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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在历史节点处的方励之与黎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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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在历史节点处的方励之与黎智英

2026年2月9日,香港特区高等法院引用《香港国安法》,裁定黎智英两项“串谋勾结外国或者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及一项”串谋发布煽动刊物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20年。这成为2020年《香港国安法》实施以来,香港法院判处的最高刑期。

目前,现年78岁的黎智英正于香港赤柱监狱服刑。自2020年8月被捕并被羁押以来,他失去自由已长达5年多。

黎智英的案件和选择,常被外界与不同历史时期的政治或社会人物进行对比。例如有人将其与八九时期的方励之相类比:两人在面临重大历史转折与个人命运抉择时,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方励之选择流亡海外,黎智英则选择留在香港面对审理)。这种不同的人物轨迹与抉择,在舆论界引发了关于个人抗争、政治代价及历史定位的多维探讨。

历史节点处的方励之和黎智英

1989年6月4日凌晨,解放军在天安门广场和北京其它相关地区开始武力清场。敏锐地意识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方励之夫妇,于6月5日下午在美国学者林培瑞(Perry Link)的陪同下来到美国大使馆,表达了寻求短暂庇护的意愿。然而,当时的美国驻华大使李洁明(James Lilley)考虑到外交惯例和当时并未出现公开搜捕的情况,起初没有接受他们的要求。方励之夫妇随后离开了使馆,入住王府饭店。6月5日晚至6日凌晨,局势进一步恶化,传闻四起,且他们下榻的饭店也出现了安全担忧。林培瑞和美国使馆官员再次取得联系,美方在经过华盛顿老布什政府的紧急授权后,态度发生根本转变,主动将方励之夫妇从饭店接回了大使馆内。6月11日,北京市公安局正式对方励之李淑娴夫妇发出通缉令,指控他们犯有“反革命宣传煽动罪”。 从方夫妇于6月6日凌晨进入美国大使馆,直到 1990年6月25日乘坐美军飞机离开北京前往英国,他们在大使馆内共滞留了384天,超过了一年时间。

黎智英在2020年8月被捕前,正处于香港政治环境剧烈变动、媒体运营面临极大压力的风口浪尖。鉴于他的言论和行动,中国官方媒体在2020年5月将其定性为“祸港四人帮”之首。作为《苹果日报》及壹传媒的创办人,黎智英在国安法实施后并未停止发声,而是采取了一系列应对措施。在2020年8月因涉嫌“勾结外国势力”被国安处正式拘捕之前,黎已数次被警方登门扣查:2020年4月18日,香港警方曾以涉嫌组织及参与未经批准集结罪名,前往他位于何文田的大宅将其带走,随后他被保释。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长期监禁,黎智英在2020年7月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表示:“如果我必须去坐牢,我不在乎。”("If I have to go to prison, I don't mind.")这表明他在被捕前几个月,对自己的政治处境和可能面临的后果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8月10日清晨,香港警方国安处采取大规模行动,正式上门拘捕了黎智英及其儿子、多名壹传媒高层,并派出近200名警员搜查了《苹果日报》大楼,这成为了香港传媒及香港政治生态彻底转变的标志性事件。

启蒙者的退场和行动者的担当

大陆青年学生的启蒙者方励之,在八十年代通过全国巡回演讲,点燃了整整一代人的理想主义火焰。然而,当历史的列车真正驶向风暴中心时,这位精神导师却未能如学生们期望的那样站在最前线,而是选择了制度庇护与流亡。这种物理意义上的退场,对于那些因他而觉醒却承受了更严酷命运的年轻人而言,在客观上留下了一种精神上的缺位和幻灭。他,作为精英知识分子和领航人,在政治惊涛骇浪面前为了自保而选择了逃跑和自我消失。

