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之 真情毕露的季羡林
2026-6-26
孟子曰:食色,性也。这一判断揭示了早期儒家对人类欲望的基本承认。苏轼在贬谪惠州时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虽属文学夸张,但反映出士人在贬谪情境中的心理调适方式。清代士大夫纪昀,其家庭生活结构仍处于传统多妻妾制度之中,折射出前近代士人生活方式与制度安排之间的内在一致性,不是简单的表里分离。
季羡林(其后长期为北大教授,亦曾担任全国政协常委等职务)青年时期在清华大学所写《清华园日记》,据其本人回忆,有感即发,文不加点,速度极快,因此保留了大量未经修饰的私人记录,在现行整理本中可见:
1932.12.21 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实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1933.04.29 因为女生宿舍开放,特别去看了一遍。一大半都不在屋里。1934.03.13 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妈的,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1934.05.17 今天看了一部旧小说,《石点头》,短篇的,描写并不怎么秽亵,但不知为什么,总容易激起我的性欲。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几个女人。
据《清华园日记》整理出版过程中的相关说明与个别访谈回忆,在不同版本的编辑过程中,曾有意见认为其中涉及季羡林青年时期较为私人化、情绪化的内容(如观看女性、批评师长及性冲动等表述)可酌情删节,但季羡林最终选择保留原貌,未作系统删改。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我不想到孔庙里去陪着吃冷猪肉。我把自己活脱脱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无论这一出版轶事是否完全属实,这段文字本身确实体现了季羡林一贯主张的态度:不把自己塑造成圣人,而愿意把真实的自己留给后人。青年时代的季羡林并不完美,会偷看女生,会骂老师,也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这些文字未必值得赞赏,但他没有在晚年把自己修饰成一个从小就是圣人的人,而是把真实的自己完整地保留下来,任由后人评说。某种意义上,这种主动保留自身缺点而不加粉饰的态度,也多少令人想到卢梭《忏悔录》所体现出的自我暴露精神。
其实,这种不愿刻意美化自己的态度,并不限于青年时期。对于自己的童年,事实上,他对自己童年时期欺负同学的经历,也毫不避讳。例如他在小学的时候曾经被别的孩子欺负,也反过来欺负别的孩子。根据季羡林《在新育小学的一般记忆》:
被我欺负得最厉害的是一个名叫刘志学的小学生,岁数可能比我小,个头差不多,但是懦弱无能,一眼被我看中,就欺负起他来。根据我的体会,小学生欺负人并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什么仇恨,只是个人有劲使不出,无处发泄,便寻求发泄的对象了。刘志学就是我寻求的对象,于是便开始欺负他,命令他跪在地下,不听就拳打脚踢。如果他鼓起勇气,抵抗一次,我也许就会停止,至少是会收敛一些。然而他是个窝囊废,一丝抵抗的意思都没有。这当然更增加了我的气焰,欺负的次数和力度都增加了。刘志学家同婶母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他向家里告状,他父母便来我家告状。结果是我挨了婶母一阵数落,这一幕悲喜剧才告终
值得注意的是,季羡林并未为自己童年的行为寻找任何道德辩护,而是将其作为一种真实的人性经验如实记录下来。另外,年轻时的季羡林也颇具书生意气。他曾撰文批评丁玲的小说《夜会》,引起巴金等人的不满,当时文坛围绕文学批评、稿件发表及作者关系,确有较为激烈的争论。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季羡林,以至于他在《清华园日记》中对巴金颇多微词。这是三十年代文坛青年作者之间的一场笔墨之争,也让季羡林第一次感受到文坛人际关系的复杂:
1934.03.26 今天又听长之说到几个人现了原形。巴金之愚妄浅薄,真令人想都想不到。我现在自己都奇怪,因为自己一篇小文章,竟惹了这些纠纷,惹得许多人都原形毕露,未免大煞风景。像巴金等看不起我们,当在意料之中,但我们又何曾看起他们呢?
然而,到了晚年撰写回忆录、接受口述采访时,季羡林却给予巴金很高的评价,甚至认为巴金是中国唯一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现代作家。他说:
鲁迅先生去世之后,当时大概文学最高权威是茅盾。但我对茅盾呢,很不欣赏,《子夜》出版的时候,我在清华念书,有一次讨论起来,我就说,从文章来讲的话呢,茅盾那文体、文风没有什么特点,我说他笨得很。沈从文是出名的,他的风格、写的文章,我喜欢,有才干。中国近代作家中,我始终认为巴金是个大作家,原因什么呢?从文章来讲,茅盾的文章板滞,巴金就不同,有文采,所以后来我说,拿诺贝尔奖金,中国唯一有资格的,就是巴金。
这种前后评价的变化,反映出季羡林并未固守青年时期的一时意气,而是随着人生经验的积累不断调整自己的文学判断。更重要的是,他既没有删去青年时代那些带着火气的文字,也没有掩饰晚年观点的变化,而是把不同年龄、不同心境下的自己,都完整地留给了读者。相比于许多回忆录经过反复删改、层层包装,甚至把自己塑造成一贯正确、道德无瑕的形象,季羡林的日记保留了这些并不光彩、甚至彼此矛盾的文字,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也更有可信度。
学术史更关注的,往往不是人物是否始终正确,而是其思想与自我叙述在不同生命阶段所呈现出的变化轨迹。一个敢于保存青年时代原始文字、并允许后人据此重新评价自己的人,往往比一部经过不断修订、自我净化的回忆录,更具有史料价值,也更经得起后人的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