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3)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3)
小栗虫太郎
然而,熊城脸上的苦笑很快便消失了大半,他像丢了魂似地死死盯着一旁的鲁金。过了一会儿,听完法水的说明的后,他重新摆出一副严肃的官架子,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原来如此,这明摆着就是纯粹的仇杀嘛。从作案手法中所表现出的种种特征,也可以推断出凶手是个极具胆识与手腕的家伙!”说完,他立刻命令部下对教堂院内一带展开全面搜查。没过多久,负责搜查教堂外围的一名警长率领着一队人马神色亢奋地赶了回来。
“真是奇了怪了活见鬼,这案子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除了最先赶到现场的你们三位之外,周围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人的脚印。昨晚的雨夹雪在两点左右就停了,如果当时有人踩在冻结的积雪上,别说是我们,就算是小孩子也一眼就能看出来。另外,凶器已经找到了,是在靠近后门、距离礼拜堂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发现的,正死死地扎在一只掉落在地上的风筝上 ”
说着,警长递上了一把西洋短剑。从铜制的护手到刀柄上都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而那呈乌贼骨状的刀刃部分却似乎被清洗过。
鲁金立刻认出这短剑是拉扎列夫的私人物品,平时就搁在门后的架子上。而那只风筝看似是比较新的两枚半大(注:枚为日本传统风筝的尺寸单位,两枚半大约是宽60厘米、高80厘米的中型风筝 )的般若鬼图案风筝,线上还带着切线钩。
“凶手总不至于是穿了使者墨丘利的飞鞋飞走的吧。”正如法水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的神色一样, 另外两人也隐约感觉到,关于在不留脚印的情况下脱逃的路径,以及凶器为何会遗留在那种不可思议的地方,其谜底一定会在钟楼内部通过鉴识手段得到解答。因此,熊城局长对下属这副大惊小怪的慌乱模样显得有些不悦,直接拉下了脸,当即催促法水去讯问那对姐妹。
姐妹俩房间的门打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个房间的结构与拉扎列夫的房间如出一辙。当时正准备走下梯子的妹妹伊莉娅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但在看到警长的警察制服后,立刻放松了戒备的神色。她那将近六尺的丰满体态,简直可以用“亚马逊女战士”来形容。一看到她那毫无棱角平安详和的圆脸,就会让人觉得她是个天真无邪、性格单纯的人。但在某些转脸的瞬间,由于光影的变化,她脸上又会浮现出深沉的阴影,让人不得不怀疑她其实隐藏着强烈的意志与缜密的思虑。她用像男人一样宽厚的声音叫着姐姐,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
姐姐季娜伊达用布片盖住床底下的便桶后,神色泰然地走了上来。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身上有着一种庄严神圣的美感,即便是身着粗陋的便服,也隐隐有着圣贝亚特丽齐(注:圣贝亚特丽齐,引导但丁进入天堂的圣女)的神韵。毫无疑问,那种美展现出了高深的知性与睿智。但她给人的整体感觉与妹妹不同,显得极其复杂。在不可侵犯的庄严之中,同时包裹着脆弱且神经质的敏锐,以及一种带有冥想色彩、隐隐让人感到不安的诡异特质。正因如此,在她身上反倒看不出任何冷酷决绝的行动力。然而,除了这些特征之外,更引起法水注意的是季娜伊达与鲁金之间的反差,简直到了悲剧般格格不入的地步。而且,在听到父亲的惨死时,姐妹俩连睫毛都没有微微颤动一下。
“昔日被称为克里斯蒂安神父的父亲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们也只能说这是罪有应得……”季娜伊达撇了撇嘴,首先对父亲的死展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可他毕竟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吧?”
“不是,他只是我们的养父。当年我们姐妹俩同时失去了父母,多亏了慈祥的克里斯蒂安神父收留,之后我们在他的抚育下长大,得到的关爱甚至超过了亲生父亲,我们也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伊莉娅一直留在父亲身边,而我成年后按照自己的心愿去了修道院……那个时候,父亲还被人们称作‘基辅的圣者’呢。”季娜伊达一挑眉毛,话锋一转。
“然而,到了1925年,我所在的那座修道院最终被摧毁了,我不得不回到当时已移居巴黎的父亲身边。结果,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与以前判若两人的父亲。啊,那是何等惊人的蜕变啊?!父亲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放弃了神职,他用变卖圣器换来的钱作为资本,开始疯狂榨取流亡者们的血汗。而且,他对待我们的态度,也变得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父亲了。”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法水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是革命带来的冲击啊。在大战后性格发生剧烈转变,并因此引发悲剧,这种例子为数不少。那么,后来呢?”
