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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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生死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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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2)


堀辰雄





三月到了。


那天下午,我假装像往常一样信步闲逛顺路拜访,来到了节子家。刚进大门就看见在旁边的灌木丛中,节子的父亲正戴着一顶像是园丁戴的那种大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叶。一看到这副身影,我就像个孩子似的直接拨开树枝走上前去,简单寒暄了几句,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劳作。就这样,当我整个人完全置身于灌木丛中时,发现各处细小的枝头间,不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闪烁着微光,看起来似乎全都是些含苞待放的花蕾……


“那孩子近来好像精神恢复了不少。”节子的父亲突然抬起头,对我提起了节子--那时我俩才刚刚订婚。“等天气再暖和些,让她去换个环境疗养一下如何?”


“那样固然很好,只是……”我支吾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一个闪闪发光的白色蓓蕾吸引,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地方--”节子的父亲没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节子提议说去F地的疗养院试试看,听说你好像认识那里的院长?”


“是的。”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随手将刚才看中的那朵白色蓓蕾拉到近前。


“可是,那种地方,她一个人能待得住吗?”


“大家好像都是一个人待在那里的。”


“但节子恐怕很难在那里待下去吧?”


节子的父亲面带难色,却没看我,而是对着眼前的一截树枝猛地剪了下去。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按捺不住,将节子的父亲好像一直在等我说出口的那句话吐露了出来:“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她一起去。手头正在做的工作,到时候应该也正好能告一段落……”


我说着,轻轻松开了那条刚刚好容易才抓到手中的带花蕾的枝条。与此同时,我察觉到节子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若是能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实在太对不住你了……”


“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说不定在那种深山里反而更能专心工作……”


随后,我们聊起了疗养院所在的那个山岳地带。不知不觉间,话题又转回了节子的父亲正在修剪的盆栽上。两人心中此刻流淌着的一种类似同情的共鸣,似乎让这些漫无边际的闲谈也变得生动起来。……


“节子小姐起床了吗?”过了一会儿,我故作随意地问道。


“哦,应该起来了。……请自便吧,从那边过去……”节子的父亲用拿着剪刀的手指了指庭院的小木门。我好容易钻出灌木丛,推开那扇因缠满常春藤而有些沉重的木门,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间直到不久前还被当作画室,如今已成为病室的偏房。


节子好像早就知道我来了,但没料到我会从庭院这边进来。她还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花色明亮的羽织外套,正横躺在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顶系着细丝带的我从未见过的女式帽子。


当我隔着法式玻璃门望着她的身影向她走过去时,她也看见了我。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仿佛想要站起来。但她最终依然还是那样横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带着一丝显得有些难为情的微笑,静静地注视着我。


“起来了?”我在门口有点粗鲁地脱掉鞋子,一边跟她搭话。

  

“试着起来坐了一会儿,可马上就觉得累得不行。”


说着,她用满是倦意且软绵无力的手势,将那顶刚才还在随手摆弄的帽子顺手扔向旁边的梳妆台上。然而,那顶帽子没能够着梳妆台,掉在了地板上。我走过去,弯下腰,脸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我捡起帽子,这次轮到我象她刚才那样手里拿着帽子摆弄起来。


然后,我终于开口问出来:“特意把这种帽子翻出来,你刚才在做什么呢?”


“这种东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可爸爸昨天非要买回来。……真是个古怪的爸爸,对吧?”


“这是你爸爸选的吗?真是一位好父亲啊。……来,这帽子,戴上让我看看。”我半开玩笑地作势要往她头上戴。


“不要,别这样……”


她说着,一边显得有些不耐烦地侧过身子想要避开,顺势半撑起了身子。接着,她露出一丝像是带有歉意的虚弱微笑,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用那双明显消瘦的手开始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她那无意间自然流露出的少女般的姿态,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爱抚般的感官魅力,那魅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地把那顶帽子搁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一下子陷入了沉默,眼睛依然不敢望向她。


“你生气了吗?”她突然仰起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惶诚恐的担心。


“没有啊。”我终于将目光转到她身上,随后也顾不上什么话题的衔接,没头没脑地问道:“刚才听你爸说,你真的打算去疗养院吗?”


“嗯,象现在这样待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只要能快点好起来,去哪儿都行。只是……”


“只是什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就算没什么也说来听听吧。……如果你不肯说,那我就替你说出来吧。你是不是想让我也陪你一起去?”


