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是为了再出发 —读《归去来兮辞》有感
一、一句话的重量
自打荣休, 我有了真正的闲暇。
不是过山车般的休假,不是两天的喜悦,而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空白——没有下一个会议,没有待完成的项目,没有需要回复的邮件。早晨醒来,窗外的阳光才第一次变得可以慢慢看。
就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我翻到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读第一句话,我就停下来了陷入了思索。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这哪里是一个诗句,这是一个人对自己发出的警示。一千六百年前的声音,落在这个闲暇的早晨,落得准确,落得如此真切。我想起那些年,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才明白这句话要说的,不只是陶渊明的事。
· · ·
二、我走过的路
先学医,后读博, 之后还选修了计算机信息科学. 当年选这条路,是因为相信计算机科学能拓展我们的眼界, 有利于把人从疾病里拯救出来。这信念很单纯,也确实支撑了我此后几十年。
赶上IT大发展的时代,投入生物医学信息化的洪流之中, 用计算机模型描绘疾病的纹理,用数据帮助医生做出更准确的判断,用算法去预测并发现那些肉眼不见的相关性。这些工作让我感到充实,感到有意义。
也确实应该为此感到满足。
可是在这些年里,我越来越少记得某个具体的早晨是什么样子。早晨就是打开电脑,夜晚就是合上屏幕。中间的时光是数据、模型、会议和交付时限。季节的变化成了背景,年岁的增长成了数字。
有一年冬天,妻子问我家门前的枫叶树什么时候落的叶。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居然没有注意过。可那些树明明就在小区的入口。
· · ·
三、陶渊明的选择
陶渊明不是不爱功名的人。他有才华,有抱负,也确实为官多年。但他最终选择离开的,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清醒。
他在《归去来兮辞》里写自己辞官回乡:孩子们跑过来迎接,松菊还在院子里开着,倒一杯酒,靠着南窗,手里捧一本书。风吹过来。他写了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云没有目的地,只是就那样飘出来。鸟飞累了,就回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开会审批。
这是自然, 一种很古老的智慧,却在我退休之后才真正读懂。我想,成就感不是一种错误,但它不应该是全部。生命里有一些东西,是比成就更应该留下来的。
· · ·
四、我说的「躺平」,与你说的不同
这几年,「躺平」这个词被说得很多。我想说清楚,我的躺平和年轻人说的躺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我的躺平,是一个已经跟生活拼过的人,选择放下舟楫。是歌唱得尽兴而止,不是没有登上舞台而不得不坐在地上。这个区别,很重要。
但我并不想就此坐实,轻易地说年轻人的问题就是委屈起伏却不努力。我想能真正看清楚他们处在什么处境,是在害怕什么。
今天年轻人的躺平,大致有三种处境。
第一种,是被时代抛下的躺平。后工业化以来,体力密集的工作容易被机器替代,耐心耗时的手工被算法轻易超越,而今日AI的广泛渗透,更是把这个变化推到了极致, 影响到了大批在职场的中年人, 包括软件工程师以及办公室的职员, 以及正要进入这些行业的一个年轻人: 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拼不过上一代」的小压力,而真实的问题是:我学的, 所熟悉的这些,还有用吗?
