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家舊案 之 散儘
2026-6-1
第六章:散尽
新来的军队驻过一阵子,又撤走了;县里换过几任官;河上的船也越来越少。辰河还是那条辰河,只是两岸的寨子,一座座空了下来。
田家寨子空下来以后,起初还不算荒。
后来,火塘冷了,枪架空了。夜里风大的时候,几扇旧门还会自己响。灯火早没了。只有门声一阵一阵,在空寨子里回荡。
有人说,日本人打过来那几年,沅江边一个渡口,曾见过一个跛脚汉子。
那人戴着斗笠,不说话。
有人喊他满叔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上船走了。
也有人说,湘鄂边剿匪时,有具无名尸首,身边藏着一枚旧银锁。
那银锁像极了满家旧物,只是无人认领。
再后来很多年,高枧镇子上的人,都不大提满家与田家的事了。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满家庄子,也渐渐空了。
先是满叔远的婆娘疯了。
她原本是个极安静的女人,年轻时在河街卖过针线,也会磨豆腐、做腊肉。镇上老人都说,她手脚勤,人也和气,是那种能把冷日子一点点熬热的人。
可自从冬生死后,她便渐渐地,不大对劲了。
起初还只是在夜里闹腾。常常是半夜里,披件旧棉袄,一个人坐在灶屋门口守火。火快灭时,她就拿了铁钩,慢慢地拨灰。灰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她便是猛地一惊,像听见哪里放了枪。
后来,她开始认错人。
有一回,一个卖盐的后生进庄讨水喝。她远远看见,忽然哭着跑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只一声声地喊:
“叔远……叔远……”
把那个后生,吓得脸都白了。
再后来,她连日夜,也分不清了。
还有一回,下大雨。
她忽然赤着脚跑到河滩上,说是冬生掉进了水里,要去把人捞回来。几个邻里追了半夜,才把她,拖回庄子。
那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怕人。夜里看去,像还烧着两点火。
满老太太请过老司,也请过郎中,可都没有用。
她,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还会扫院子、洗衣裳、淘米煮饭、低头做事,像从前一样。糊涂的时候,却总坐在门口,对着空院子说话。像院子里,像先前一样,一直还有人在。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再开口了。只是整日坐在碾坊里的石磨旁边,一圈圈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等满叔远,还是在等那些,早就回不来了的人。
然后是巧秀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
那天清早,有人看见她背着一个小包袱,从碾坊的后门出去。
她没有回头。
后来有人说,她去了下游一个尼姑庵。
也有人说,她跟着一个过路的商队,坐船走了,再没回来。
总之,人不见了。
满老太太知道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派人去追,也没有去问。
只是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火盆没点。
屋子里,一片漆黑。
再后来,连满老太太也不大出门了。
她年纪太老了,耳朵也聋得厉害。有人来,她只点点头;没人来,她也点点头。
有人问她:
“满叔远还回来不回来?”
她总是慢慢说一句:
“回来,还在路上。”
说完就不再说话。
那一颗皂角树,是在一个秋天,倒下的。
夜里起了大风,穿过院子围墙内的竹林,先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后来整棵树,慢慢歪下去,砸在祠堂的后墙上。
没有人去扶,也没有人去看。
第二天早上,树已经完全倒了。
树根翻了出来,纠结成一团,露在风里。
有乌鸦从里面飞出来,一只接一只,飞向河对岸的山里。
满家庄子从那以后,就更像一处空地。
房子还在,门还在,匾额也还在。
“安良除暴”四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在字缝间,长出了青苔。
没人再提它,原来是谁挂的,和为啥挂。
有一年的冬天,有个外乡人路过高枧,他问镇上的老人:“满家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散了。”
又补了一句:“也没完全散。”
外乡人不懂。老人也不再解释。只是看着辰河水,慢慢往下流。
满老太太是在一个冬夜去世的。
那天没有雪,只是很冷。
她躺在床上,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空屋说的:
“叔远……”
出殡那天,没有多少人来。
棺木抬出祠堂的时候,风吹过空院子,地上的皂角树叶滚了几滚,又停下来。
高枧镇的人越来越少,没有人再提满家,也没有人再提田家。
再后来,连记得满家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辰河照旧往下流。
春天涨水,秋天落水。河滩上的芦苇倒了又长,长了又倒。
河水经过高枧的时候,
从不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