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贞观《金缕曲》二首 赏析
顾贞观《金缕曲》二首 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一〇三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清】顾贞观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其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
只绝塞、苦寒难受。
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置此札，君怀袖。
顾贞观的这一首《金缕曲》与另一首《金缕曲》（我亦飘零久），同在一个词序之下，为一封信的两部分。其写作背景以及围绕这两首词的整个故事，激荡着患难中的深情厚谊，令人唏嘘，感人肺腑，是广为传诵的友谊名篇。今生今世，交友如贞观，何复以求！近代词人谭献感慨道：“使人增朋友之重，可以兴矣。”（《箧中词》）。
顾贞观画像
清顺治十四年（1657），吴兆骞（字汉槎），“江左三凤凰”之一的高才，参加江南乡试中举，因科场案受人诬陷。两年后，他被充军、遣戍边远的宁古塔（今黑龙江海林市长汀镇宁古塔遗址），时年二十九岁。身为他青少时的好友，顾贞观曾承诺全力营救，但苦于自己一介书生，一切努力毫无成效。康熙十五年（1676），顾贞观被推荐到大学士明珠府当塾师，结交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同年冬，作者寓居北京千佛寺。冰天雪地中，感念流放在宁古塔的好友吴汉槎的凄苦，写《金缕曲》二首，以词代替书信，寄给吴汉槎。纳兰读罢这两首血泪之作，悲切泪下，说道：“河粱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当即答应援救兆骞。后经纳兰父子的营救，吴兆骞终于在五年之后获释。在他释放以后直到离世的近四年里，吴兆骞始终得到纳兰的鼎力相助，纳兰还出资精心地办完了他的丧事。
这首词体恤好友的悲惨，表达同情与抚慰，并重叙营救的许诺。第二首词谈及自己的境况，与友共勉。
吴兆骞画像
上片着重回顾吴兆骞十余年的苦难。首句“季子平安否？” 如同书信的开头，问候平安，对友人表达关切。“季子”：吴兆蹇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又春秋时吴季札，号延陵季子，素有贤名。随之，设身处地地诉说吴兆骞的苦难。“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即便有一天你归来了，回首今生的悲惨遭遇，怎能承受？更何况你如今仍在荒凉寒冷的边陲服刑，前景茫然。漫长的苦难之路，谁给你慰藉和温暖？家中一贫如洗，尚有老母幼子，如何度日！“便归来”三字，为友思虑，精细周全，隐隐地告诉友人，仍在为他脱离苦海而坚持不懈的努力，希望并没破灭，但不得不做最坏的思想准备。
“记不起、从前杯酒。”你被流放已近二十个年头，我满怀悲伤，实在想不起当年我们意气风发、杯酒吟诗的豪情壮志了。“魑魅择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魑魅之徒惯于选择正直的人横加陷害，而善良的人总是输在覆雨翻云的小人的手中。不言而喻，吴兆骞的获罪是被小人诬陷，而你我无力对付。“冰与雪，周旋久。”你在冰天雪地里服役，苦苦挣扎，年长日久。作者对友人表示深切的理解与同情，从未忘却对方度日如年的苦境。
下片转入对他的宽慰，并请他放心，仍在履行营救他的承诺。“泪痕莫滴牛衣透。”“牛衣”：乱麻编制的给牛保暖的织物。你莫要悲伤过度，流泪过多湿透了你穿的破烂不堪的寒衣，损坏了身体。“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 “能彀”：能够。退一步想想，天涯多少贬谪之客，有几家能够骨肉在一起相依为命？吴兆骞服役后第四年，妻子到了宁古塔，两人生活在一起，并生了一子四女。“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比起早已冤死的红颜薄命之人，以及同案的许多人，远不如你的大有人在。
“只绝塞、苦寒难受。”“绝塞”：极远绝苦的边塞。作者一边劝慰，一边又体察友人处境的苦寒。我知道，你在宁古塔的境况比他人尤为凄苦。“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乌头马角”：比喻不能实现的事，出自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我曾像申包胥那样向你承诺，近二十年来时刻也没有忘记。即使难如乌鸦头白、马儿生角，我也要将你“终相救”！“包胥承一诺”：春秋时，楚国大夫申包胥曾发誓在伍子胥欲灭楚时保全楚国。后伍子胥带吴兵攻克楚都，他乞秦救楚，终使秦出兵退吴。作者引用此典故，向吴兆骞再次表示他是一诺千金之人，请对方放心！这首词的最后，“置此札，君怀袖。”请将我这封信札保存在你的怀袖里，相信我绝不食言。
这首词，给千里之遥、身陷绝境的故友带去莫大的安慰和希望。
《金缕曲》 （我亦飘零久）【清】 顾贞观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其二）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顾贞观的第二首《金缕曲》着重写自己的境况，并与友人互相勉励。
上片如实向朋友讲述个人的遭遇。“我亦飘零久”，一声长叹！顾贞观，江苏无锡人，明代思想家、东林党领袖顾宪成的四世孙。康熙五年（1666）中举，至今已十年，我飘泊异乡多年，几度赴京都，如今没有一官半职。身处人生困境的作者，却深感对不起苦难中的朋友。“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十年来，我辜负了你的深厚恩情，未能救出你这位生死之交的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宿昔”：以前；“忝窃”：虚假；“僝僽”：烦恼，忧愁。当年我俩凭真才实学而齐名，而今我如杜甫，四处漂泊，容颜憔悴；你承受的折磨，丝毫不减被流放到夜郎的李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我薄命的妻子已经与世长辞，知己的你又远在天涯、久别那么多年，人生如此，难道还不凄凉吗？“千万恨，为君剖。” 患难之交，同病相怜。千般苦，万种恨，沥胆披肝地向你倾诉！作者个人的命运如此凄惨，近二十年来却千方百计地营救朋友，令人感动之至！
吴兆骞作品集
下片委婉地劝勉对方。“兄生辛未吾丁丑”，兆骞生于明崇祯四年辛未（1631），时四十六岁；作者生于崇祯丁丑（1637），时四十岁。年龄相近，共同经历了改朝换代、世事沧桑的“冰霜摧折”，都成了“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出自《世说新语》）的早衰之人。“诗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魄相守。”劝君从今往后少作诗赋，免得伤感伤身，一定要多多保重，顽强地活下去，与我心灵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河清人寿”：化用“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左传·襄公八年》）词中的“河清”，意即吴兆骞的冤案得到平反，以还清白。但愿有朝一日你的冤案得以平反，你我长寿，再重聚。“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到你归来时，你定会急忙地将戍边写的诗稿翻出来，加以整理，传给后人，留下身后名。哪怕是无足轻重的“空名”，又何妨。科场案之前，吴兆骞已颇有名气，但其才华未能洗清他的蒙冤。归来之日，就是还以清白之时，劫后余生，“空名”犹重。作者宽慰友人，来日方长。吴兆骞著有《秋笳集》八卷传世，遣戍绝塞，秋笳悲声！词的最后写：“言不尽，观顿首。” 言不尽意，贞观谨此致敬。既是此首词的结束，同时也是由这两首词组成的一封信的结束。
顾贞观词集
顾贞观的这两首《金缕曲》是词史上绝无仅有的“以词代书”的杰作，悲惨的真事，感人的真情，催人泪下。晚清名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这两首词：“只如家常说话，而痛快淋漓，宛转反复，两人心迹，一一如见。”“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此千秋绝调也。”在写法上，这两首词像是信札，质朴自然。而且，布局精细，错落有序，环环紧扣，委婉尽致。
(注： 词牌《金缕曲》又名：《贺新郎》。)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