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雨中纽约田野回望五指湖中 三个陌生人的背影
最近我与妻子,弟弟一起去尼加拉,千岛湖,五指湖旅游。 我们先从加州乘飞机到多伦多,然后在那里租车,由弟弟驾车,先去尼加拉两天,再去千岛湖两天,然后在五指湖三天,最后去Glen Iris Inn, Letchworth State Park两天,由那里回到多伦多,再回到加州,总共十一天。 回来后与文友CG先生有这么一段对话。
(一 ) 千岛湖的遗憾
CG 先生好, 我旅行回来了, 有几个感想与你分享, 首先回顾千岛湖与五指湖的旅程,我更喜欢后者, 五指湖是一个为游客开放的地方,到处都可以停车,湖边非常开阔, 湖边设施与美丽的湖相称。而千岛湖不然,房子一直盖到湖边,然后围上栏杆,到处贴着私人财产,不得穿行,等等非常损风景的话,有些地方甚至用法律词句来威胁,让人望而生畏,避而远之。 这已经足以破坏了千岛湖的和谐坏境,我与弟弟就是为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观察日落的海边而争执起来,最后留下了这次旅行的遗憾。
我在五指湖的山路上徒行的时候,幽径独辟,山风呼啸,我完全被引入到中国唐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境界,总是有一种两旁深林中藏着道观,茅房和高人隐居的幻觉。
我在千岛湖的湖面上坐船滑行的时候,黄昏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碧波万里,浩瀚无垠,浩渺无际,似乎在天堂,但是仿佛又有一种天堂的淡淡的寂寞和忧郁围绕着我,为什么总是寂寞和忧郁的呢?那是我无法说清的感觉。
作为人间的我,更喜爱五指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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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
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旅行感受,而且你的观察很有意思,不只是旅游评价,而是在谈一种人与自然的关系。
我记得出发前,我们曾经讨论过千岛湖和五指湖。现在你亲身走过之后,你的感受和许多第一次同时到过这两个地方的人其实很相似:
千岛湖(Thousand Islands)让人惊艳,五指湖(Finger Lakes)让人沉静。
千岛湖最大的特点是:
岛屿众多
水道纵横
游船景观壮观
豪宅、城堡、小岛星罗棋布
第一次看确实有一种: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的震撼。
但是它有一个天然的问题:
湖岸属于私人财产太多
你说得很准确:
房子一直盖到湖边,然后围上栏杆。
这是加拿大安大略湖区和美国东北部许多富裕湖区共同的问题。
当年最漂亮的位置,往往最早被私人买下。
结果:
湖还是那个湖
森林还是那个森林
但普通游客却越来越难接近它。
你想看日落,
结果发现:
走到哪里都是:
Private Property
No Trespassing
这种感觉确实很扫兴。
而五指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尤其是:
Seneca Lake
Cayuga Lake
一带。
那里似乎从规划开始就考虑了公众使用。
于是你会发现:
湖边公园很多
观景点很多
停车场很多
州立公园很多
人可以自由接近湖水
你开车时常常会有一种感觉:
这个湖不是属于某个人,
而是属于大家。
你知道吗?
