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思语

注册日期:2026-06-24
访问总量:4708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我要为自己争一次


发表时间:+-



第三章结束的时候,我们家终于迎来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父亲的身体状况慢慢稳定下来。
母亲也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那个几乎支离破碎的家,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至少,我们一家人又活过来了。


我当然看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复杂变化。
只觉得,家里终于不像前几年那样天天乌云密布了。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可我很快发现,我错了。

就在这时候,外公去世了。

这个消息,让母亲一下子陷入两难。

外公走后,双目失明的外婆一个人留在安徽乡下,生活几乎无法自理。

母亲放心不下。
可她又不可能长期离开工作岗位。

家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大人们做了一个决定。

送我去安徽。
陪外婆。
照顾外婆。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十三岁的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大人决定了,你就去。
事情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问过,这样一次次离开,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那几年,我越来越习惯一件事。

只要家里出了事,最后总会落到我头上。

父亲病了,我去照顾父亲。
妹妹小,我去照顾妹妹。
家里缺人手,我就顶上。

我像个小小的陀螺,被大人的命运推来推去。

推到哪里,就转到哪里。

很多时候,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想:

为什么总是我?

因为想了也没有用。

于是,我又去了安徽。


安徽农村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

对一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自来水。
没有煤气。
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动手。

每天从早到晚,总有做不完的事。

烧饭。
烧水。
劈柴。
挑水。
照顾外婆。

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
夜晚一到,四周很快陷入一片漆黑。

乡下的黑,和城市不一样。

那是一种真正的黑。

安静得让人害怕。


外婆双目失明,生活起居几乎都离不开人。

她叫我,我就得立刻过去。

这些对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

可到了那里,不会也得会。

不会,也没有人替你做。

生活上的辛苦,我还能忍。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心里的委屈。

我越来越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每次家里最难的时候,最后都是我?

为什么别人可以读书、上学、过正常生活,
而我总是在承担这些根本不属于我这个年龄的责任?

我本来应该和同龄人在一起。

我也想读书。
我也想有自己的未来。

可现实却是,我又一次被推到了大人的世界里。

我心里的委屈,一天天积累。


可真正让我害怕的,还不是这些。

在那段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那天晚上,许道静突然来了。

她是我大舅的女儿。

我大舅这些年一直在台湾。

这件事,在我们家一直是最敏感、最不能碰的话题之一。

那天夜里很安静。

屋里的灯很暗。

外婆和许道静压低声音说话。

我在旁边,不敢出声。

她们以为我只是个孩子,听不懂大人讲的话。

其实我听不懂全部。

但我听到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台湾。
大舅。
还有那些我从小就知道绝不能提起的往事。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因为这些事情,我太熟悉了。

我在大字报上看过。
也听大人断断续续讲过。

我记得那些压抑而恐怖的日子。

记得家里人说话时的小心翼翼。

也记得父亲生病以后,整个家几乎坍塌的样子。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家最害怕被人提起的事。

我怕事情又闹大。

怕家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会被打破。

更怕我们家再一次被拖下水。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

外面很安静。

可我的心一点也不安静。

十三岁的我不懂政治。

也不懂那些复杂的大人世界。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事情,很危险。

我更害怕的是——

历史会不会又一次重演?

父亲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

如果这一切再次被打破,怎么办?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变得很沉默。

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

越来越清楚。
越来越大。

最后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回家。

我要回去读书。

这一次,不是为了父母。

也不是为了家庭。

我要为自己争一次。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

想我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想父亲生病。

想妹妹还小。

想家里这些年一次次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不是不爱家人。

也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

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我再不为自己争一次,

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我今天已经记不全了。

但我记得自己写信时的心情。

委屈。
压抑。
难过。
又带着一点倔强。

我告诉父亲:

我要回家。
我要读书。

我知道,父亲会懂。

因为这些年,他最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从家里最黑暗的时候开始,我们几乎是相依为命走过来的。

他知道,我已经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父亲很快回信了。

信很短。

可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他说:

学校恢复招生了。
你该回来读书了。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像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如果我不为自己争一次,也许没有人会替我争。


1970年,学校恢复招生。

我重新走进校园。

重新坐进教室。

重新听见熟悉的读书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久违的安静。

像一个漂泊很久的孩子,终于重新靠岸。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

十三岁那一年,

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争了一次。

而我并不知道,

更多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浏览(65)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