,朱队长只好把我送去生产队插秧。
那才是真正的农村。
天不亮下田。
天黑才收工。
中午就在田头扒几口饭。
第一次下水田,我就被吓住了。
泥水没过小腿。
脚一踩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蚂蝗吸在腿上。
拔下来,血就流出来。
一天过去,双腿红肿。
几天过去,开始化脓。
肩膀上的皮一层层破开。
脖子也肿了起来。
我从福州带来的新棉袄,肩膀很快磨破了。
妈妈后来寄来新的棉袄和垫肩。
可伤口没有一天真正休息,久久不能复原。
那时我才知道,所谓“干活”,不是一天两天的苦。
而是每天。
天天。
没完没了。
苦难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重。
而是它没有尽头。
身体终于垮了。
七月的一天,我在采茶时突然发冷。
大热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却冷得发抖。
回到屋里,很快发起高烧。
赤脚医生说:
“打摆子。”
疟疾。
我吃了药,烧退一点,又升上去。
一个星期过去,病情越来越重。
生日那天,我全身发黄,开始吐黄水,人烧得迷迷糊糊。
朱队长决定送我去公社医院。
拖拉机坏了。
他找来一辆破板车,铺上稻草,又铺上我的棉被。
然后,他一个瘸腿的人,拉着我上路。
烈日当空。
路坑坑洼洼。
板车一颠一颠。
我躺在上面,第一次真正想到死。
我才十八岁。
我还没有上大学。
还没有走出农村。
还没有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
到了公社医院,医生却不肯收。
他说,这不过是打摆子,回去吃药就行。
一向温和的朱队长突然发火了。
他说:
“今天你们必须收下她。”
那一刻,我躺在板车上,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农村,还有人真正在乎我会不会活下去。
最后,医院收下了我。
我得救了。
躺在病床上,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八月底,我第一次回南京休养。
那几天,我又见到了城市的街道、商店、熟悉的饭菜。
也见到了阿建。
才下乡几个月,我们都变了。
我告诉他自己在林业队遭的罪。
他也告诉我,他在茶厂的日子并不轻松。复杂的人际关系、沉重的压力,同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们谁也没有哭。
也没有说要回家。
因为我们心里都明白——
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只能往前走。
临别前,我们互相鼓励。
日子还长。
以后只能靠自己。
那次回南京,让我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福州,已经回不去了。
南京,也不是我的家。
父母帮不了我。
阿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没有人能替我受苦。
也没有人能替我活下去。
我能依靠的,
只有自己。
我重新回到许村时,秋天已经快到了。
田野看起来依旧安静。
风吹过稻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心里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我不再幻想有人会来救我。
也不再幻想命运会突然对我仁慈。
从这一刻起,
我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我并不知道,
真正的黑夜,
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