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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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看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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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看棚(上)

漏雨


杉木皮的屋顶被北风一层层剥开。风夜里,屋里会亮起一点光,我看不清,只听见“咚咚”作响的撞击声。雨突然落下来,没有闪电也没有惊雷。屋顶只是轻轻一抖,像村子里那头老水牛甩了甩背,整个屋子便开始滴水。

母亲先搬盆, 父亲却站在屋角,看着堂屋那块空地方,曾经放过缝纫机。地上还留着四个坑印,土地面被压得发黑,比旁边低了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把一只盆放在那。

第一滴水,正好落进盆里。 叮。

他低声说: "这里以前,不漏。"

母亲没有接话,继续搬盆。

一滴,落在灶台边,第三滴落在围椅旁,第四滴落下时,母亲已经不知从哪搬来一个搪瓷盆。叮,水珠的声音很亮,像有人拿小石子轻轻敲了一下井口。

没多久,屋里到处都是盆,木桶,缺了口的陶罐,父亲喝酒的锡壶和家传的铜制尿壶。都在接水,大水珠落进木桶,小水珠落进锡壶,各有各的地方。

叮。咚。啪。滴答。

叮。咚。啪。滴答。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有规律。

我闭上眼,感觉屋子里坐满了一群看不见的人,各自敲着不同的乐器。

"漏雨了。"我说。

小妹蹲在地上,仰着脸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是。是在敲麦芽糖。梆,梆梆,梆梆梆梆。"

她继续摇摇头,舌头舔了舔,小手挥了挥。

"是啄木鸟在吃虫,在唱歌。"

她又说,舌头还在舔,这次舔的短一些。

"是它们在给树治病。"

她说得那么认真,仿佛那些水珠真的都是鸟嘴啄下来的。

母亲把那只有几处磨伤的搪瓷盆,家里唯一的洗菜、洗脸、洗脚共用水盆,推到墙角。

那是她的陪嫁物。

"屋顶没漏。"她说。

"是杉木皮在冒汗,多了点。"

父亲抽着烟,烟叶是他自己种的。有一次,他用作业纸卷了烟,害得我老找,结果在学校被老师罚站。后来再卷烟,他一定会先问我要纸。

烟一缕一缕飘到屋梁上,他朝屋顶看了一眼。

"去年冬天留下来的雪。"他说。

"到今天才化。那场雪下的,就像道场扬谷的灰尘,颜色也是灰灰的。"

没有人笑,大家讲的都很认真。


我伸脚挪了挪椅子,脚底忽然一滑,凉水一下漫过脚背。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积了层浅浅的水,水里浮着两片杉木皮,还有一只死掉的飞蛾和一只三厘米长的小青蛙,翻着白肚皮。

我下意识缩脚,父亲却抬起眼。

"你把池塘里的水带回来了。"他说。

我愣住:"什么时候?"

"刚才。"他说。

"今天逃课了,跟着新民去河里摸鱼,裤腿还是湿的。"

我低头看,裤腿果然湿着,泥一直沾到膝盖,还有水草,带着鱼腥味。

我忽然想不起,今天有没有出过门,有没有逃课,甚至有没有课可上。

上课,学习,是我最喜欢做的事。

“人家老爸,是公社干部,有本钱,你没有。”

踩着三寸金莲的奶奶,什么时候冒出来,说了句爸爸经常说的话。她手里拿着一只鸡蛋,递给我:“热的,快吃。得长点个头。太瘦。”

妹妹却已经把一条小鱼从水里捞了起来,它只有半个巴掌长,在她掌心轻轻摆尾。

"你看。你只钓到一条。新民钓了好多。"

她笑着说。

"还活着。"

我望着那条鱼,它慢慢张开嘴,发出的响,和屋顶的漏水声一样。

滴答。滴答。

“人家老爸,那胖的,这么大。有本钱,你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双手比划着。

我忽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跑回屋里,打开书包,把课本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剪掉上面的最高指示。先是算术,再是语文。小心翼翼,剪了很久,一个洞出来了,又是一个洞。

小妹蹲在旁边看,忽然转身往灶屋跑,一边跑一边喊:“剪书了!把书剪咯!”

