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困难时期的童年杂记

三年困难时期的童年杂记

文/万湖小舟

我的童年是在外婆身边度过的。母亲有四姐妹，工作后天各一方。那时的人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为了工作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外婆身边抚养。所以和众多的表兄弟、表姐妹们在外婆家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很熟悉，感情也很深。

后来弟兄姐妹们虽然成家立业后，工作和生活在五湖四海，但一有机会大家就团聚在一起。很多话题就围绕着外婆照应我们成长时的趣事。大家都深切的缅怀外婆。每次我从海外回国都让弟弟妹妹陪我专程去给外婆扫墓，敬献鲜花表达我们的深切怀念。

外婆的居所是两室外加厨房的一套公房，在一个院中院里。小院里有三户居民，大院里有七户人家。院子里有工商界的公私合营后的资本家，有机关干部，有教师，也有普通居民。那所大院过去是有钱人家的公馆。不知如何演变成了公用的居民住房。

当时外婆照应着大约7个外孙和外孙女。孩子众多，外婆家像个幼儿园。

大院大门外的旁边有一户人家。我们孩子们称他谢大爷，他孤家寡人，无老伴，也无子女。他在他家门口开了一个厨窗，卖棒棒糖。一分钱一个，以此为生。我们孩童是他的主要顾客。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比如我们的生日，或者我们帮外婆做了些家务事，外婆有时奖励我们，给上我们一分钱，两分钱。我就存起来。有机会就去不远处的小人书店看连环画，去谢大爷处买棒棒糖。

记得有一段时间没看见谢大爷开门了。有一天外婆盛了一碗饭，放上了些菜，让我给谢大爷送去。我推开谢大爷家的门，把我吓了一跳。见谢大爷脸色蜡黄，消瘦很多，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我把饭给了谢大爷，他说谢谢你外婆。再后来，听院子里的大人们说谢大爷死了。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得了肺病死的。

从时间上看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每家每户食品都很短缺。我推测谢大爷是疾病和饥饿共同作用下告别人世的。他家没有人，病了，饿了没人知道，没人照料。过去中国人说养儿防老，还是有些道理的。又想到外婆善良，虽然那时大家都难，但外婆还是想着给他送碗饭。我不知道外婆的特性是否多少传承给了我们孙子辈，弟兄姐妹们都说我的一些行事风格有些像外婆。

三年困难时期我还是学龄前的儿童，没有大的饭量，又住在城里，没有挨饿的深刻印象。只记得一次到外地五姨家去，一天中午五姨父从西北某省的省委机关食堂带回两个青稞面馒头，放在厨房里。下午我和表哥觉得肚子饿了，就一人一个把馒头吃了。晚上五姨和姨父下班回来，问怎么馒头没有了?我说我们吃了。姨姨说你们两个小家伙真能吃，那是我们大家晚上的晚餐。五姨只好熬了些小米粥，搅入少量青稞面，大家对付了一顿饭。此后知道家里的食品是不能随便吃的，都是有计划的。

另外从大人们的行为中，我也能回忆出那时生活真的不容易。三姨和三姨父在大西北牧区工作。牧区的战士们打猎可以缓解一些食物短缺。每当三姨分到一些野牦牛肉，野兔子肉或马肉时，就把它们风干，然后寄给外婆，她知道那里的孩子众多。可是当时交通不便，包裹运送的时间很长，加上途中气候炎热，我记得外婆收到包裹后一些风干的肉都生蛆了。按现在的标准，这些肉就不会食用了。可是外婆舍不得丢。我看外婆用夹子一点一点的把那些蛆去除，然后洗了又洗，用刀把腐烂的地方割去，最后卤上一锅。我们这些孩子并不知道新鲜肉和生过蛆的肉有什么不同，仍然吃得津津有味。三姨寄来的那些风干的牧区的肉品为我们解决了不少食物短缺的困难。

我当时对肉类生蛆以为是正常现象。后来困难时期过去了，食品丰富了，可是三姨最有孝心，还是不断地寄来牧区风干的牛羊肉给外婆。这些肉寄到时，有些仍然长了蛆。刚好小姨回家探亲，她让外婆都扔掉，并给三姨写信，说三姐你不要再给妈妈寄这些风干的牛羊肉了，路途遥远，邮寄时间长，肉都生蛆了，不能吃的。我才知道肉长了蛆就坏了，不能食用了。

