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

江潮

(写于重庆安朴酒店2021房间6点25分)

当智能将窗帘缓缓拉开，晨雾还缠在嘉陵江的腰肢上，把远处的悬索桥揉成淡墨里洇开的几笔轮廓。橘红的朝日浸在漫天暖霭里，竟晕出两轮光影，一轮是实实在在悬于天际的朝阳，一轮是它落在江面水汽里虚渺的倒影，像极了人心里常年盘桓的两种心绪：一半沉在朦胧的怅惘里，一半又透着不肯熄灭的透亮。

我倚着酒店的玻璃窗望着这方晨景，脚下是整齐排布的大巴车坪，高楼林立切割着尘世的烟火，远山隐在薄薄的雾霭之后，天地间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与沉郁。人生大抵便是这般光景，日日被俗世里好坏杂糅的琐事裹挟，心绪像被乱风撕扯的云絮，忽而被烦忧拽入沉郁的雾里，忽而又被一点顺遂撩拨得生出欢喜，在起伏拉扯里耗着精气神。可抬眼望向自然，才惊觉天地从不会迁就人的悲喜，它自有亘古不变的节律。

朝阳不会因谁昨夜的愁绪迟升半刻，江雾不会因谁心头的郁结迟迟不散，江水奔涌向东，山峦静默伫立，春去秋来，晨昏更迭，万物循着既定的轨迹从容流转，从不为人间的执念停下脚步。人总爱凭着一腔执拗想去阻挡些什么，想留住圆满，规避缺憾，攥紧那些求而不得的欲念，与世事的流变硬碰硬，到头来不过是撞得满身伤痕，徒增满腹苦楚。就像妄图截住奔江的流水，以凡俗之躯去抗衡江河奔海的天性，越是用力阻拦，水流越会积蓄力道翻涌冲撞，最后碎裂的只会是自己紧绷的心弦。

可你看江水多通透，遇着陡峭崖壁挡路，便迂回绕出一道湾，顺着地势折向新的前路；若是江面开阔无拘，便洋洋洒洒顺势淌去，奔往江海的方向。从不会死磕着一处壁垒死撞，也不会沉溺于坦途肆意懈怠，以柔韧的姿态接纳所有际遇，顺着时势调整行迹，却始终守着奔赴远方的本心。这便是自然教给人的至简道理：放过执念里苦苦挣扎的自己，顺其自然，不是躺平懈怠，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褪去无谓的对抗，以流水般的通透心性应对世事万千。

晨雾渐渐薄了些，阳光穿过云隙落下来，给楼宇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浅金，江面的水汽慢慢升腾消散，桥梁的钢架轮廓愈发清晰。阴郁的底色从不会彻底褪去，可透亮的希望总会顺着自然的节律慢慢铺展。往后的日子，便学着天地的模样，心绪纷乱时如雾霭沉潜，时机到时如朝日舒展；遇阻滞便婉转迂回，逢坦途便随心前行，不与世事硬拼棱角，不被欲念困住脚步，像江水流过千山万壑那般，安然接纳所有到来，从容奔赴每一段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