母亲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灶灰,额头还有一块,端着一盆水。

“今天讲什么了?”

我头也没抬,一边继续剪一边说:“表决心。我可认真。老师都夸。”

“我说,从今往后,林彪说过的话,我一句也不说;林彪用过的字,我一个也不用。”

母亲轻轻“嗯”了声,把热水放下,“去叫奶奶过来。”

“她今天陪斗了半天,脚该疼了。”

小妹伸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哥哥,你这书全是洞。”

她又想了想,“擦屁股都不好用。”

随后好像又说了句:“屋子漏水,都怪你剪破屋顶。”


我常坐在家里的围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安静的听响动,也听椅子自己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奶奶说,这把太师椅可有年头了,两百多吧,当年可是气派的象征。

随后,奶奶总喜欢哀叹一声。

每次北风吹过,山上的小屋都会轻轻起伏,像是在呼吸,带着铁锈和井水的腥味,一下一下,从山坡滚到西瓜地里。

有时,狼嗥声从山谷传过来,绕着屋顶打转,忽远忽近。我听得清楚,能分辨出有人的声音混在里面。夜深一点,嗥叫声变成一连串短促的呻吟。

那是看棚里的人,我确信有人在那里。

那原本只是叔叔搭的看棚,夏秋天用的。

四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柱埋进泥里,有一根和苦楝树绑在一起。横梁用麻绳紧紧捆着,顶上铺着厚厚的稻草。那麻绳还是我,帮助从池塘捞出麻杆,剥皮制作的。麻杆也是我帮忙种植的。

夏天太阳毒的时候,我会在里面睡午觉,透过稻草缝还能看见一块块发白的天空。

西瓜苗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躺在那里,享受微风的吹拂,照看着瓜苗。那时候雨水多,这湖北的雨,说来就来了,没有一点预兆。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看棚已经在响。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蹲在屋顶,一粒一粒往下扔黄豆。

我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声音一直在落,却没有一滴雨落到身上。我伸出手,掌心是干的。脚边却凉了一下,不知何时已积了层浅浅的水,水里浮着我的脸,和几片被风撕下的稻草。

风越来越大。整个看棚慢慢摇起来,杉木柱发出低低的呻吟,麻绳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推,又像柱子自己在呼吸。旁边那棵小杨树已经离开了地面,树根挂着湿泥,在风里慢慢飘荡,却始终悬在半空,根须像触手般微微扭动。

西瓜地很安静。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把脑袋从藤叶底下伸出来,张着嘴,粉红色的舌头伸得很长,雨水顺着舌尖流进嘴里。它们吃得很慢,偶尔还轻轻舔一下嘴角。

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把山坡照白,地里忽然蹲出几十头狼。灰色的毛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全都望着看棚。雨落进它们眼睛里,绿光轻轻晃动,像井底浮起的小光。风吹过,它们一起眨眼,西瓜藤也跟着轻轻摆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哥,哥,吃饭了,吃红薯咯——”

小妹的声音从山坡传来。她趴在半山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喊了一半,又低下头,小声跟脚边空气里的人说话。

“别跑呀。”

“让我看看。”

她伸着手,在空气里轻轻捧了一下。

“这些萤火虫真好玩……看上去像猫的眼睛。”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坡上一闪一闪,全是绿色的小光点。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越来越多,从山腰一直排到西瓜地,一直排到看棚外面,一直排到我的脚边。其中一颗,正好落在掌心,冰凉,像一滴井水。

小妹一边走下山坡一边说,“哥哥,你捆的麻绳没有拉紧,看棚要倒了。”

“躺在里面看天,是不是有很多窟窿?”她又说。

几天后,她甚至神秘兮兮的跟我说:“哥哥,你这开天窗,剪掉好多字,是不是就会少反动点呀?奶奶一个字也不认识,怎么会也反动呢?知识到底长啥样子的?为什么会反动呢?”

