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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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家舊案 之 辰河夜路


发表时间:+-

2026-5-28


小小説 《满家旧案》


【题记】:


原想借湘西旧人口中零碎传闻,追寻满叔远后来行迹,不想人早已死去,而且死得极惨。因忆及少年时几个故人,同样飘零失所,不得其终,于是依稀仿《湘行散记》旧笔,续这一段辰河边旧事。


第二章、辰河夜路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山上的枫树还剩几片红叶,河水却已经瘦得见了白石。辰河两岸起了大雾,雾脚贴着水面慢慢爬,像死人吐出的气。镇子上的人,白日里照旧赶场、卖盐巴、打铁、喝烧酒、搓牌,可一到夜里,家家户户便早早关门,狗也不敢乱叫。


因为满家的那棵树,还在那里。


树在满家祠堂的后院,原是一棵百年老皂角,是满家上几代老人栽下的。树皮黑裂,枝杈横张,樹後是一排竹林。有人说,自从滿叔遠的哥哥出事以后,树便一年比一年枯。到了阴雨天,树身还会渗出暗红色汁水。乡下人不识什么道理,只说那是“树吃了人血”。


满叔远那时还年轻,二十四五歲。


他从外乡回来时,雪刚落下第一场。脚上穿一双草鞋,腰间挂一把旧火枪。过河时,船夫远远认出他来,竟不敢搭话,只低头撑篙。等船靠了岸,才小声说道:


“满家的人,回来了。”


这一句话,第二日便传遍了六码头。


镇上的人都知道,满家虽败了,根却没断。


那个两岁时失了父亲、后来又在坟前被害的小孩子,本是满家最后一点香火。如今孩子死了,按理说,这门血债也该绝了。可谁都没想到,满叔远竟又从辰州回来了。


他在外头当过兵,也跟盐帮跑过水路,听说还去过北平,见过大世面。有人说他替军阀押过烟土,也有人说他在贵州山里做过刀客。总之,他回来时,人已不是当年那个读书写字、爱吹笛子的少年郎了。


他话很少。


白天总坐在河边,看乌篷船来去。夜里却整宿不睡,只在祠堂里烧纸。


有一回,邻近的保正来劝他:


“冤冤相报,几十年了,还不够?”


满叔远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才慢慢问:


“若是你的儿子被人在坟前杀了,你也能算了么?”


保正便不再开口。


湘西地方,人命本不比鸡鸭贵多少。尤其兵荒马乱年月,今日是保安团,明日便成了土匪;昨日还拜把子的弟兄,转身就能为了三十担烟土互相放枪。


满叔远后来其实也结过婚。


婆娘是鎮子对面街上的女子,人倒安静本分,裏裏外外一把手,只是不知为什么,几年下来,一直没有生养。


地方上老人便都说,满家那条根,怕是真断了。


田家这些年,也并不好过。


因为满叔远不像寻常复仇的人。


寻常人报仇,眼里有火气;满叔远眼里却没有。那双眼冷冷淡淡,看人时像隔着一层冬天的水。


镇上老人说:


“有火气的人,还算活人。没火气的人,已经是半个鬼了。”


开春以后,雪化了。


一天夜里,田家寨子忽然响了三枪。枪声不大,却把半个镇子的人惊醒。第二天有人进山砍柴,看见田家老二死在吊脚楼下,胸口只一个洞,血却流了一院子。


没人敢說是谁开的枪。


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开的枪。


田家从此真正怕了。


他们开始请客、送礼,甚至托老司出来讲和。老司在祠堂里摆了三牲,用鸡血画符,请两家“喝断仇酒”。


满叔远去了,一個人去的。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听完。田家老人说:


“死的人够多了。再斗下去,两家都没人。”


满叔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才知道没人?”


说完,把酒倒在地上。


那一夜,风很大。


祠堂外面的皂角树,还有后面那片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乱响。竹叶彼此刮擦,细细碎碎,像许多人躲在黑夜里低低哭泣。


灯火映着祠堂门槛,忽明忽暗。


满叔远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


后来又过了几年,湘西慢慢改了天。


军阀倒了,新军队进了山。


田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满叔远却忽然不报仇了。


有人见他常独自坐在河边,看年轻女子洗衣,看小孩子在石滩上追狗。


有一次,一个读书人问他:


“你这样的人,为何后来又放下了?”


满叔远很久没有说话。


河水从石头间流过去,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远处有人吹唢呐,是山里有人出殡。


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道:


“人杀到后来,有时候就说不清为什么杀了。”


“只像是还吊着一口气。”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河水仍从石头间流过去,声音细碎得像没停过。远处又有人吹起了唢呐,是山里又有人出殡。


他停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夕阳落在河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像山路上一道多年洗不净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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