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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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糊涂 之 季羡林评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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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16

 

在沈从文去世之后,季羡林曾撰文《悼念沈从文先生》:


  • 在所有的並世的作家中,文章有獨立風格的人並不多見。除了魯迅先生之外,就是從文先生。他的作品,只要讀上幾行,立刻就能辨認出來,絕不含糊。他出身湘西的一個破落小官僚家庭,年輕時當過兵,沒有受過多少正規的教育。他完全是自學成家。湘西那一片有點神秘的土地,其怪異的風土人情,通過沈先生的筆而大白于天下。湘西如果沒有像沈先生這樣的大作家和像黃永玉先生這樣的大畫家,恐怕一直到今天還是一片充滿了神秘的terra incognita(沒有人了解的土地)。

 

这个评论,在后来的季羡林口述第三十二次被证实过:

 

  • 蔡德貴:您在沙灘的時候是不是和沈從文經常有來往?季羡林:我那時候沒有這個資格。我崇拜沈從文,為什麼呢?我有個議論,就是一個作家,拿出他的著作看兩頁,就知道作者是誰。結果呢,這個作家,就是說,有他的獨特個性。個性最突出的就是沈從文,沈從文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他當兵出身,出生的地方是湘西的,我對他的文章特別讚賞。後來,這個我給你講過,就是鄭振鐸、巴金、靳以辦過一個《文學季刊》,我在上面寫過一篇書評,你給我糾正過,就是《夜會》的書評。

 

还有这一段,是涉及沈从文解放后转行古董研究的:

 

  • 我們共同經歷了北平的解放。在這個關鍵時刻,我並沒有聽說,從文先生有逃跑的打算。他的心情也是激動的,雖然他並不故作革命狀,以達到某種目的,他仍然是樸素如常。可是厄運還是降臨到他頭上來。一個著名的馬列主義文藝理論家,在香港出版的一個進步的文藝刊物上,發表了一篇長文,題目大概是什麼《文壇一瞥》之類,前面有一段相當長的修飾語。這一位理論家視覺似乎特別發達,他在文壇上看出了許多顏色。他「一瞥」之下,就把沈先生「瞥」成了粉紅色的小生。我沒有資格對這一篇文章發表意見。但是,沈先生好像是當頭挨了一棒,從此被「瞥」下了文壇,銷聲匿跡,再也不寫小說了。


这个马列主义文艺理论家,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郭沫若,后来经季羡林自己证实,是冯雪峰,包括臧克家在内的从香港过来的一批文化人:

 

  • 蔡德贵:文坛一瞥把沈从文给瞥下去了,是不是郭沫若啊?季羡林:不是,那是解放以后了。是冯雪峰。蔡德贵:冯雪峰也是被整的啊。季羡林:他可是也整人的啊。香港来的一些人,臧克家也在里面。自己革命,所以给沈从文起了个号,叫粉红色的作家。就是冯雪峰这批人。

 

关于沈从文,在《季羡林口述》第六次中还说:

 

  • 鲁迅先生去世之后,当时大概文学最高权威是茅盾。但我对茅盾呢,很不欣赏,《子夜》出版的时候,我在清华念书,有一次讨论起来,我就说,从文章来讲的话呢,茅盾那文体、文风没有什么特点,我说他笨得很。沈从文是出名的,他的风格、写的文章,我喜欢,有才干。中国近代作家中,我始终认为巴金是个大作家,原因什么呢?从文章来讲,茅盾的文章板滞,巴金就不同,有文采,所以后来我说,拿诺贝尔奖金,中国唯一有资格的,就是巴金。

 

季羡林和沈从文相识,颇有一点儿奇特。季在晚年口述的时候,一直坚持是因为他撰文批评了丁玲的《母亲》,引起了他所佩服的知名作家沈从文的注意,因为沈从文和丁玲,曾经谈过一段恋爱。这段回忆,被证实有误,因为在季羡林日记中,记载的是对丁玲另外一篇文章《夜会》的批评:

 