第二种,相比较第一种,他们还是有相对比较有体面的工作做,还有尚存的上升通道。而那些从事着最基层的工作,出卖体力,耗费时间和精力而所得无几的这些人,如外卖员们,前途在哪里?他们许多也曾是天之骄子,大学毕业,甚至985大学毕业生,或许曾经有过商场上的辉煌。一旦失业或创业失败,仿佛唯一的出路就是跑滴滴,当外卖员,靠长时间出卖体力讨生活。这种投入和产出极不对称的失衡以及对前途的无望造成的压力如山,往往一个顾客的差评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躺平和摆烂是他们最终无奈的选择。
第三种,是被无解的焦虑压垮的躺平。一个孩子上大学,苦读四年,家里花了不少的银子 (在美国学习或许背了十万美元贷款),结果发现所学专业的岗位已经改变了形态。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没有人为这个时代重新指引方向。他只能坐在这个未完工的路口,茫然地等着。
这三种躺平,共同的地方在于,都没有找到出口。而找不到出口的躺平,才是最深的痛苦。
· · ·
五、大学的困境与漂浮的焦虑
我想具体讲一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很少有人认真讨论。
一个孩子今天选择上大学, 比如读文科,四年后拿到文学学位,而他想学的东西,很多其实都可以在网上找到。他贷的那十万美元,或者家里的资助买到的是什么?是一张文凭,还是真正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并不是说大学没有价值。我自己就是走过系统学院教育之路的人。但我想说的是:当一个人对未来的方向感到迷茫,而社会给出的唯一答案只是「上大学」,这本身就是一种焦虑的源头。
尤其是在AI广泛渗透的年代,知识获取的方式已经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当学习某些东西不再必须通过四年的课堂时,我们却仍在用四年的时间将人安置在一个固定轨道里——这个模式本身就值得质疑。
当一个社会对这些结构性问题没有讨论、没有疏导,个人只能独自面对这股迫人的不确定感——这才是当代人最深层的焦虑。不是没有努力,而是努力了也看不清前方的方向。
· · ·
六、躺平,也许是一剂疗愈的解药
我没有资格告诉任何人应该怎么生活。但我想分享一个思考。
陶渊明的归去,不是终点,而是中继。他在田园里休养生息,轻轻地活了十九年,写下了一生中最好的作品。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火焰并没有熄灭,而是放下了枷锁,等来了清醒。
我如今就准备这样躺着。不是永远躺着,而是先把那些错过的早晨补回来,把那些见了几十年却从未注意过的丁香树好好看一看。把生活的节奏放慢,把自己找回来。
而对于年轻人,我更希望这个社会能够讨论一个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在这个已经翻篇的时代,什么样的知识仍然有效?什么样的成长路径能帮助一个人找到自己的位置, 工作能力, 以及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在学习和生活之间,在沉重的奋斗和连接自己内心之间,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喘息?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如果连问也没有人问,才是最大的遗憾。
· · ·
七、回归自然,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功课
陶渊明写自己回到山野,躬耕、饮酒、不再出门求仕。现代人读这些,往往觉得难以效仿。我却认为,回归自然的那份心境,其实可以习得,而不必真的隐入山林。
比如,我开始走路。不是健身打卡式的山步,而是真正的散步——没有目标,没有计步数,不拍照,不发朋友圈。只是就那样随心所欲地走。路边的果子熟了就等着,山上的野花开了就看着。有时候坐下来就歇歇。 闭着眼睛冥想,尽情享受享受冬日的暖阳撒在脸上的惬意。任凭思绪飞扬。
这在忙碌的年代里被认为是浪费时间的。现在我才知道,这才是鲜活的。
自然不是逃避,它是一种尺度。当你跟一棵树坐在一起,你不需要向它解释任何事。它不需要你的数据报告,不需要你的绩效评估。它只是在那里。这种无条件的存在,有时候比任何对话都更能让人平静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我的思绪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消失,而是重新焕发。
· · ·
八、归去,是为了再出发
陶渊明最后在田园里安居了十多年,写下了包括《桃花源记》在内的传世之作。他的「归去」,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更重要的投入——投入到人生本身。
我想,这或许也是今天我们所需要的。不是找一块石头隐身就算。而是在这个快得好像将人抛却的时代,主动地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在停下来的时候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短暂的休养生息,不是边缘的开始,而是下一次出发的准备。就像陶渊明的云,飘出山谷,只是因为就该出去了。而鸟飞累了就回来,是因为知道此行已尽,才能在正确的时候再起飞。
「归去来兮。」——这不是句号,而是起点。
不论你现在处在什么处境,是已经走了很远的人,还是尚在路上遇到迷雾的人。有时候,允许自己停一停,不是软弱,而是有足够的自知:知道什么是周期,什么是耗尽,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时候该再起。拿到主动权,活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