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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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托派 之 从彭述之到王凡西


发表时间:+-

2026-6-8


人们常说张爱玲较早看清了时代,也常说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很早便看透了共产主义。然而在共产党内部的反对派中,还有一个更早作出判断的人物:托派领袖彭述之。


彭述之回忆录.jpg

 

  • 彭述之(1895年—1983年,一说1894年出生) ,湖南邵阳人;1919年入北京大学学习,参加五四运动;1921年冬加入中国共产党,是中共莫斯科支部负责人之一;回国后主编《向导》和《新青年》;在中共四大、五大相继当选为中央委员,后因不同意中央的路线于1929年11月被开除出党;1932年10月被捕入狱,1937年8月获释;1948年,将中国共产主义同盟改为中国革命共产党并迁往香港;先后流亡越南与欧洲;1973年移居美国;1983年11月28日病逝。

 

与许多后来才逐渐认识现实的人不同,彭述之在1948年中共尚未建政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中国托派的命运。在《我的一生经历记述》中,他回忆道:

 

  • 到了1948年12月毛泽东的军队已经攻打到长江的北岸,要进攻南京了,离上海很近,我们非常受威胁。毛泽东的中共是斯大林主义的党……斯大林主义的党特别仇视托派……我们一定被毁灭。毛泽东要是得到我,不会放监狱内而是要绞死的,或送到莫斯科去,给斯大林作为一个礼物。……1948年12月,我们离开上海。在广州住了个短时期,当时广州组织还有几十个人,中共的军队向广州进攻,我们只好离开广州到香港。

 

这段话写于国共胜负已分之际。当时南京尚未陷落,北京尚未改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有成立。镇反、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都还没有发生。但彭述之已经开始部署组织转入地下,安排干部撤离上海、广州,转往香港。这并不是因为他能未卜先知。而是因为他看过苏联发生的一切。他知道托洛茨基派是怎样被消灭的。他知道老布尔什维克是怎样被清洗的。他知道在一个斯大林主义政权中,最先被消灭的往往不是右翼敌人,而是左翼竞争者。因此,当许多知识分子还在憧憬新中国的时候,彭述之已经在准备流亡。这是一种职业革命家的政治直觉。

 

从二十年代加入共产党,到后来追随托洛茨基,再到流亡海外数十年,彭述之始终认为自己是在捍卫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传统。即使到了晚年,他依然以第四国际成员自居,关心国际革命运动,写作、通信、讨论理论问题。在某种意义上,他的一生从未离开革命。世界变了,苏联解体了,中国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彭述之仍然生活在自己熟悉的政治宇宙之中。因此,如果说谁是中国最后一个职业托派,彭述之大概最有资格。


王凡西回忆录.jpg

 

王凡西则不同,年轻时的他同样狂热。他参加革命、身陷囹圄,又在时代转折关头踏上流亡之路,经历几乎不逊于彭述之。但晚年的王凡西越来越像一个历史观察者,而非革命鼓动家。尤其是在其回忆录《双山回忆录》中,读者能明显感受到一种与青年时代不同的气质。他仍然认同许多社会主义理想,但已经不再相信历史会按照某种理论预设前进。他开始更多地记录人、记录命运、记录时代。与其说是在写革命,不如说是在写革命中的人。这种转变非常重要。因为许多老革命家终其一生都在解释历史,而王凡西晚年更多是在理解历史。

 

  • 王凡西(1907 - 2002),笔名双山,1925年在北京大学念书时加入共产党,1927年到苏联东方大学留学。1928年参加了左派反对派。1929年回国,周恩来手下工作,不久因托派罪名被开除出党,旋即与陈独秀一起推动左派反对派的发展。1931年被国民党下狱,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才出狱。1942年,中国托派分裂为两派:彭述之与刘家良领导的多数派,和郑超麟、王凡西、陈其昌、楼国华领导的少数派。1949年,他的最亲密同志郑超麟及一批同志决定留下来,王凡西则流亡香港,但不久又不见容于殖民地政府,只好再流亡澳门。他继续思考和写作。较大的著作有《双山回忆录》和《毛泽东思想论稿》。译作有《帝王术》、《诗与自传》、《文学与革命》。1975年3月,王凡西移居英国。他和各国人士交往,作思想交流。中国大陆也有不少学者跟他通信。2002年12月30日,他在英国利兹以95岁高龄去世。

 

彭述之像一个始终站在战壕里的老战士。即使战友死去、阵地失守、时代变迁,他仍然握着枪,研究下一次进攻路线。而王凡西则更像一个离开战场后回头看的人。他开始记录那些死去的人、失败的理想、破碎的命运,以及革命留给一代人的伤痕。彭述之到死都相信革命终将回来,因此他始终活在未来。王凡西则开始整理逝去的人与事,因此他越来越活在过去。彭述之关心的是革命如何继续;王凡西关心的是革命为何失败。前者试图改变历史,后者试图理解历史。


从某种意义上说,彭述之是中国最后一个职业托派;而王凡西,则是中国托派最后的史家。革命最终没有成功,但革命者留下了两种遗产:彭述之留下的是信念,王凡西留下的是记忆。前者相信历史终将被重新塑造,后者则努力保存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与事。革命失败了,但关于革命的思考并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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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巴黎老高