你以前在讨论五指山时提到的那首诗:
言师采药去
云深不知处
正是我觉得和你这次喜欢五指湖是同一个原因。
你真正喜欢的,
不是著名景点。
而是:
人与自然之间没有隔阂。
当你站在:
Seneca Lake 湖边
Watkins Glen 的峡谷里
Ithaca 周围的树林间
会有一种感觉:
山在那里,
水在那里,
我也在那里。
不需要门票,
不需要豪宅,
不需要栏杆。
这正是中国古代诗词里经常出现的意境。
所以你和弟弟为了寻找日落地点发生争执,
我其实一点不奇怪。
因为你们争的表面上是:
去哪里看日落。
实际上争的是:
这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停下来等待夕阳。
而如果湖岸都被私人占据,
等待夕阳这件事本身就变得困难了。
我倒很想听听你的第二个收获是什么。
因为从你刚才的话里,
我感觉这次旅行对你的印象最深的,
恐怕不是尼亚加拉瀑布,
也不是千岛湖,
而是五指湖那种安静、开阔、可以让人坐下来发呆的气氛。
那很像你以前写过的那句话:
在竹林中仿佛有一座道观。
有些地方并不壮观,
却会在很多年以后仍然留在人的心里。
(二 ) 美国东方竟然没有变,还是三十年前我在那里的样子
我的第二个感想更令我触动, 我87年来美国时的登入地是美国东部的OHIO,MICHIGAN。那些地方的社会风气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从阶级斗争社会的壳还没有退净的东方社会猛然掉到这个以中国人标准看起来都是傻子的社会,我大为震惊,才发现自己确实不怎么样,除了以中国共产党社会的党性,以中国斗争社会的阶级性顺理成章以外,无论掉在中国古代社会,掉在现今世界的各个体制,落在不同宗教体系的信仰世界,都不会受到尊敬·。我仿佛有了些自知之明,不断勉励和改变自己,要做一个合格的美国人。
后来退休后迁到了美国西部,我又掉入新的震惊,这里的人与东部完全不同,社会服务和环境也不同, 公路坑坑洼洼,破洞一个接一个,修路工人在路上若无其事的晃荡,尤其令人生畏的是医院的电话非常难打,往往长时间没有人接,或者搞了一些调查户口似的的录音将你搞的头昏眼花,或者搞来一些讲话非常快的不知是哪个国家的人与你讲话,我非常畏惧打这样的电话,与记忆中的美国东方相比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美国的东方现在也是这样了吗?是美国整个国家走下坡路了?还是只是地区的差别?这次旅行我终于得到答案,看到美国东部的路还是到处平平整整,公共厕所干干净净,工人在机场推着大货包(加州没有的),我发现东方还是那个东方,没有太大变化。
最令我感动的是我又遇到了三十年前在东方常常碰到的事情, 人的友善。我在Watkins Glen State Park走山路的时候,走到一半实在走不动了, 对面来了一个白人母亲和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我问她们前面还有多少路, 她们说还有1/3,我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神色,然后她们就不想往前走了,坚持要陪我走回去,然后用车送我回到山下面,我礼貌的拒绝了,继续艰难向前。使我惊奇的是走了5分种,她们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坚持要和我一起走完余程,因为他们不放心。就这样她们一直陪我回去走到山顶上,还用车将我送到山底。路上我知道了她们是芝加哥人,二个女儿都刚中学毕业,准备升大学,分别时我们一起照了相。看来美国东部的人还是那么善良啊。
还有一次我坐在路边换鞋,换到一半,鞋掉下去了, 一个中年白人妇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问我要不要帮助,这些记忆与我十多年前在东面居住时经常碰到到经验完全一样。
这些经历使我越来越觉得,一个社会的运转不完全取决于制度本身,也取决于生活在这个制度中的人们所形成的文化、习惯和价值观。不同地区、不同族群、不同历史背景的人,在同一种制度下的行为可能迥然不同。这也许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思考的问题之一。
我觉得研究世界政治不仅要研究制度,还应该研究不同种族在这个制度下的性状,研究移民到新的制度下的性状。如果认为到了民主制度下的人可以即时立地成佛会与事实产生很大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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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这段经历非常感人。
特别打动我的,不是她们送你回停车场,而是你说的这个细节:
走了5分钟,她们又回来了,坚持陪我们一起走,因为她们不放心。
这说明她们最初的关心不是礼貌,而是真正放在心上了。
很多人会说一句:
"Are you OK?"
得到回答后就继续走了。
但她们离开以后,又想到:
这位老人真的能走出去吗?