我懒得搭理她,嫌她啰嗦。

抽屉

“看你抽屉乱的。”母亲说,笑得像在掩饰什么。

她说的是我那张旧书桌,是当年母亲的陪嫁品,桌面用的是橡木,抽屉用的是泡桐木。

“现在很难找到这种木材了。”奶奶好几次这么说。

我以为是说泡桐树,特别在屋前屋后种了两棵。树苗,是我去外公家时,顺道从木兰山的林场苗田偷的。拔起来后,放进胸口的寸衣里,通过破洞还是能从外面看见,我又用手盖着,故作轻松的走。

“抓住了,会坐牢的。”小妹看见树苗的时候说,语齿不清。

我至少每个星期清理一次,把抽屉里的东西擦干净,又重新放回原位:信封、发票、死蛾子、被我夹在笔记本里的蜻蜓翅。最重要的是棋子。可每隔一阵,它们就会不见。

“你该出去走走,看看泡桐树长的怎么样,看看你爸种的烟是不是被人摘走了叶子。”母亲说,“别老坐在那张椅子上。你出去走走,下棋,炮镇五子。”

我没回答。因为下棋,屁股被她用鸡毛掸子打过无数次。我曾经将它藏了起来,她很快又做了个新的,害得老母鸡追着我报复。


当我坐在抽屉前发呆的时候,能听见山上的看棚在叫,声音像手指在门板上刮擦。

那夜我对母亲说:“有人睡在那里。”

“别胡说。”她用力吹息了煤油灯。

一看到泡桐树就想到抽屉,我总会想到那副象棋。那些黑红棋子,夜里总会自己挪动,早晨再打开抽屉,它们又都回去了,像那些夹在书里的死蛾子,昨天还在那里,今天却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

那时,八九岁的我常趴在村子另一头春生家门口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被几十年的屁股磨得发亮,夏天晒过后还有一点暖,我把下巴抵在石板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

棋已经快下完了。我的炮守着中路,炮镇五子,他的车、马过不来,都被我困住了,只剩几个小卒子沿着河边来来回回地挪,慢吞吞的像蜗牛。我已经是胜券在握。

我抬起头,春生的三哥汉生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太阳照着他的额头,一滴汗慢慢掉下来,落在楚河汉界中间,那条河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点。他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是在算棋,还是在偷偷骂我。


我是看着他们父子三个下,自己悟,学会的。年初的时候,春节那阵,我只是蹲在旁边看,后来偶尔替他们出一招,再后来,他们干脆让我自己下一盘。半年不到,他们兄弟几个已经很少能赢我,我越来越觉得,那些车马炮的,谋划布阵,其实没有他们说得那么邪乎。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是他父亲,那位二十几年下来的小学校长。大腹便便的模样,在农村极为罕见。村子里,除了他,就是新民的爸。

他咳得很重,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胸口什么东西咳出来。每咳一声,棋子都轻轻跳一下,我起初以为是石板在震,再低头的时候,它们已经安安静静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大我十岁的汉生一直没抬头,望着棋盘说:"你妈喊你,喊了半天,擀面杖都拿出来了。"

我没理他。我妈不会用擀面杖,只会用鸡毛掸子。我两只手按着棋盘,生怕他趁我回头的时候偷偷换棋。每次快输时他都会这样,一会儿说我家的老水牛跑了,一会儿说下雨了,一会儿又说我妈来了,好像只要我回一次头,这盘棋就算没下过。

我家哪有水牛,只有村子里有一头,很小的时候还曾经骑过它的背。

屁股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一点痒。我伸手摸了摸,裤子还是干的,什么也没有。没过一会儿,又轻轻碰了一下,这次倒像有人拿指头隔着裤子轻轻戳了我一下。

汉生笑了。

"你看,我就说你娘来了。"

我还是没有回头,因为他的车已经没有地方可走了。我伸手去拿那枚助攻的马,手底下却是一只灰白色的死蛾子,两片翅膀摊开,安安静静伏在棋盘上。我愣了一下,再低头,那枚镇住五子的炮还在,圆圆的,已经被摸得发亮,边上留着圈浅浅的汗印。

屋里的咳嗽还没有停,风从门前穿过,把棋盘上的棋子轻轻吹动了一下。

“又被炮镇五子了?就不能学乖点。”