    谢谢高博光临,是的,彭曾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陈独秀排名第二的中共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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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巴黎老高
    严家祺:彭述之33年的流亡生活作者editor 11 月 23, 2016  严家祺

    《彭述之回忆录》问世

    今年,香港天地图书出版了《彭述之回忆录》,上卷是《中国共产主义的起飞》,下卷是《中国第二次革命和托派运动》。两大卷书近一千页。

    一九八五年我与王沪宁从中国到法国访问,在巴黎见到一位叫程映湘的人,知道程映湘是彭述之的女儿,而彭述之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建人之一。回到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外事局告诉我,彭述之是一个托派分子。

    “六四大屠杀”后,我与妻子高皋流亡法国。前年从美国重访巴黎,又见到程映湘和她丈夫Clande Cadart(高达乐)。与三十年前相比、巴黎的街道、巴黎的咖啡店、程映湘的家、通往她家的电梯,几乎没有变化,而程映湘、高达乐两人已是年近九十的老人了。他们家中到处是为写作用的成堆成堆的各种旧报刊,两人还在不停地写作,这部《彭述之回忆录》是彭述之口述,由程映湘编撰了中文本、高达乐和程映湘翻译成法文出版的,今年香港出版的是中文版。

    读《彭述之回忆录》,我首先关心的是,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创建人在共产党掌握政权后是怎样流亡的,而程映湘是怎样随同她父亲到巴黎的。

    始终坚持他的托洛茨基主义信念

    彭述之比毛泽东小一岁。一九二一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彭作为中共最早党员之一被派往苏联留学,先后在莫斯科红军大学和东方大学学习。一九二四年,彭述之以中共中央代表的身份和李大钊一同出席了共产国际五大。是中共莫斯科支部负责人之一,彭述之与瞿秋白、罗亦农被称为中国共产党“留苏三领袖”。一九二五年,中共四大在上海召开,彭述之担任大会秘书长,并当选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陈独秀任中央总书记兼中央组织部主任,彭述之任中央宣传部部长,成为名副其实的共产党“二把手”。这时,张国焘任中央工农部主任,蔡和森、瞿秋白任中央宣传部委员。由于彭述之与陈独秀赞同托洛茨基的主张,一九二九年彭述之与陈独秀被开除出中国共产党。接着,陈独秀、彭述之宣布成立“中国共产党左派反对派”,三年后,陈独秀与彭述之被国民党关进监狱,出狱后,彭述之始终坚持他的托洛茨基主义信念,重整托派组织,在上海“解放”前夕,为了“挣脱毛泽东特务的魔手”,彭述之将托派“中央机构”撤到香港。在香港,彭述之仍感到不安全,“为了挣脱英国皇家警察的魔手”,一九五○年一月彭述之一家五口,从香港动身,到越南西贡的华人区定居下来。由于参加托派的一次会议,与他们同时从香港到西贡的“中国托派同志”刘家良被越南特务拘捕,在监狱中受到酷刑,不久死在狱中。彭述之一家在西贡还是感到不安全,不得不离开越南。当时的巴黎,是托洛茨基主义“第四国际”的中心,彭述之决定到巴黎。除了当时十七岁的大儿子因没有足够的钱买船票外,彭述之一家四口乘了二十多天船,在一九五一年六月二十一日到了法国马赛,六月底到了巴黎。

    到巴黎那一年,彭述之的女儿程映湘二十四岁,小儿子九岁。程映湘说,当时他们一家生活很困难,没有钱,靠“廉价的家庭手工收入”糊口。一九六八年,他们在巴黎近郊获得了一间小公寓,在这之后的四年中,彭述之与他的女儿、女婿多次交谈,成了编写《回忆录》上卷《中国共产主义的起飞》的基本资料。

    彭述之比毛泽东多活了七年

    在六十年代毛泽东批判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时,托派中许多人对毛泽东产生了一种“幻觉”,但彭述之没有幻觉、从不抱有回到中国的希望。《回忆录》说,“一九五○年一月末,当彭述之离开中国的那一刻,他预感到这将是永别。”许多托派分子认为毛泽东的共产主义与斯大林的共产主义是相反的。程映湘说,彭述之一直到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不断地提醒他的托派同志:“毛泽东主义,在实践上,本质上与斯大林主义同出一辙。”

    彭述之的最后十一年是在美国洛杉矶渡过的。一九七二年彭述之夫妇两人到美国定居,受到了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和同情者不断的资助和友好对待。一九八三年彭述之在洛杉矶医院逝世,比毛泽东多活了七年。

    对于彭述之的一生,托派中央委员王凡西在《双山回忆录》中作了评价:“彭述之死了,一个老革命家逝世了……这样一位始终不变,为一个政治主张而斗争终生的革命者,不管他的所信正确或者错误,也不管他的事业成功或者失败,他之值得人们悼念、值得后来者的研究,那是完全应该的。”另一位托派分子郑超麟说彭述之“夸示他对革命的十大贡献”、“丑表功”。看一看共产党内和托派内部无穷无尽的争吵和斗争,斯大林死了,托洛茨基死了,毛泽东死了,彭述之死了,这种争吵究竟为了什么?值得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认真反思。

    动向20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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