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九年夏天(中)
贰 陌生的陌生人
不记得从五月份的哪一天起,工业大学家属院的大门口两侧的墙上出现了许多传说中的“大字报”,不由让人想起岑参的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自此我多了一项的乐趣: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前以及晚饭后。都会特意去那里津津有味地看上好半天。那种期盼新大字报上墙的心情,一如我后来期盼着感兴趣的网络小说作者更新般挠心挠肺。
同样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我愕然地发现观看大字报的人们突然由各自默默观看发展到开始了激烈地讨论。
陌生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慷慨骂娘者有之,啧啧附和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满手机油的工人有之,文质彬彬鬓角微霜的教授有之,热忱洋溢慷慨激昂的大学生有之,英俊潇洒的高中生有之(虽然这句非常突兀,但确实恰当无比。没错,区区在下鄙人我也积极地参与了其中)。
“这还是见人只说三分话的国人么?”莫名其妙地,我脑海里蹦出这样一句。
时间来到五月底,由于工业大学的阅览室已经不再开门,我只能借用工厂里熟人的办公室里学习。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推着自行车费力地从堵在十字路口的人群中穿过,看热闹的劣根性让我在稍远一点的路边把车架好,看向乌泱泱的人群。
很闷热的一个夜晚,一点也不像往年五月的天气。
这个时间,这两条交通要道交叉形成的十字路口平时只有三三两两上下夜班的人匆匆而过,今夜却被”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市民堆满。,因为这一片是有着四万职工的工厂家属区,所以我估计人群里大多数是有力量的工人阶级。
十字路口被市民们堵的严严实实,人们大声的交谈汇聚成喧嚣,把热浪也一层层荡开。
一辆破旧的小轿车驶来,被鼎沸的人群挡住,只能降为龟速。车顶和车窗被四周的人们用力拍打着,砰砰作响。
“是官倒不是?”
“是官倒不是?!”
人群中发出参差不齐的喊声。
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他把手里的工作证伸出窗外,“我就是一司机,你瞧瞧这破车像是领导坐的么?”
在人群的七嘴八舌的吆喝声中,挡在车头前的人们慢腾腾乱糟糟地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小车司机缩回头,一点一点地把车往前蹭……
又一辆驶过的广州标致被人群拦住,司机在“砰砰”的敲打声与“是不是官倒”的喊声中停下车,一样的情景:车窗摇下,探出头——这回是一张白皙肥胖透着油光的脸,
“各位各位,我家三辈子的贫下中农,我也就是个跑业务的,”司机满脸堆笑,手探出窗外——手里是一包售价五元的红梅。“来来来,这么热的天,大家辛苦啦。”一边说着一边散烟。一包烟散完,顺手把烟盒揉搓成团扔到地上,随即,胖司机攥拳伸直胳膊:“打倒官倒!”
中气十足。
人群跟着呐喊:“打倒官倒!打倒官倒!”
也不知道这次整齐划一的喊声会不会惊醒不远处居民楼里睡着的人们。
司机振臂喊了几句,才在人们哄笑声和口哨声中,一脚油门,顺着人们已经让开的道路,一溜烟地离去。
“幼稚!”我撇撇嘴,调转车头回家。
走了不到一百米,迎面跑来一支队伍。
没错,是一支队伍。一支穿着绿色军装的队伍。
我刹住车,用脚支着地,好奇地打量这支不到20人、明显不是军人组成的队伍。
迎面跑来的这些人面色严肃,军装上没有肩章,只是每人都戴着个没有字的红袖箍。
我正在发愣时看到了队伍中段、跑在外侧的领队,因为他在大声喊着“121”的口令。只有他戴着的红袖箍上有两行白字:”**工业大学”,这行字小。”大学生纠察队”,这行字大。
我差点乐出声来。这人,我认识。
他是我们中学毕业的,比我高两届。以学校里调戏女生、打架斗殴闻名,而且是不论大架还是小架总打不赢的那种。在我们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子”。
我再次调转车头,骑车跟在队伍的后面,想看个究竟。
工业大学的纠察队员们很快跑到了十字路口。
“混子”大声指挥,把队伍整理成两列,然后带他们走向人群。
没有推搡,没有争执,没有犹豫,看样子最少也比这队大学生大上好几岁的市民纷纷让出路来。
在“混子”的指挥下,大学生纠察队来到马路上,手拉手站成两排,把马路中央让出来,以便来往的车辆通行。
整个过程中,以有力量的工人阶级为主的市民们没有一点喧哗,只是默默的看着。
又一辆车从远处驶来,看到马路上的景象自然降下车速,慢慢驶近。
市民们莫不作声地看看来车,又看看大学生们。
车辆驶入大学生拦出的车道。
“混子”突然伸出拳头,把胳膊举向空中,十几个大学生一起高喊:“打倒官倒!”
市民们楞了几秒,然后振臂高呼:“打倒官倒!”
只是这次,没有人拍打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