我下意识伸手压住棋盘,心里忽然想着,要是风再大一点,棋会不会全都吹回抽屉里去。


随后一个多月,我一直找不到那副军旗。

那天中午,雨后天晴,吃完午饭往学校赶,路上碰到同村的新民。

新民说,现在钓鱼很容易,河里涨水了,有好多鱼,很容易钓到。弄斤吧鱼再回学校也不迟,不误事。学校就在小河旁边,非常方便,也经常看到河里那众多慢悠悠游着的鱼儿。

我说,自己不会呀,也没有钓鱼竿。

新民神秘的一笑,“我教你,很容易。鱼很笨的。”

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肉味了,爸爸每天吃完红薯后都是坐在那里吐酸水。

小妹刚才还站在我跟前反复问,舔着舌头:“哥哥,鸡蛋的味道是怎样的?”

我不会钓鱼,喜欢读书,那是第一次逃课。两个人从学校附近开始,不知不觉沿着河段走了好远。等决定回学校时,太阳已经回家,教室里空荡荡的。

从窗户爬进去,拿回自己的书包,新民比我年长两岁,轻车熟路,动作快。我笨手笨脚的刚爬到窗户上快要逃出时,被班主任李老师从背后抓住脚丫,拉到办公室教训了一通,一句话说了两遍:“人家老爸,是公社干部,有本钱,你没有。”

回家路上就想着一件事,得找出军旗,好好的去揍新民一次,解解恨。我最擅长的,就是用一个营长在前面虚张声势,诱惑他的司令出山,再在后方埋伏一枚炸弹。每次都能得手。

这一次,我非再次炸掉他的司令不可。每次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会很开心。

我认定它就在抽屉里,我每次下完都会放回去。那是小姨给的礼物,从武汉带来的。

放学回家后,我把抽屉一层一层拉开,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再一样一样放回去。玻璃弹珠、橡皮筋、铁钉、火柴盒,同班的慧儿送我的几片干掉的松柏树叶,还有两只夹在书里的蝴蝶。树叶和蝴蝶,昨天还夹在书里,今天又躺进了抽屉。

我总觉得,只要翻得再仔细点,军旗就会从最下面慢慢露出来,就像埋伏的炸弹。


后来连床底下也翻了。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去,屁股翘得老高,脸贴着凉凉的泥地,眼睛一点一点往黑处看,说不定是老鼠拖走了。老鼠什么都会偷,棉花、纸片、玉米粒,也许它们正在床底下摆棋局。

四岁的小妹一直站在后面,她笑得东倒西歪。

她那时正换牙,说起话来四处漏风,一个字总有半个跑到外面去。我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老鼠、萝卜,还是姥姥。

后来,她索性一屁股坐到我身上。

我一下子趴了下去,地板"咚"地响了一声。

我伸手抓起一把黄泥,里面混着几粒老鼠屎,还有干硬的鸡屎粑。泥凉凉的,手一攥就散开了,虎口上沾满湿黄土,一股土腥味慢慢钻进鼻子。

奶奶的母鸡咯咯叫着走过来,尾巴翘得老高,像刚下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大蛋,满屋子都是它的声音:个个大,个个大。它踩着我的手掌慢悠悠走过去,细细的脚爪又凉又硬,在我手背上留下几个湿泥印子。

它又回头,低下头啄了我两下,偏着脑袋认真看了一会,再在手掌上拉了坨屎,随后昂起头,慢悠悠朝门外走去,鸡爪印一枚一枚留在泥地上,一直走到墙边,又接着往墙里面走。

靠墙那片泥地抹得光光的,鸡爪印横七竖八,像每天夜里都有鸡出来散步。我小时候摁进去的玻璃弹珠还露着半个脑袋,绿莹莹的,埋了那么多年,也没人把它抠出来。旁边还有几粒稻谷壳,已经压进泥里,和泥地长成了一块。

小妹坐在我背上,一晃一晃,嘴里不知道唱着什么,红太阳,母亲,恩情啥的。她掉牙那阵子,说话总漏风,一个字能漏掉半个,我听了半天,只听见她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她忽然拍了拍我的屁股。

"母鸡抱怨你,是因为鸡毛。兔子喜欢你,长大做你媳妇。"