  • (1934年3月6日日记)看到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里边谈到我评《夜会》的文章,很不满意。这使我很难过,倘若别人这样写,我一定骂他。但沈从文则不然。我赶快写给他一封长信,对我这篇文章的写成,有所辩解,我不希望我所崇敬的人对我有丝毫的误解。(1934年3月26日日记)因为抽稿子的事情,心里极不痛快。今天又听长之说到几个人现了原形。巴金之愚妄浅薄,真令人想都想不到。我现在自己都奇怪,因为自己一篇小文章,竟惹了这些纠纷,惹得许多人都原形毕露,未免大煞风景。


在季羡林眼里,沈从文是现代中国最有个人风格的作家之一;他在政治上吃了大亏,却没有被时代击垮,而是在另一片天地里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事业。1949年以后,随着粉红色作家等批评接踵而至,沈从文实际上被季羡林所谓的一瞥而瞥下了文坛,从此不再写小说。对于一个以写作为生命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棒。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沉沦,而是转向中国古代文物、服饰和工艺研究,在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重新开辟道路,最终成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重要奠基者。

 

  • 一個慣於舞筆弄墨的人,一旦被剝奪了寫作的權利,他心裏是什麼滋味,我說不清;他有什麼苦惱,我也說不清。然而,沈先生並沒有因此而消沉下去。文學作品不能寫,還可以干別的事嘛。他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他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他轉而研究起中國古代的文物來,什麼古紙、古代刺繡、古代衣飾等等,他都研究。憑了他那一股驚人的鑽研的能力,過了沒有多久,他就在新開發的領域內取得了可喜的成績。他那一本講中國服飾史的書,出版以後,洛陽紙貴,受到國內外一致的高度的讚揚。他成了這方面權威。他自己也寫章草,又成了一個書法家。

 

季羡林对此感慨尤深。因为他知道,一个作家拥有天赋并不稀奇,一个人在遭遇时代打击之后仍能重新站起来,才是真正难能可贵。所以,季羡林赞赏沈从文,固然是赞赏他的文章;同情沈从文,固然是同情他的遭遇;但归根结底,他最佩服的还是沈从文这个人。从湘西少年到文学大师,从小说家到文物研究专家,沈从文的一生证明:时代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道路,却未必能够熄灭一个人的才华。


这样的经历,已经超越了文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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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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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其实,季羡林认识沈从文更早,而且沈是季羡林的伯乐。详见季羡林《清华园日记》:1933.12.26-27  看了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长之把我的《枸杞树》寄给沈,他信上说接到了。我仿佛有一个预感,觉得这篇文章不会登,不知什么原因,心里颇痛苦。27日: 今天《枸杞树》居然登了出来,不但没有不登,而且还登得极快,这真是想不到的事。而且居然还有几个人说这篇写得不坏,这更是想不到的事,我真有点飘飘然了。
    今天早上非常懊丧。我自己想:倘若这篇文章不登(其实是不关紧要的事),我大概以后写文章也不会起劲,也许干脆就不再写。前几天,长之告诉我,沈从文很想认识我,我怎好去见他呢?
    ——居然登了出来,万事皆了。今天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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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是的,因为是名人,有专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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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季羡林口述第32次:蔡德貴:您在沙灘的時候是不是和沈從文經常有來往?季羡林:我那時候沒有這個資格。我崇拜沈從文,為什麼呢?我有個議論,就是一個作家,拿出他的著作看兩頁,就知道作者是誰。結果呢,這個作家,就是說,有他的獨特個性。個性最突出的就是沈從文,沈從文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他當兵出身,出生的地方是湘西的,我對他的文章特別讚賞。後來,這個我給你講過,就是鄭振鐸、巴金、靳以辦過一個《文學季刊》,我在上面寫過一篇書評,你給我糾正過,就是《夜會》的書評。因為什麼呢?以前對丁玲那時候我不認識,她當時已經得過蘇聯的一個斯大林文學獎。我對她的印象是怎麼來的呢?胡也頻,她的丈夫,在濟南高中教過書,我也算是他的學生。那時候,他其實每次講,都是講什麼叫現代文藝,什麼是現代文藝的使命,現代文藝呢,就是普羅文學,使命呢,就是革命。因為他也沒大念過多少書,也講不出多少道道來,老是講那麼一套。後來居然在那個學生宿舍裏面,在走廊里組織現代文學研究會,宣傳革命。那時候我是積極分子,我寫過一篇文章,這個沒有價值的,《現代文藝的使命》,很簡單,就是革命,革命,革命!後來我說,當時的青年革命家啊,太幼稚,不成熟,要是真正的革命家,不能那樣,不能暴露。他不光是暴露,簡直就是直接告訴人,我就是革命者,那國民黨能夠允許他啊?那個現代文學研究會,我是積極分子。國民黨後來就通緝胡也頻,胡也頻到上海去了,被蔣介石抓起來了,和柔石等大概七八個人,在龍華監獄裏面被(蔣介石下令)槍殺了。

