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和解:从刘盆子到王洪文
2026-6-3
中国历史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创造时代,另一种人则被时代创造。前者如秦皇汉武、曹操、王安石、张居正,他们是弄潮儿,主动改变历史方向。后者则不同,他们本来平平无奇,却因为时代骤然失控,被巨浪卷上潮头,一夜之间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人物,然而风浪过去,他们往往比普通人跌得更惨。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大概要数刘盆子和王洪文。
公元25年,声势正盛的赤眉军为了给自己寻找合法性,决定从刘氏宗室后裔中拥立一位皇帝。办法简单得近乎荒诞:抓来一群姓刘的少年抽签,谁抽中谁当。结果抽中了十五岁的刘盆子。当年秋天,赤眉军西入长安,这个原本放牛的少年也被簇拥着坐上了皇帝宝座。史书记载,刘盆子当时正在放牛,听说自己被选为皇帝,竟然哭了。他说:我实在干不了这个。但没人理会。几十万大军需要一个皇帝,于是放牛娃穿上龙袍,从此成为皇帝,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荒诞的一次登基。
初,赤眉过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军中。恭少习尚书,略通大义。及随崇等降更始,即封为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在长安。盆子与茂留军中,属右校卒吏刘侠卿,主刍牧牛,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中景王后者,得七十馀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崇等议曰: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遂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复还依侠卿。侠卿为制绛单衣、半头赤帻、直綦履,乘轩车大马,赤屏泥,绛襜络,而犹从牧儿遨。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
刘盆子既没有政治抱负,也没有治国能力,更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他只是恰好站在时代的抽签箱前。于是命运把他推上皇位。可惜时代给他的,也仅仅是一把空椅子。皇帝是他的,权力却从来不是他的。几年后赤眉军失败,刘盆子投降东汉。后来他被安排在洛阳做个普通人。史书说他晚年靠领取官府救济生活,又回到了普通百姓的命运。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以为列肆,使食其税终身。
将近两千年后的一九七三年,历史又制造出一个类似的人物。王洪文原本只是上海国棉厂的一名工人。论资历,不如老干部。论理论,不如知识分子。论威望,也远远谈不上领袖。然而时代有时并不按常理挑选演员。六十年代末那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旧秩序被打碎,新秩序尚未形成。就在这种真空状态下,王洪文被迅速推上历史舞台。几年之间,从普通工人到中央领导人。速度之快,古今罕见。很多人后来研究他的经历,总想从中寻找某种非凡才能。其实未必,最大的推手,或许正是时代本身。就像赤眉军需要一个刘姓皇帝一样。那个时代也需要一个工人代表。于是就像顾顺章和向忠发一样,王洪文、吴桂贤、华国锋和陈永贵们就出现了。他们不是风暴的制造者。更多时候,他们是风暴的产物。
晚年的毛泽东深谙中国历史,也深知权力更替中的人性。他让王洪文读《刘盆子传》,显然不是为了考据东汉掌故。无非是提醒王洪文要有自知之明,审时度势,这些位置是时代借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什么时候该坐上去,什么时候该下来,同样重要。根据朱永嘉的回忆,王洪文听完《刘盆子传》后,并没有发表什么感想。他很聪明,也很敏感,自然不会听不懂其中的弦外之音。
王洪文是个乖巧人,政治嗅觉很灵,他只消把翻译成白话文的《刘盆子传》听了一遍,就明白了毛泽东叫他读这篇文章的用心所在了。但是他也是胸有城府的人,在朱永嘉面前,他不动声色。读完了《后汉书·刘盆子传》,他也不发表读后感,故意把话题扯开去,谈了一些别的事情,这项读书活动就算结束了。
问题在于,听懂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因为权力有一个特点,没有得到的时候,人总觉得自己能够看透它。真正得到以后,却很少有人还能保持原来的清醒。反倒是后来被许多人视为平庸的华国锋,在这一点上更像刘盆子。
华国锋最大的特点,或许不在于善于进取,而在于能够接受现实。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读懂《刘盆子传》的,或许不是王洪文,而是华国锋。因为刘盆子的故事,讲的从来不是如何登上高位。而是如何接受自己只是历史的过客。中国历史上,能够上台的人很多,能够下台的人却很少。王莽读不懂,袁术读不懂,李自成读不懂,洪秀全读不懂,许多枭雄豪杰也未必读得懂。他们总以为自己就是时代本身,而不是时代手中的工具。而刘盆子和后世的刘禅最大的智慧,恰恰在于明白自己不是时代, 而只是时代暂时挑中的一个符号。风来了,连猪都可以飞上天。风停了,他就落回到地面,仅此而已。
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馀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众积困喂,十馀万人皆得饱饫。明旦,大陈兵马临洛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
很多人读历史,总喜欢研究成功者。研究秦始皇如何统一六国。研究汉武帝如何开疆拓土。研究曹操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我越来越觉得:历史最耐人寻味的,反而是刘盆子和王洪文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更接近普通人。普通人的命运,往往不是自己决定的。时代向东,他只能向东。时代向西,他只能向西。有时候,一个人以为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后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历史手里的一枚棋子。刘盆子后来不再是皇帝。王洪文后来也不再是副主席。龙袍脱下来。掌声停下来。标语褪色。一切终究归于沉寂。历史最无情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能够把一个放牛娃送上皇位。也能够把一个工人送上权力巅峰。但它从不保证这些人能够留在那里。所以读到最后,我常觉得:刘盆子和王洪文的一生,其实都说明了同一个道理。人们总以为自己在驾驭时代。其实更多时候,是时代在驾驭人。风来的时候,人人都像英雄。风停以后,才知道谁是英雄,谁只是被风吹起来的一片树叶。
所以回头再看王洪文、吴桂贤、陈永贵这些人,他们身上最值得研究的,或许并不是个人能力。而是那个时代本身。因为离开那个特殊年代,他们几乎不可能走到那样的位置。正如离开赤眉军,刘盆子也永远只是一个放牛娃。
历史有时像一条湍急的大河,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岸边的看客;少数人被浪头卷起,便以为自己成了弄潮儿。等到潮水退去才发现:原来自己既不是河流,也不是潮水,不过是一朵被浪头暂时托起的水花。其最残酷之处,不在于把一个人抛上云端,而在于云端待得久了,人便会忘记自己原本站在地上。刘盆子能够善终,或许正因为他始终没有把自己真正当成天命所归的皇帝。王洪文的悲剧,或许并不完全在于失去了权力,而在于那个时代结束以后,他已很难再回到从前的身份之中。
历史记住的,往往不是刘盆子,也不是王洪文。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个把放牛娃送上皇位、又把工人送上权力巅峰的时代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