她说。

她记着四叔的那句,说我长大不可能有老婆的话,一直为我记挂着讨媳妇这件事。

她又拍了一下。

"一定是兔子拿走了。"

我居然信了。


睡觉的屋子后面,隔着土砖墙,是养兔子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洞。那些洞口,大大小小,有的钻到墙角,有的拐进柴堆下面,还有几个一直通到我睡的床底下。我一直怀疑,它们夜里会不会顺着那些洞爬进屋,把东西一点一点搬走。

我蹲下来,把脸贴近最大的那个洞口。

里面一点也不黑。干草、兔毛、木屑,还有一点潮湿泥土的气味,一股脑儿涌出来。我把胳膊伸进去,肩膀竟然也过去了,于是索性往前爬,膝盖蹭着泥土,一点一点朝里面钻。

不知道爬了多久。十几只兔子围成一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最大的那只母兔坐在木箱旁边,嘴里慢慢嚼着青草,悠然自得。草是我早上出门给它们弄的,在瓜棚旁边的那块地里。它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它往旁边让了一点,角落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副棋。

我觉得是军旗,再看一眼,黑棋和红棋安安静静摆在那,谁也没有动。我总觉得少了一枚,可到底少的是军长、炮,还是马,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伸手去拿,手里却抓起一把青草。

旁边那只小灰兔探过脑袋,慢慢把青草叼了起来,递给我,我没有接。于是,它再叼过去,一口一口的自己吃着。我抓起它,两手抱着。它就是小妹说的,长大要做我媳妇的那只,我们叫她顺姬。顺姬软得像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两只耳朵搭在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蹭着。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它不挣扎只是一直望着我,眼睛黑黑的,圆圆的,像两枚刚擦过的棋子。

我就那么抱着顺姬坐下来。兔子一只一只围到身边,有的啃草,有的叼着草抬起头看着我,有的互相舔耳朵,有两个缩成一团趴在我的脚丫上睡着了。母兔还是坐在木箱旁边,慢慢嚼着青草,偶尔抬头看看,又低下头继续嚼,好像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后来,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钻进这个洞。也忘了自己到底丢了什么。兔子窝外面,有人在喊我回家吃饭。声音隔着很厚很厚的泥土传下来,闷闷的,像井底传出来的一样。我抱着顺姬,怎么也想不起,是该回去找军旗,还是该回去找那副象棋。


后来,是母亲把我叫了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

"不就在桌子上吗?"

她说。

"我的床边的那张桌子。"

"那么大,你看不见?"

我跑去母亲卧室,军旗果然在,安安静静的,上面还有细细的灰尘,看上去有些时日了。

我站在那。我记得找过那里,甚至记得自己把桌布掀起来,看见桌面空空的,还伸手摸了一遍,上面只有一层灰。可现在,它就在那儿。

我回头看母亲,她已经不见了。

小妹却站在我旁边,咧着嘴笑。

"不是军旗。"她说。

"是象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慢慢划了一圈。

"少了一个马。"

我低头看,又觉得不是,应该少的是炮。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想:你确信自己知道,马和炮的不同?

“马能跳,炮能轰。轰!轰!轰!炮镇五子。”

她举起双手,高高的做出了夸张的动作。

“哥,你得整理一下抽屉,你看那个乱的。老鼠在里面做了窝,偷了兔子的毛。兔子在找老鼠算账,顺姬可能也得在里面做窝。你还得炮镇五子,不然会打起来。”

她说的非常认真,吐字清晰,没有舔舌头。


抽屉很重,比别人家的书桌都重。小时我一直以为,是木头太厚了。

第一层放着象棋。父亲常说,象棋不能倒着放,将和帅要面对面躺着,不然夜里会打架。第二层放军旗,父亲舍不得让我带出去,总说掉了就再也买不到了。最下面还有一盒围棋,我很少见它出来。父亲偶尔会把它捧出来,放在腿上,一颗一颗摸过去,摸完了,又慢慢放回去,像怕惊醒了什么。

“等你长大了,可以学着下。”父亲一边摸着棋子,一边开心的自言自语。

母亲总说他不会过日子。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这些黑疙瘩。"