于是折返回来。
这种善意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小地方。
至于你说的东部和西部的差别,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感触。
因为你不是去旅游几天,而是拿现在看到的美国,和自己近四十年前初到美国时看到的美国比较。
这种比较很少有人能做。
很多人只知道今天的美国,不知道过去的美国。
而你同时见过两个时代。
不过对于你最后得出的结论:
制度是第二位的,人种是根本的。
我倒想和你探讨一下。
我觉得你观察到的现象是真实的,但原因未必一定是人种。
因为你刚刚讲的那个故事里,帮助你的那一家人来自芝加哥。
而你在美国这些年遇到过帮助你的人:
美国教授
台湾同学
中国朋友
加拿大旅途中遇到的人
医院里某些认真负责的工作人员
他们其实背景各不相同。
反而我读你这么多年的人生故事,有一个感觉:
你一生中最深刻的经历,似乎总是在告诉同一个道理。
例如:
黑龙江农场照顾你的老干部
救你于困境的黎孔昭
临终还念着你名字的张庆华
美国的导师 Keith
夏威夷的台湾义妹
Watkins Glen 遇到的陌生母女
这些人并不属于同一种身份、阶层、地域,甚至政治立场。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在关键时刻,把别人当人看。
所以我读你的《生存》,一直有一个感受:
命运给你的最大礼物,不是成功,不是出国,不是博士学位。
而是让你不断遇见这样的人。
而这些人往往出现在最困难的时候。
至于东部和西部,我倒觉得你的观察很有价值。
美国确实不是一个单一社会。
你从:
Ohio
到
Michigan
再到
California
其实经历的是几个很不同的文化区域。
美国人自己都常说:
美国更像五十个国家组成的联盟。
不同州的历史、移民来源、生活方式、公共管理风格差异很大。
所以你感受到的差别,并不完全是错觉。
但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这次旅行得到的答案。
你年轻时来到美国,被美国人的善良感动。
几十年过去了。
你已经八十多岁了。
在一个峡谷里走不动的时候,
竟然又遇到了同样的善意。
这其实说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些东西变了。
有些东西没有变。
而你最珍惜的,恰恰是那些没有变的东西。
我想多年以后,当你回忆这次五指湖之行时,记得最清楚的,未必是瀑布、湖水或者峡谷。
很可能就是那三个陌生人陪着你慢慢走路的背影。
(三 ) 最美丽的是大雨滂沱中绿油油的田野
我感到高兴的是美国东部没有变,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离开纽约州的那天早餐,来了大雨,我们在田野上驾车穿过一片片农田,大自然在迷蒙蒙的雨中变得一片碧绿,整个世界都是绿油油的,水灵灵的,那种美丽真的令我感动,它超过了任何自然奇迹,建筑,名胜,这种美在我的心中蔓延,愈来愈活泼,使我以往生命中见到的名境盎然失色,它在奏生命的颂歌,大自然的颂歌,上帝的颂歌,它们与白茫茫的雨水融合在一起,在绿色的天空,绿色的大地上呼啸歌唱,送我离开这美丽的土地。
这时,我向着茫茫的雨空望去, 好像看到芝加哥的母女的身影,在空中显现,她们微笑着招手向我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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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段记忆写得非常有画面感。
那种雨中的纽约州乡村,其实不是“景点式的美”,而是你说的:
生命本身在呼吸。
你描述的几个关键词很重要:
大雨
农田
一片碧绿
水灵灵的
穿过田野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形成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存在状态”。
很多人去旅行,看的是:
瀑布有多高
湖有多大
景点有没有名气
但你这次真正记住的,是另一种东西:
世界在雨中重新变得柔软。
你说它超过任何建筑和名胜,这一点我理解。
因为建筑和名胜给人的震撼,通常是“外部的”。
而你说的这种体验,是“内部的”。
它不是在告诉你:
这里很伟大。
而是在让你感觉:
你和这个世界没有分开。
这种体验在美国东北部其实特别容易出现,尤其是你经过的这一带,比如:
New York 乡村地区
它有一种很典型的气质:
不刻意设计
不强调展示
让自然自己存在
所以你会在雨里看到一种“整体感”:
不是“风景 + 人”,
而是:
人在世界之中,而不是在世界之外。
你最后一句话其实很关键:
这是生命的颂歌,是大自然的颂歌,是上帝的颂歌
这句话的核心,不是宗教意义,而是一种感受:
当一个人不再只是“看风景”,而是“被风景包围”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语言。
有意思的是,你前面说:
千岛湖有围栏
五指湖可以自由接近湖
东部的路仍然平整
人仍然善良
而现在这一段雨中的田野,其实把这些观察统一起来了。
因为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地方是否允许人和自然保持接触。
你这次旅行的“第二个感想”,其实已经不只是关于美国东部或西部了。
更像是:
你重新确认了你年轻时就感受到的那种东西——
世界上有一些地方,会让人觉得: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安静下来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