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注册日期:2021-09-16
访问总量:4140862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满家舊案 之 雪夜


发表时间:+-

2026-5-30


第四章:雪夜

 

那一年的腊月,高枧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细几点,到天亮时,山头、河滩、吊脚楼瓦檐,已经白成一片。辰河里的水声也仿佛小了许多,像被雪压住。


雪还在下。


镇上的老人们说,这是场“杀人雪”。


因为每逢这种雪年,山里总要出事。

 

自从田家寨子那场大火以后,两家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从前还只是暗里下手,如今连遮掩,也渐渐省了。


田家剩下的男人,索性聚在旧寨里,夜里轮流放哨。寨墙上挂着风灯,火光在雪雾里一晃一晃,像野兽睁着的眼。


满叔远却仍和平时一样。


白天撑着个桐油伞,坐在河边,看人堆雪人;夜里独自回祠堂烧纸。


越是这样,旁人越怕。


因为镇上老人都知道,真正想杀人的人,往往最安静。

 

腊月二十三那天,镇上赶年场。


卖年画的、卖糖麻圆子的、打铁补锅的、要饭、杂耍的、买狗皮膏药的,把六码头挤得满满的。连许久不见的田老五,也带着两个人下了山。


那人三十多岁,生得又黑又壮,一脸横肉。


听说他年轻时在沅陵跑船,后来跟人贩过烟土,脾气极坏。镇上人都说,在田家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男人里,就数老五最不要命。


他这次下山,本是来买枪药的。


谁知刚走到河街口,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满叔远。

 

满叔远正站在卖竹器的棚子下,斜楞着眼,看一个老篾匠编鱼篓。


雪光从街檐外映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了一眼。


卖货的还在喊,孩子还在人群里乱跑。


只是后来许多人都说,那时锣鼓明明没有停,自己耳朵里却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情终于等到了。

 

田老五先笑了。


“满叔远。”


他声音很大。


“这些年,你的命倒硬!”


满叔远没有答话。


只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只手冻得发青,却很稳。

 

后来街上的人回忆,说谁也没看清,是谁先动的。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震得屋檐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接着整条街便炸开了。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鸡鸭乱飞,摊子翻了一地。


田老五胸口中了一枪,却没立刻倒下。


他拔刀弓着身子扑上来。


刀很宽,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黑影。


满叔远侧身让过,第二枪贴着脸打出去。


火药味一下子炸开。


田老五终于倒下时,雪地上已经全是血。


那血冒着热气,把白雪烫出一个个红窟窿。


街上没人敢上前。


只有一个卖豆腐的老人,抱着豆腐担子,脸白得像纸。


“要灭门了。”


他只反复说这一句。


田家的人当夜,便把尸首抬回山寨。


哭声隔着几里山路都听得见。


有人说,田老太爷听见消息后,当场一口血喷在火盆里。从那以后,便再没下过床。


也有人说,剩下的几个男人,当夜就在祖宗牌位前发了毒誓。


“满家的人,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留!”

 

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看见田家寨门外挂起了白幡。


风吹着纸幡,在雪里来回翻卷。


灵堂里停着的,正是田老五的棺材。


前去吊唁的人说,灵堂里烧着长明灯,十几个田家人男男女女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一夜没合眼。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通红。


却没人说一句话。


满家庄子这边,也静得反常。


更夫提着灯笼,在院墙内外来回巡夜。


雪地上只剩脚印,一圈又一圈。


几个后生抱着火枪守在门口。


谁也不敢睡。


连狗也都缩在窝里,不怎么叫唤。仿佛知道这场雪,还没有下完。


到了第三天夜里。


雪已经积过脚踝。


辰河两岸白茫茫一片。


河街上的铺子早早关门。


六码头不见船火。


连平日喝酒赌钱的人,也都躲在屋里,不肯出门。


镇上人人都知道。


田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满家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可谁先动手。


谁会死。


没人猜得出来。


满家庄子却反而静得怕人。


满叔远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


只把火枪拆开,一点点擦干净,又重新装好。


火盆里的炭火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后半夜,狗忽然狂叫。


接着,是远处的几声枪响。


从碾坊的方向,传来。


满叔远听见枪响,慢慢站了起来。

抄起火枪,推门便走。


雪地被踩得吱吱响。


碾坊门开着,风往里灌。


地上倒着一个人。


冬生。

 

人还没死透。


血顺着磨盘往下流。


他看见满叔远,嘴唇动了动。


只说出一句话:


“他们……去……山……”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头便垂下去。

 

满叔远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外头雪还在下。


风吹着碾坊木门,“呀……呀……”地来回摇。


他慢慢蹲下去,把冬生睁着的眼睛合上。


手碰到那张脸时,已经冰凉。


他什么也没说。


巧秀缩在墙角,一声不哭,只死死抱着冬生身上那件,满是血的旧棉袄。


那件旧棉袄,还是前年满叔远从浦市带回来的。


袄角早磨破了。


火盆早灭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

 

后来镇上的老人都说,那一夜以后,满叔远整个人便彻底变了。


从前他还肯同人说话。


那以后,却越来越少开口。


镇上人见他背枪走过河街,都不自觉让开路。


有人说他像狼。


也有人说不像。


因为狼总归还算活物。



浏览(622)
thumb_up(3)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