父亲只是笑笑,把棋盒推回抽屉里。

"总得留点东西给孩子。"

他没有再往下说。

妈妈说,“你爸爸迷信。木兰山的和尚就说了一句,那些黑子比你的剪刀有用。他就信了。当年多亏了木兰山的寺庙,你是我们求菩萨,拜来的。”

妈妈说过好多次。有一次被奶奶听到,脸色立马煞白:“这种话千万不能说,不能说。”

有一年干旱,好几个月一直吃红薯。汉生说,愿意拿五斤白米跟我换那副象棋。

我真的犹豫了。那时候,父亲吃红薯吃多了,总吐酸水。母亲蒸饭时,只舍得在红薯中间埋一小碗米,再在碗口放一小勺羊油。起锅后,把那点油饭全拨到父亲碗里,我们吃红薯。

羊油是母亲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在红安山里买的。回来时,她用破报纸包了好几层,放在一个破旧的篾篮子底部,上面放了些野菜和串羊肠,上面爬满苍蝇,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臭骚味。

父亲身体一直比较弱,奶奶说,是小时送去学艺,给饿的。每每说到这,她都会擦眼睛。奶奶爱哭,妈妈也爱哭。妈妈说,爱哭是老毛病了,好不了的。

那天我整理象棋,依依不舍的模样被父亲看出端倪,活生生给阻止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棋盒从手里拿过去,放回抽屉。

"不换。什么都不换。铁木做的,总得给后代留点啥。"

那阵子,奶奶每天踩着三寸金莲,去自家水稻田。她说是去看看,有没有干。

小妹说,是去摸谷子,和谷子说话。

不久后,谷子开始发硬,奶奶割回家一把稻谷。

奶奶坐在一个小矮桌跟前,桌子是爷爷死前特别做的,说是给孙辈吃饭用。

每每看见桌子,奶奶也会流泪:“爷爷盼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你。托木兰山菩萨的福。”


她把那几粒谷子倒在掌心。

谷子还是青黄的,颗粒饱满,奶奶把一粒谷子挑到掌心中央,右手拇指压住,食指从下面死死顶着。她先轻轻一掐,没有裂。谷子只是滑了一下,从指肚里滚到掌纹深处。

她把谷子重新摆正,又压住。拇指一点一点加力,指甲盖慢慢发白,指节也跟着发紧。谷壳很硬,纹丝不动,只在指甲底下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她忽然把谷子转了半圈,又掐。

这一次。啪。

谷壳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白线,却没有完全裂透。她不急,拇指肚顶住那道缝,食指慢慢往前送,两片指甲一点一点往两边撬。裂缝刚张开一点,又合了回去。她再用力,粗糙的指甲边缘磨得谷壳沙沙作响。

谷壳终于张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露出一点白白的米身,只有针尖那么宽。

她把食指指甲尖伸进去,轻轻一挑。指甲太厚,伸不进去,又退出来,把谷子重新转了个方向,再试一次。

这一次挑开了。

一瓣谷壳弹出去,另一瓣还死死咬在米粒上。她用拇指轻轻一抹,那层紧贴着米身的薄皮才慢慢脱下来。米粒滑进掌心,只有半截小拇指指甲那么长,白白胖胖的,还带着一点青气。

她没有停,又摸向下一粒,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

没剥几粒,拇指肚已经磨得发红,裂开的老口子慢慢渗出一点血丝。她把拇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又继续剥。

我放学回家,丢下书包,坐下来和奶奶一起剥。

小妹也来帮忙,她用嘴咬,结果,不小心吞进去了。

奶奶说,谷壳可是伤胃的。她赶着小妹离开,送我的书包回隔壁的屋子。

那天晚上,和叔父一起住在隔壁的奶奶,给父亲端来一小碗米饭,从一进门,我就闻到了米饭特有的香味,小妹的舌头伸出来,舔了好几下。父亲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米粒了。


缝纫机被队长抬走后,家里越来越穷。

棋却一直放在抽屉里。

有一年,队里粮食收获极差,母亲把那盒围棋抱出来,放在桌上,很久没有放回去。

父亲一句话没说。晚上,把抽屉锁了。

母亲问钥匙在哪里,父亲说,被兔子拉走了。

后来我经常因为下棋忘记吃饭,可每次下完一盘棋,我都要把棋子一颗一颗数回去。

我还记得那一年,父亲去县城给人做衣服,回来时肩上搭着一个蓝布包。母亲伸手去接,以为和往常一样,里面是盐,是灯油,是半斤白糖。打开以后,却是一盒很沉的围棋。

母亲当时就急了。

"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你买这个干什么?"

