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刻版 之 礼失而求诸域外

2026-6-29

在好几块《云锦随笔》和刻雕版中，我最喜欢的是其中的书名版。

这几块雕版出自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的一部著名医学著作《云锦随笔》（うんきんずいひつ），作者为江户后期大坂文人、浮世绘师、剧作家晓钟成（1793 - 1862），号晓晴翁。。这块书名版采用山樱木版木雕刻，至今刀痕清晰，保存颇佳。

《云锦随笔》刊于文久元年至二年（1861—1862）。在中医针灸和养生史上，它最广为人知的，并非其文学价值，而是记载了一个关于通过对病人足三里艾灸得到长寿的传奇故事，因此长期被针灸界反复引用，在针灸养生界具有极高知名度，几乎成为后世谈论艾灸保健时必引的典故之一。

根据《云锦随笔》的记载，德川时代相传曾发生这样一则轶事：江户永代桥建成之后，德川将军依照当时的吉礼，邀请当地最高寿者主持桥梁初渡仪式，希望借此寓意吉祥长寿。

受邀者是来自三河国的一位长寿农民万兵卫，据称，当时的万兵卫已一百七十四岁，其妻一百七十三岁，其子一百三十三岁，其孙一百零五岁，全家皆享高寿。将军惊问其长寿秘诀，万兵卫回答说并无他法，只是祖祖辈辈遵循一项家传习惯：每月初连续八天施灸足三里穴，终身不辍，仅此而已。此事仅见于《云锦随笔》记载，并无江户幕府官方史料可以印证。当然，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一家四代人的年龄显然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其真实性难以考证。但正是这则故事，使得足三里艾灸在日本广为流传，成为民间最著名的保健灸法之一。而艾灸起源于中国，早在宋代，李唐所绘《村医图》中，便描绘了施灸治病的场景，可见艾灸在当时民间已经相当普及。

受此类历史记载以及中医传统影响，艾灸在日本长期盛行。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日本医学博士原志免太郎甚至发起了著名的国民三里灸运动，提倡民众定期艾灸足三里，以增强体质、预防疾病。民国时期，中国著名针灸学家承淡安（1899-1957）曾专程赴日考察针灸发展，在东京古书肆发现了《铜人经穴图考》和我国国内久已失传的元代滑伯仁《十四经发挥》等针灸典籍，使这些珍贵文献得以重新回流中国。

他看到日本医学界和民间对于《云锦随笔》等古籍所记载灸法极为重视，深受触动。回国之后，他积极整理针灸文献，创办针灸教育，提倡艾灸疗法，对近代中国针灸的复兴产生了深远影响。

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后来人进一步概括为礼失而求诸野，认为当官方传统渐趋衰微之后，许多文化反而会保存于民间，甚至流传异域。近代中国针灸一度式微，日本却仍保存着大量中国古代针灸文献，并珍视《云锦随笔》所记足三里灸法。承淡安赴日考察，不仅重新发现《铜人经穴图考》《十四经发挥》等久已失传的典籍，也进一步推动了中国近代针灸的复兴。一块普通的江户木刻书版，串联起中日之间数百年的医学交流史，也印证了礼失而求诸野这一历史现象：文化的生命，往往并不完全依赖于庙堂，而更长久地延续于民间与异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