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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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的妓女和烈士


发表时间:+-

2026-5-25


沈從文的游記,應該是民國文人中寫得最好的。他1935年寫的《湘行散記》中有一篇《桃園與沅州》,簡直就把湖南省桃園縣的妓女,都給寫活了:


  • 另外還有個名為「后江」的地方,住下無數公私不分的妓女,很認真經營他們的業務。有些人家在一個菜園平房裡,有些卻又住在空船上,地方雖臟一點倒富有詩意。這些婦女使用她們的下體,安慰軍政各界,且征服了往還沅水流域的煙販、木商、船主,以及種種因公出差過路人。挖空了每個顧客的錢包,維持許多人生活,促進地方的繁榮。一縣之長照例是個讀書人,從史籍上早知道這是人類一種最古的職業,沒有郡縣以前就有了它們,取締既與「風俗」不合,且影響到若干人生活,因此就很正當的定下一些規章制度,向這些人來抽收一種捐稅(並採取了個美名詞叫作「花捐」),把這筆款項用來補充地方行政、保安或城鄉教育經費。


湘行散記.jpg


  • 桃源既是個有名地方,每年自然就有許多「風雅」人,心慕古桃源之名,二三月里攜了《陶靖節集》與《詩韻集成》等參考資料和文房四寶,來到桃源縣訪幽探勝。這些人往桃源洞賦詩前後,必尚有機會過後江走走。由朋友或專家引導,這家那家坐坐,燒盒煙,喝杯茶。看中意某一個女人時,問問行市,花個三元五元,便在那萬人用過的花板床上,壓著那可憐婦人的胸膛放蕩一夜。於是紀游詩上多了幾首無題艷遇詩,把「巫峽神女」、「漢皋解珮」、「劉阮天台」等等典故,一律被引用到詩上去。看過了桃源洞,這人平常若是很謹慎的,自會覺得應當即早過醫生處走走,於是匆匆的回家了。至於接待過這種外路「風雅」人的神女呢,前一夜也許陸續接待過了三個麻陽船水手,后一夜又得陪伴兩個貴州省牛皮商人,這些婦人照例說不定還被一個散兵游勇,一個縣公署執達吏,一個公安局書記,或一個當地小流氓長時期包定佔有,客來時那人往煙館過夜,客去時再回到婦人身邊來燒煙。


接下來就説到了沅江,提到了大革命時期晃縣姓唐的一個烈士,如驚鴻一瞥,讓人心生好奇:


  • 到了沅州南門城邊,也許無意中會一眼瞥見城門上有一片觸目黑色。因好奇想明白它,一時可無從向誰去詢問。他所見到的只是一片新的血跡,並非甚麼古迹。大約在清黨前後,有個晃州姓唐的青年,北京農科大學畢業生,在沅州晃州兩縣,用黨務特派員資格,率領了兩萬以上四鄉農民和青年學生,肩持各種農具,上城請願。守城兵先已得到長官命令,不許請願群眾進城。於是雙方自然而然發生了衝突。一面是旗幟、木棒、呼喊與憤怒,一面是居高臨下、一尊機關槍同十枝步槍。街道既那麼窄,結果站在最前線上的特派員同四十多個青年學生與農民,便全在城門邊犧牲了。其餘農民一看情形不對,拋下農具四散跑了。那個特派員的身體,於是被兵士用刺刀釘在城門木板上示眾三天。三天過後,便連同其他犧牲者,一齊拋人屈原所稱讚的清流里餵魚吃了。幾年來本地人在內戰反覆中被派捐拉夫,應付差役中把日子混過去,大致把這件事也慢慢的忘掉了。


本人有個毛病,就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位姓唐的在北京學農的特派員烈士,究竟是誰呢?