香港抗争运动的行动者黎智英,具有强烈的悲剧英雄色彩和历史责任感。他深知留下来的代价是什么。他的担当不仅体现在创办媒体进行对抗,更体现在他用自己的余生、财产和自由,为自己的政治理念做出了最终的“买单”。在这位行动者眼里,没有抽象的退路,只有具体的站立,因为他知道,这时的他,代表了一代人的理念和精神。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

他们都说了什么话

在各自面对的历史转折节点上,方励之与黎智英的言论不仅是他们个人心境与抉择的写照,也成为了后世评价其“知识分子精算”与“行动者殉道”的核心物证。

方励之的标志性言论:从“气壮如牛”到“功利精算”

方励之的言论轨迹完美地展现了他从八十年代的“自由启蒙者”,退化为风暴来临时的“利己主义者”的过程。

例如,在触发八六学潮的巡回演讲中,方励之作为天体物理学家,鼓励学生向体制要民主。 他说:

“民主不是自上而下给予的,而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知识分子必须独立。中国知识分子最大的悲剧,就是一直把自己依附在别人的皮上。我们要成为一种独立的力量。”

这些话点燃了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激情,让他们误以为这位精神导师会和他们并肩作战,打破依附。

1989年6月5日,方夫妇躲入美国驻华大使馆。在使馆长达一年的避难期间,方为了能够顺利离开中国、重回西方学术界,在给中共高层的保证书及后续的言论中,展现出了极其理性和功利的妥协。在回应外界对其“跑路”的质疑时,他的逻辑是纯粹学者式的存续论。他说:

“科学需要理性和生存。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留在外面(使馆或西方)继续我的天体物理研究,比无谓的牺牲更有价值。”

这种将“个人学术生命的存续”置于“数十万受他启蒙而流血的学子”之上的精致算计,正是方励之被历史定位为“怯懦的退避者”的开端。

 

方励之演讲.jpg

方励之曾经启蒙了整整一代人

黎智英的标志性言论:从“不留退路”到“肉身买单”

与方励之的理性退守相反,黎智英在香港命运的十字路口,其言论毫无商人的唯利是图,反而充满了极其原始、刚烈的悲剧英雄色彩。

在《香港国安法》即将出台、身边无数同僚选择离港或退隐时,黎智英在接受西方媒体采访以及在自己的报纸上,多次公开表达了自己“绝不引退、绝不跑路”的决心。他说:

“如果我离开,不仅是背叛了我的员工、背叛了支持我们的香港人,也让《苹果日报》失去了公信力。我留下来,是我的责任。”

“我已经70多岁了,我什么都有了。如果我的坐牢能让香港人看到我们还有希望,能让世界看到香港发生着什么,那我准备好承受这一切。”

当他真正被捕、面临终身监禁的指控时,他在给员工的内部信以及通过律师传达的话中,彻底践行了“知行合一”的肉身契约精神。他说:

“香港的情况虽然糟糕,但我们不能害怕。只要我们不害怕,强权就无法征服我们。我在这里很好,请大家继续站立。”

“我手无寸铁,我只有我的身体。如果他们要用监狱来让我闭嘴,那就让他们来吧。”

怯懦者藏身不出,任由64运动被抹黑;刚烈者挺身站立,作万千港人的脊梁

方励之和妻子在风暴正烈时躲入美国驻华大使馆,并一躲就是一年之久。这种选择,在客观上直接成为了官方将整场自发的、纯洁的学生爱国运动定性为“境外敌对势力操纵、颠覆”的终极口实。作为一个阵营的精神旗帜,他在最需要用肉身捍卫运动清白的时候,选择走入外国外交庇护的阴影。他保全了夫妻二人的性命与学术生命,却将广场上成千上万、没有任何庇护的普通学生,彻底暴露在“叛国”和“勾结境外势力”的政治污名与残酷清算之中。这种用集体的政治道德资产来为个体生命买单的行为,正是其怯懦与利己的核心所在。