“从那以后,父亲用他那漆黑污秽的指甲,将过去的荣耀一片片残忍地剥落撕碎。其中最让人不齿的是,仅仅为了贪图一笔微薄的钱财,他甚至在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麾下伪造了那个轰动一时的《季诺维也夫书信》。正因如此,他与同志们反目成仇,远渡到日本之后,依然靠着压榨那些穷困潦倒的人换来的黑心钱买下了这里教堂看守的位置。您问有没有他遭到别人怨恨的线索?!要这么说的话,整个东京的白俄流亡者全都有嫌疑。他那种贪婪无度和以及放高利贷的狠辣手段,恐怕连最宽容的神明看了都会心生厌恶的。因此,看着现在的父亲,再想想他过去那高尚的情操,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这时,法水的提问终于切入了正题。“那么,你们应该听到钟声了吧。”
“其实,在听见钟声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我四点半左右起来时,发现楼梯上的壁灯居然亮着。因为我深知父亲的习性,一度还以为是鲁金回来了。可要是他回来的话,门口的警铃应该会响。不过,当时我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就听见钟楼里离我们房间不远的地方响起一阵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脚步声有什么特征吗?”
“这个嘛,平常人走两步的距离,那声音只迈一步就跨过去了,每一步都迈得极宽,而且间隔时间很长,给人的感觉,像是正一边沉思着什么一边在往前走。”
“这么说来,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古怪了呢。”法水说着,低头陷入了沉思。等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时,脸色竟然惨白得如同死人,“你刚才的意思,觉得那是你父亲的亡灵在走动吧。因为,在那个时间的足足一个小时之前,他的死亡就已经在医学上被证实了啊。 ”
这一刹那,众人的心脏仿佛同时骤然紧缩了一下。法水究竟是根据什么做出这样的推论呢?!--法水这番出人意料的话,让周围的人无不震惊。唯独季娜伊达,依旧平静如水。
“医学上的结论如何,根本无足轻重。这个世界本就充满了各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暗号与象征。我确信那就是我父亲的脚步声。而且,我听得非常真切,绝无听错的可能。再退一步说,就算那是人耳无法听见的声音,它也势必会化作毫无二致的‘神圣启示’,在我的感知中显现出来。”
这是何等肃穆的气氛?!法水似乎也为了回应她那不容置疑的态度,用极其沉痛凝重的声音作出了回答:“原来如此。不过,据说十三世纪德国著名的神学家海因里希·苏佐经常见到的耶稣幻象,其实只不过是他平时总是在密切凝视的圣像画而已。而且,不知哪位先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将自己的心灵视作一座花园,想象着主在其中漫步,难道不是一件极快乐的事吗?”
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季娜依达的全身上下便掠过了一阵细微的战栗。然而下一秒,她却“咯咯”地放声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您竟然把我当成凶手来怀疑,真是愧不敢当。无论我们现在受到父亲怎样残酷的对待,只要一想到他将我们从孤儿院拯救出来的大恩大德,眼前受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在心。而且,法水先生,还有一点--自然科学花费了漫长岁月所征服的领域,其实不过是卡巴拉密教或印度瑜伽派的魔术罢了……”
法水觉得除了在神学观念上的对立之外,自己仿佛还平白遭受了一顿嘲弄。然而季娜伊达只是用余光斜睨着陷入沉默的法水,神色愈发冷静地继续往下说道:“总而言之,当我点亮煤油灯打算出去看看时,发现门好像从外面锁上了,无论怎么推也推不动。于是我叫醒了妹妹,但因为恐惧,我们俩甚至连走上梯子去吹灭煤油灯的勇气都没有了。紧接着,没过多久,钟声便响了起来。”
“那钟声太古怪了。”伊莉娅插嘴道,“因为一开始是‘当--当--’地响起了大钟的声音,随后小钟才跟着响起来的。”
“什么?!你再说一遍?!”法水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季娜伊达此时接过话茬将伊莉娅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才真正是名副其实的“鬼气森森”吧。因为不管用什么方法,鸣钟的机械装置都绝不可能允许这样颠倒错乱的鸣响方式。本来法水还坚信,只要将钟鸣的原因归结为凶手行动的一部分,那么这起事件就绝不会带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怪异。然而伊莉娅的这一句话,立时将他推理的逻辑链条砸得粉碎。
检察官也打了个冷战,颤声道:“这么说来,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我竟然把这么关键的地方给疏忽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