父亲把棋盒拿回来,用袖口慢慢擦掉盒子上的灰,笑着说:"总不能叫孩子天天数红薯。"

他说得轻轻的,像一句玩笑。

母亲没有再说话,把棋盒放进抽屉。

抽屉慢慢推回去。

"嗒。"

很多年以后,我夜里偶尔惊醒,总觉得听见的,就是这一声。


在丢了一颗子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别人下棋,总是先让人家一个炮,再想实现炮镇五子就有点难了。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把它弄丢了。

我玩的是军旗,丢的是军旗,应该是那个负责做钓饵的营长。

小妹已经骑到父亲做的木马上。木马摇来摇去,越摇越高,后来两只木腿已经离开了地面。她还是摇,一边摇,一边笑,像要摇到屋梁上去。

"你的军长吃了人家的师长。"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轰。"

"炸死了。"

她笑得更厉害,又高高的举起了双手,还是一样的夸张动作。

"诱敌深入。"

"你哭了。"

"还咬着棋子不让人家拿。"

"后来他们都不跟你玩了。下次用师长做钓饵,营长太小。"

木马还在摇。

父亲坐在门口小凳上削木头,小凳四只脚有一只短了一点点,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母亲端着簸箕从院子里走过去,里面是刚刚收获的荞麦,也没有抬头。

只有小妹一直笑。她越笑越小,最后只剩下两颗漏风的门牙,在屋子里一闪一闪。

我低头望着桌上的棋,一会儿是军旗,一会儿是象棋。

再低头的时候,只剩一个空抽屉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小兔子。它们全都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旁边趴着一只老鼠。

奶奶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踩着三寸金莲,一步一步往屋里挪。走到门口,她伸手扶住门框,停了好一会儿。布鞋被脚撑得发紧,鞋帮裂开一道小口,裂口里渗出一点暗红。

她慢慢坐到矮凳上,两只手按着膝盖。

我蹲下去,鞋像长在脚上,怎么也褪不下来。我轻轻往外拽,她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手指抓住凳沿,喉咙里响了一声,又马上忍住了。

鞋脱下来,裹脚布已经湿透,粘在脚上。母亲端来一盆热水,把毛巾递给我。


秋天收完花生,总要先晒两天。

母亲把竹席铺在院子里,花生连秧一起倒出来,堆得像座小山。她坐在小木凳上,两条腿岔开,把一株花生放到膝盖上,两只手一掰,啪啪几声,一串花生掉进簸箕,光秃秃的秧子随手扔到身后。

我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她,两只手一起掰。掰不了几株,手心就磨得发红。后来发现,只掰那些长得大的,一株能掉四五个,小的都留给母亲。

母亲什么也没说。等我走开,她又把那些小的,一个一个掰下来。地上慢慢堆起两堆秧子,一堆高,一堆矮。我一直觉得,是我掰得快。

太阳越晒越暖,晒干的泥土开始一块一块掉下来,掉在竹席上,掉在裤腿上,也掉进簸箕里。母亲不急,把花生拨到一边,再用手把土慢慢拢起来,放回地上,一直这样做,好像那土也是别人家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把簸箕端进屋。我偷偷抓了一把花生,跑到屋后的红薯洞。

洞里凉快。我坐在那里,一颗一颗剥。

有些壳一捏就开,有些很硬,怎么掰也不开,我放进嘴里咬,牙一疼,又吐出来。剥了很久,只吃了十几个,剩下的重新埋进土里,埋的时候,用脚轻轻踩了踩。

我一直觉得,到了明年,这里会长出一大堆花生。


( 汪翔,2026年9月修改版,美国俄亥俄州,伊利湖畔)


《西瓜看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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