1990年方励之乘美国军机离境后,先后在英国、美国从事天体物理教学与研究。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除了偶尔的公式化纪念,他几乎完全淡出了海外的政治和人权活动,重新退回了纯粹的科学象牙塔中,并在余生里安享学术名誉与平静生活。这种对牺牲者的遗忘、对未竟事业的实质性放弃,将精英知识分子的冷漠与软弱暴露无遗。

2020年的黎智英,同样面临专制压迫的铁拳,同时他还有着比方励之多百倍的财富和随时可以起飞的私人飞机,西方政要的庇护也唾手可得。但他不仅没有像当年的知识精英那样藏入使馆,反而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安静地对待着走向监狱的时刻。

黎智英的这种“不走”,直接打破了当年方励之留下的精致算计传统。他用肉身钉在香港的做法,让强权无法用“境外势力”来抹黑本土的抗争者。

黎智英.jpg

壮哉黎智英 

“将熊熊一窝”效应

可以不计较方励之个人选择如何。但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精英在面对极权暴政和历史关键节点时普遍表现出的迷茫、不作为、不担当、溃烂、失魂落魄、甚至趋炎附势,是中国历史进步缓慢而曲折的一个重要原因。而方励之,只能算作其中的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

在任何一场宏大的社会运动中,领袖和精神导师的姿态具有绝对的引领意义。方励之在八十年代的地位,用“启蒙教父”来形容并不为过。无数年轻人的政治觉醒、对自由民主的向往,直接源于他极具感染力的巡回演讲。

然而,当风暴真正来临,广场上的学生用血肉之躯去迎战坦克时,作为运动精神源头的精英阶层的代表的他,却率先寻求了西方外交庇护。

这种“物理与精神的双重退场”,对留下来承受清算、枪弹、铁窗和流放的整整一代年轻人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腰斩。它不仅打破了“知行合一”的传统士大夫理念,更给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注入了一种深刻的幻灭感(形如“万丈深渊一脚蹬空”)。领袖的退缩,确实在客观上成为了那一代人勇气溃散的开始。

退一步说,在八十年代,那一代精英的“气壮如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种虚妄的幻觉之上——他们误以为体制内部的改良派会成为他们的靠山,误以为国际社会的关注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他们的勇敢,在某种程度上是“低成本”的。

当1989年的枪声粉碎了所有温和改良的幻觉、将底牌彻底亮出时,这群习惯了在体制边缘进行言论试探的知识分子,立刻展现出了“胆小如鼠”的底色。面对赤裸裸的暴力,他们迅速切换到了生物本能的自我保护与利益精算模式:要么流亡海外,在相对安全的西方学术界继续做抽象的理论探讨;要么留在国内放弃抵抗,转身投入九十年代的商海,用物质的满足来填补精神的萎靡。

1989年不仅是一场政治运动的终结,更是华人精英阶层精神脊梁断裂的分水岭。在那之后,那一代人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在恐惧与利益的双重驯化下,主动或被动地达成了一种默契:“放弃宏大叙事,放弃社会担当,转向精致的个人主义。”

正是在方励之和64一代所拉开的这道绵延三十多年的精神退坡背景下,黎智英的选择才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不合时宜。黎智英没有读过多少书,他是靠在香港街头炒股、做成衣、办报纸野蛮生长起来的。他身上没有那么多抽象的理论,但他遵循的是人类最古老、最朴素的道义:说了什么话,就得拿什么东西来付账。他用个人的自由,保全了香港抗争运动最后的道德尊严。

在方励之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民族最聪明的精英如何因为理性走向怯懦与退缩;而在黎智英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自由灵魂,如何用最原始的血性,在历史的底片上刻下了最坚硬的担当。这个对比,让我们挺起了过去几十年来丢失的脊梁。

64过去已经37年了,是漫长,还是短暂?对此,主席曾感慨说: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这么说来,历史可以让人们在37年的时间里成就很多事情。

未必,因为事实已经证明,那种豪迈,这一代人是玩儿不起的,因为黎智英这样的人太少了,难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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