“才不是那样呢。”她急促地打断我的话。


但我没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从最初的调侃变得越来越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安:“……不,就算你说我不用去,我也一定会陪你去的。只是,我心里总有一种顾虑。……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梦见过和你这样可爱的姑娘一起住在寂寥的大山深处相依为命。以前我不也对你吐露过这个梦想吗?就是那个山间小屋的故事。当时你还天真地笑着问:‘我们真的能住在那种深山里吗?’……其实啊,我在想,这次你提出要去疗养院,是不是那个梦想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你的心,才让你产生这个念头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静静地听完了我说的那些话,,然后干脆地说:“那种事我早就不记得了。”随后,她用一种反倒像是体恤我的眼神凝视着我,“你呀,总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呢……”


几分钟后,我们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同望向法式玻璃门外面。门外,草坪已经变得一片翠绿,各处都升腾起如梦似幻的春日气息,让我俩一起看得入神。


进入四月后,节子的病情似乎一点点地接近了恢复期。尽管那进展极其缓慢,但那令人心焦的康复脚步,反而显得愈发笃定且踏实,给了我们莫大的慰藉。


有一天下午,我过去时,节子的父亲恰巧外出了,节子独自呆在病房里。那天她的精神状态极好,破天荒地换下了总是不离身的睡衣,换成了一件蓝色的罩衫。见到她这副装束,我忍不住想方设法都要把她拉到庭院里去。虽然起了一点风,但那风柔和得让人心旷神怡。她有些底气不足地笑了笑,但最终还是禁不住我的央求,点头答应了。她把手搭在我的肩头,在法式玻璃门口向外迈出了脚步。就这样,她脚步有些虚浮地战战兢兢地小心翼翼地走上了草坪。


沿着生篱,我们走向那片杂乱繁茂的灌木丛。那里混杂着各种异国树种,彼此枝条交错缠绕,让人难以分辨。在那繁茂的枝叶间,到处都点缀着白色、黄色和淡紫的小花蕾,仿佛下一刻就会吐蕊绽放。


我在一处灌木丛前停下脚步,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曾教过我的花的名字:“这是丁香花?”我转头向她半带询问地说道。


“那恐怕不是丁香呢。”她依旧把手轻搭在我肩上,略带歉意地回答。


“哼……这么说,你以前一直都在骗我喽?”


“才没有骗你呢,送我花的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这花并不怎么好看。”


“搞什么嘛,眼看花都要开了才肯坦白!那么,那个家伙也真是……”


我指着旁边的另一处灌木丛问她,“那玩意叫什么来着?”


“是叫金雀吗?”她接过了话头。


我们移步到了那处灌木丛前。“这金雀花可是货真价实的哦。你看,花蕾有两种颜色,黄色的和白色的。听说白色的那种非常罕见……是爸爸最得意的宝贝呢……”


就在我们这样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时,节子的手一直没离开我的肩膀。与其说是累了,倒不如说是沉醉其中,她整个人轻柔地依偎在我身上。随后,我们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伫立了许久,仿佛这样做,就能多留住一点这如花绽放、清香四溢的人生似的。时而有和煦的微风,从对面生篱的缝隙间穿过来,就像是被压抑许久的呼吸终于吐露出来,拂过眼前的灌木丛,微微掀动叶片,然后留下完全沉浸在彼此世界中的我们俩悄然远去。


突然,她将脸埋在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里。我察觉道她的心跳比平时更快。“累了吗?”我轻柔地问她。


“没有。”她低声回答。我却感觉到肩膀上承载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我身体这么虚弱,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你……”我仿佛听到了她这样的呢喃,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你怎会不明白,正是因为你如此纤弱,才让我觉得你更加楚楚可怜,更想去爱你啊……”我在心中焦急地向她诉说着,表面上却故作什么也没听见,静静地一动不动。她突然像要避开这种情绪似的抬起头,手也渐渐离开了我的肩膀。


“我最近怎么变得这么脆弱了呢?前阵子病得很重的时候我都不那么在意的……”她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沉默将这些话语令人揪心地拉长。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头来凝视我,随后又低下头,用略显高亢的中音说道:“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好想活下去……”

  

接着,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补了一句:“多亏了你……”


那是两年前我们初次相遇的夏天,我在不经意间脱口念出了一句诗,从那以后,我总是在不经意间喜欢随口念叨起它: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本已尘封在内心深处的记忆,此刻却又在我们的心中复苏。--可以说,那是先于人生、比人生本身更生动、甚至让人感到伤感的无比快乐的日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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