1932年,沈从文在胡也频牺牲一年后,写下了《记胡也频》一文,怀念自己在初涉文坛时,胡也频等人的无私帮助時,就提到過他早年在北京認識的一個叫唐伯賡的朋友


記胡也頻.jpeg


他这样写道:


  • 说到这里使我想起最初几个朋友给我的友谊,如何鼓励到我的精神,如何使我明白那些友谊的可贵。我那时的文章是没有人齿及的。我在北京等于一粒灰尘……只有在这种使人心上暗淡的回想里,我才觉得那时几个朋友的印象如何永远润泽到我的生活。满叔远,唐伯赓,项拙,胡也频,这几个名字,是值得那些注意到我文章的朋友们也注意到的名字。这些人在我刚开始写文章时,就成了我的朋友,由于他们的友谊,我似乎活到这世界上更坚实了一点。这些人,到现在已完全各在这世界一小片的地面上,静静的躺下,悄悄的腐烂,成泥成灰了。只有我还算是一个活人,能总括这些名字在这里,成为一束不能忘却的印象的。


再查北京農業大學的烈士名錄,有下面兩篇雄文和照片:


中國農大烈士展.jpg


  • 唐昭勋(曾用名唐昭埙),字伯赓,湖南省晃县(今新晃县,原属芷江管辖)人。生于1899年。1922年考入国立北京农业专科学校林学科。他在北京读书期间,毅然投身于革命行列,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在校期间。曾参加党的外围组织“农业革新社”。其后,于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加入中国共产党以后,更加坚定了革命的理想与信念。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曾回忆到,他在农大读书时,对同学都非常热情友好。1926年于国立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党组织曾派他去苏联留学。临行前,他回家探亲。当时,正值北伐战争兴起、工农运动蓬勃开展之际,因此,中共湖南省委留他在湘工作,并派他到常德地委开展工作。由于他在芷江读书甚久,有广泛的社会关系,因此委他以农运特派员职务,在芷江开展农运工作,并秘密发展党组织,使之更好地领导芷江一带的革命斗争。同年8月,担任芷江湖南省立第二甲种农业学校教务主任。10月底,当选为中共芷江支部书记。1927年3月,任中共芷江特别支部书记,同年4月任芷江县农民协会主任,他领导群众对土豪劣绅和反动军阀进行斗争。1927年4月20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1983年,经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被追认为革命烈士。1984年,新晃县人民政府为他建立了烈士墓。


唐伯庚勇救李大釗.jpg


  • 3月18日这天,北京农业大学支部率领200多名学生、芦沟桥一带农民千余人的队伍,进入阜城门后与工业大学支部率领的队伍会合,形成一支学生、工人、农民的队伍,按照到达天安门。大会报告了17日各团体代表在执政府请愿反被刺伤详情,众怒不可遏,大会决定赴铁狮子胡同执政府门前游行请愿。大会结束后,游行队伍由天安门出发,经东长安街、东单牌楼、米市大街、东四牌楼,于下午2时许进入铁狮子胡同(现张自忠路)东口,在段祺瑞执政府门前的广场上请愿。请愿队伍进入执政府东辕门时,执政府大门外早巳严阵以待,两边楼上从窗户里架上了机关枪。李大钊亲自到场指挥,大会要求段祺瑞出见,被拒绝,即组织各团体代表要求进入府中陈述意见,也被拒绝。段祺瑞派他的待卫武官站在大门里楼上,和各团体代表讲话,一派官腔,不谈外交问题。代表们一再陈述意见,一概置之不理,迫使代表们退出大门外。突然,伴随着“叭、叭、叭”三声枪响,站在石狮子上高喊口号的北平大学学生李芳园中弹倒下——军警对请愿群众开枪了!顷刻间,枪声爆起,血肉飞溅……主持集会抗议的李大钊在演讲的时候,七八个反动军警扑上去准备抓捕,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时候,北京农大学生唐昭勋一个箭步冲上主席台,奋不顾身地解救被军警包围的李大钊。不幸的是,李大钊左腿膝盖下面中了一枪,站不起来,唐昭勋迅速把大钊背起来藏到安全地带,他在解救李大钊的时候,腰的右部也中了一枪。唐昭勋强忍着伤痛,把李大钊护送到安全地带,又急速返回铁狮子胡同,在营救其他师生时,不幸被捕入狱。后经党组织积极营救,才得以释放。