孩子们在外婆的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不少父母的同事好奇的问我们，你们家吃的啥? 为何你们都很胖。每当这时，我们总是如实地回答，家里吃的是稀饭。外婆总在稀饭里加一些窝笋丁和窝笋叶子，补充粮食的不足。那时顿顿有干饭吃的人家可能很少。

我们这些孩子中谁要是过生日，外婆就给这个孩子煮个鸡蛋。其他的孩子没份。大家都自觉，不去争抢。外婆当时在我们这些孩子中很有威望。

有一个傍晚，那天可能是什么节日。父母和外婆带上我们这一帮孩子去逛街。路过一个点心店。父母就给我们这些孩子们一人买了一个桃酥。我拿上桃酥，脚刚跨出点心店，突然一个成年人，从我手上扳去一大块桃酥，塞进嘴里就快速跑掉了。我愣在那里，看着手上残留的一小块桃酥不知所措。我们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次点心。那人和孩子争食品，可见当时他一定是很饥饿了。

为了减轻外婆的负担，父母让我去了幼儿园。让外婆只带比我小的表弟、表妹们。每当周六的下午，幼儿园就给孩子们发一次点心，比如绿豆糕，桃酥，饼干什么的。吃完点心不久，父母下班回来就可以把孩子接回家了。我那时觉得外婆辛苦，每次都舍不得吃点心，就用纸张把点心包起来，带回家给外婆。外婆也不吃，就把这块点心分给弟弟妹妹们吃。时间长了幼儿园的老师知道了，夸我有孝心。

外婆也有惩罚我的时候，有一次我见一个水桶里泡着两块白色的东西，我用手去拿，那两块东西很软，拿不起来，而且拿到手上就不成形了。我不知道那是豆腐，总觉得捏着豆腐手感很好，就用手不断在水桶里捏豆腐，还把表弟叫来一起捏。不一会儿工夫豆腐就成渣了。我也不知道闯了祸。不久听到隔壁邻居来找我外婆，说你的外孙把我们家泡在水里的豆腐捏成渣了，让我们如何做饭啊。外婆给人家道歉，赔偿了人家的损失。回到家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我承认是我干的，说不知道那是豆腐，是可以吃的，也不知道是邻居家的东西。

邻居在豆腐坊里打工，好不容易分得一些豆腐拿回家。豆腐是食品，尤其在困难期间食品短缺，豆腐是很珍贵的。如何可以那样糟蹋。外婆气得往我的屁股上扇了几个巴掌。并把我关到房子里不让出来。我觉得有些委屈，就和外婆争执。我说你不放我出去，我就烧房子。外婆说你烧吧，房子着火了首先就会烧到你。我说房子着火了，救火车就会来，会把我救出去的。这句话当我成人后，外婆还拿来打趣我。

母亲她们单位在春节前夕常举办文艺联欢会。她就带着我和弟弟去参观。在联欢会上看到很多叔叔，阿姨唱歌跳舞，我母亲也上台，担任独唱演员。才知道原来她是单位的文艺积极份子，常上台独唱歌曲。有一年回国陪母亲去公园游玩，见到一群人在唱歌，外地回来的五姨，走过去给拿麦克风的一位人说，你让这位老太太唱一段，那时我母亲都快八十了，只见她也当仁不让，一鼓作气把绣金匾那一段唱下来，获得众人的喝彩和鼓掌。

在那段困难岁月里，还有一段深刻的童年记忆。母亲单位上有一位叔叔总是和蔼可亲，常常逗我们这些孩子们玩。有段时间不见他了，母亲说他生病住院了。同事们都去看望他。有一天母亲回家，告诉父亲这位叔叔病故了，在病故前，他给组织上写了一封信，他说他是共产党员，他知道他得的是不治之症-癌症。他请求组织上不要再用贵重的药品和针剂抢救他了，要把这些贵重的药品留给其他急需治疗的同志，去挽救他们的生命。父母都为这个叔叔的高尚情操所感动。

由此我知道了共产党员这个称号。他/她们吃苦在前，享乐在后；他/她们把困难和危险留给自己，把安逸和安全留给他人。他/她们有着坚定的信念，为建设新中国忘我的奋斗。付出了自己的一生。这就是我们的老一辈留给我童年的一段深刻记忆。

童言无忌，写下童真的记忆。

（贾迈艿Gemini 制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