    蔡德貴:假如胡也頻不走,您有沒有可能加入左翼作家?季羡林:我沒有加入啊!我後來這樣子(在清華大學讀書),胡喬木在半夜裡,到我宿舍裏面,勸我參加共產黨,我說,我不幹,玩命的事,我不是那個材料。實際上,我有一個論調,就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論調的:政治都是骯髒的,歷史上也骯髒,現在也不幹凈。就是這個論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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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冰 回复 席琳

    文人一落文字,铁正如山,难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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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真不知他怎么得罪郭沫若了,第一个被拿出来当活靶子批。”


    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44788.html

    沈从文:《论郭沫若》(1930年《日出》1卷1期。)

    可以用“空虚”或“空洞”,用作批评郭著一切。把这样字句加在上面,附以解释,就是“缺少内含的力”。这个适宜于做新时代的诗,而不适于作文,因为诗可以华丽表夸张的情绪,小说则注重准确。这个话是某教授的话。这批评是中肯的,在那上面,从作品全部去看,我们将仍然是那样说的。郭沫若可以说是一个诗人,而那情绪,是诗的。这情绪是热的,是动的,是反抗的,……但是,创作是失败了。

    让我们把郭沫若的名字位置在英雄上,诗人上,煽动者或任何名分上,加以尊敬与同情。小说方面他应当放弃了他那地位,因为那不是他发展天才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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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後來他用帶有文學性但極刻薄的話形容林洙,也太不厚道了吧,多餘的話。"对这一层不太了解,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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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沈从文在丁玲和胡也频冯雪峰三角恋爱的时候,给好哥们胡也频支过招才让这三角恋破局,并把整个过程写了下来。胡也频遇害之后,沈从文千里送京娘陪丁玲母子返回故里,丁玲系狱也是胡也频冯雪峰上蹿下跳多方营救。丁玲后来认为这些文字损害了她的形象于是二人反目成仇。按理说患难见真情,却成了一个悲剧。有传说沈从文丁玲胡也频三人曾大被同眠,是不足采信的。因为即便胡也频和丁玲开始同居了一年多,也只是精神上的接触,没有性生活的,直到沈从文給胡也频支招,两个人才破涕为笑,卿卿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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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没错,都是文章惹的祸。沈从文早年(1930)评过郭沫若,说郭沫若只会作诗,不会写小说。得罪了郭沫若,十八年之后,郭沫若降维打击,因此才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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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冰

    沈从文和丁玲应该没有恋爱过吧?时间上对不上,而且沈也不是丁玲喜欢的那种类型,丁玲一生最爱冯雪峰。沈从文一度以为丁玲在狱中死了,曾写文章悼念胡也频和丁玲,但他的笔,和《八骏图》一样,总是得罪人,从此丁玲对他有了嫌隙。后来他用带有文学性但极刻薄的话形容林洙,也太不厚道了吧,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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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冰

    沈从文的小说的确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洋溢着一股纯真烂漫的清新之气,我对湘西生活完全陌生,却看得津津有味,真不知他怎么得罪郭沫若了,第一个被拿出来当活靶子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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