唐伯庚-1.jpeg


唐昭勋(1899年10月8日—1927年4月20日)


這兩段文字,介紹的雖然比較詳細,也比較正規,但是充滿著八股的味道,比起九十多年前沈從文用如椽之筆在《湘西雜記 之 沅水上游幾個縣份》中那些靈動而有溫度的描寫,簡直是天上地下,慘不忍睹了。


  • 十年前又有個北京農科大學畢業生,為人熱情而正直,身個子小小的,同學中叫他「毛鬍子」。大革命時回到故鄉作農會主席、黨務特派員。領導兩萬武裝農民到芷江縣入城示威,清黨時死於芷江南城城門前。這人名唐伯賡,也是晃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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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席琳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时候,朱光潜发表了两篇评论文章,为沈从文鸣不平。沈从文很感激,但也在私下里提醒朱光潜,不要再为他说话了,否则会引火上身,遭到别人的攻击。沈从文也曾为好友林徽因出过头,在林徽因的诗篇遭到非议的时候,他专门找到攻击者,为林徽因的诗篇正名,并劝对方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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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原来他们认识呀,唐有幸认识一位文人,在那个没有录像机的年代,文人却可以用一支生动写真的笔记录下来一个生命的温度和光彩。。"

    沈從文是比較念舊的性情中的瀟湘男子,他爲了好友胡也頻丁玲不惜兩肋插刀千里送京娘,為了紀念好友滿叔遠寫過不止一篇文章,甚至想寫一個中篇可惜沒有完成。後來他對林徽因大概也有這情分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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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沈從文和丁玲、沈從文和范曾 都有故事可説。沈是那種,千里送京娘一樣的古代君子之風,他對滿叔遠和唐伯庚等舊友,都有滿滿的紀念和回憶。可惜他不暗人情世故或不屑於人情世故,故爲人誤解,爲人利用,爲人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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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洋知青1

    所以李銳說毛病不改積惡成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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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奥维尔

    不好意思,順著冰博的話說的。

    徐志摩那是知識人中稍有的清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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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自己做,課堂作業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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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洋知青1

    扬开慧寂寞长沙舒广袖,贺子珍挥舞双枪忠魂舞,江青助纣为虐伏异己,罗一秀独守空房泪如雨。 横批,毛门庆成仙!

    柯玲玲寂寞海外舒广袖,红楼女卖弄风情双人舞,梦雪同床异梦被捉奸,彭立媛独守空房泪如雨。 横批,习门庆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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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奥维尔 回复 席琳

    哈,哈,你把我的意思理解反了吧?

    土共从一开始就是个嗜血的邪恶政党,徐志摩对苏鹅的认识是再深刻不过了。

    徐志摩总不至于代表落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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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冰

    您女儿拍纪录片,是象一个作家那样记录呢,还是团队一起工作?

    我看以后作家这行要逐渐被纪录片或电影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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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一冰

    可以理解。沈从文的文字有时过于铺陈,笔墨迂回,离开他所熟悉的乡村世界,未必总能讨得读者喜欢。早年写胡也频、丁玲等人的纪念文字,也多少有些不谙世故、出力不讨好的意味。《八骏图》则更显其曲高和寡的一面。那种对知识人格的冷静解剖与自我审视,原也是那个时代文人的共同症候。尤其在容易对号入座的同行读者眼中,往往更显刺眼。某种意义上,这种对知识人格的冷静审视,倒颇有几分鲁迅式的解剖精神,也隐约带着些钱钟书式的知识分子反观意味。

    只是1934年前后,正值沈从文声名渐盛、意气风发之时,笔下偶有锋芒过露、议论稍嫌不留余地之处,也都在情理之中。不过骨子里,他终究还是一个偏重感受与性情的人,带着几分率真、迂执与诗人气质。也因此,比起许多以议论见长的作家,他与徐志摩、林徽因这一类人物,反倒更容易在精神气质上彼此映照、相互欣赏。

    至于他晚年对林洙的一些议论,具体细节不甚了解,不敢妄断。但大体而言,或许仍与其情感立场有关,带有对林徽因一系旧识的某种情绪性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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