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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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史诗之事纪:《京效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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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雪夜》

 

大雪夜覆房山

一声啼哭,撕碎北风

灶膛里,炭火舔舐土坯的裂痕

接生婆把剪刀在火焰上转了三圈

说:这男婴的指节,天生攥着铜钱纹

一个妇人在草席上微弱地喘息

眼尾扫过糊窗的毛边纸——

外面除了雪,还是雪

除了夜,还是夜

 

此时,那一个刘姓汉子正牵着驴

在归村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

煤渣路早已被冻成铁板

驴蹄子打滑,他使劲拽住缰绳

怀里的粗布包着半斤红糖

是赊来的,给媳妇补身子用

风,从永定河方向刮来

把他破棉袄里的旧棉絮往外扯

就在那个低洼的弯道处

左脚踩下去不是冰碴——

是硬物,是方方正正的硬物

他蹲下,刨开浮雪

一锭,两锭,三锭……

元宝的暗光,在手心发烫

雪花落在上面,化成水珠

 

他跪下磕头,朝四方都磕一遍

又把三锭银子藏在驴鞍的夹层

驴回头看了看他,眼睛里映着雪光

 

岁月过往如一个转身

刘家后生十六岁跟着同乡下过门头沟的窑

十八岁回村,拿他爹拾到的银子作本

在村北的山坡上挖开第一口竖井

头三个月只挖出石头和地下水

村里人都说,这后生怕是把家底填进去了

第四个月,半夜

掌子面突然涌出乌亮的煤块

伙计举着油灯跑上来,满脸黑浆里露出牙:

“出煤啦!硬煤!全是硬煤!”

 

日子,从此像上了轱辘的马车

三口井,五口井,十口井

骡马队,从三匹增加到五十匹

驮着黑色的太阳,碾过道道冰冻的官道

刘家后生二十岁那年娶了良乡米行的女儿

又在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动工修建刘家大院

 

五进院落是递进的碑文

石料,从房山的大石窝运来

汉白玉的门墩,青石板的台阶

木匠活,从山西高薪请来师傅

第一进是门房和账房

第二进是会客厅和戏台

第三进是正堂和祖宗祠堂

第四进是内宅,住着上房夫妇和两厢儿孙

第五进是后花园,假山,鱼池,还有一座小佛楼

脊兽上蹲着狻猊与獬豸

檐下挂着“积善人家”的匾额

是涿州知州亲笔题的

 

每个夜晚,账房里拨拉算盘珠的声音

能传到前街的豆腐坊

偏房里的丫鬟研墨

账房先生弓着背,把当天的煤账记在水牌上

刘家大爷早已不再亲自下窑去

他穿起长袍马褂,手里捏着蜜蜡烟嘴

偶尔掀开门帘,看院子里的雪

雪,静静落在五进院里

和落在三十年前那个土坯房顶

似乎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大不相同

 

上房阿达七十大寿那天

戏班子从京城请来,唱的是《天官赐福》

宾客散去,大爷一个人走到后花园

蹲在假山背后,把当年他达那个驴鞍子翻出来

驴早已死了,鞍子还在,朽烂了大半

他摸了摸夹层里的凹槽,

想起阿达说起的那个雪夜

想起房山脚下那阵北风

想起达给他三锭银子冰凉又滚烫的触感

小儿子,从回廊里跑过来喊

说是让他去看新到的西洋座钟!

他应了一声,把驴鞍子又塞回柴房

 

守夜人提着马灯巡更

走过五进院的每一道门槛

他看见正堂的供桌上

长明灯映着祖宗牌位

最末一个写着他的名字

可是大爷他还活着,那年才三十五岁

牌位是早就预备下的

京城的规矩,富了就要备这个。

守夜人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毡帽上,每一片

都像一枚还没融化的制钱

压在刘宅的瓦当上,等一阵东风吹过

 

砖缝,渗出煤炭的幽光

百多年后,房山当地人还在传说:

某年某月的一个雪夜,

一个赶驴的老实人,弯腰捡起了三锭银子

那银子仿佛不是从土里出来的

是从那声婴儿的啼哭里,

被大风刮到了路边

从此,刘家大院的石狮子,

腹内总隐隐传出驴铃的响声

 

而每个除夕夜的守岁时分

刘老爷都会独自坐在账房里

对着那盏马灯,把当年他达那三锭银子

不,现在已经是三枚仿制的铜元——

在手心里颠一颠

窗外,雪又下起来

和光绪二十六年那夜

一模一样

 

2026年6月14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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