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政教合一路线,其实是自掘坟墓
中国是否是一个政教分离的国家?通常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一个关于教材的案例,从另一角度给出了不同解读。很多年前,国内媒体报道过语文教材引发的争议: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的语文教材编写组把《上帝创造宇宙》这篇基督教《圣经》内容以神话故事形式列入了教材,引起网络激烈辩论。
面对大量舆论质疑,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解释称:2002年该院组织编写京版义务教育语文教材,在教材第13册神话单元课后练习题中收录了练习材料“上帝创造宇宙”。2015年底,北京教科院组织专家对该语文教材进行修订,决定将上述材料删除,2016年秋季开学使用修订后的教材。因此,新版教材已经不再有这些内容。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相关工作人员回应相关问题时表示,语文课标中有神话、传说这一类,中国的传统神话传说,有女娲造人、盘古开天地等内容,此后在课改教材中选择加入一些西方的神话故事,于是将《圣经》中《创世纪》部分篇幅纳入课本,本意是希望学生可以开阔视野,了解西方名著中的神话故事。另据观察者网报道,面对课改教材,有网友在微博抗议,北京语文教材第13册把《上帝创造宇宙》这篇基督教圣经内容被定为神话故事列入教材。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八条规定;“国家实行教育与宗教相分离。”
质疑者同时引述中国政协委员何新的话批评:“文科教材的编订是不能放开的。一个国家,文科教材应该只有一个蓝本。这不仅是国家统一的象征,而且也体现着教育的崇高与庄严。同时,文科教材关乎人的灵魂的净化,意识的萌发,思想的启迪,智慧开蒙,人格的铸造。从深层次看,文科教材的编订关乎着政治,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因此,质疑者呼吁教育部停止放开文科教材编订权政策,国家各省市文科教材应收归人民教育出版社统一规范编写,同时加强对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监督、管理。
随后,“圣经内容是否合适引入教材”在网络上引发激烈争论。批评者表示,语文教材收录《圣经》内容涉嫌违反教育法关于“国家实行教育与宗教相分离”的规定,宗教进入教室违反了宪法。况且,世界文学史中有众多神话,比如希腊、罗马和北欧神话等,为什么只从基督教典籍里面选呢?中小学教材,特别是语文教材有塑造思想价值观的重要功能,选教材应该更慎重。也有网友评论:“义务教育是通识教育,不少人获取这方面的知识只有课本,课本不讲他们永远不知道,既然是稀缺资源,肯定挑重要的……”
还有人认为,教材选定和出版自由是俩码事,公众可以自由阅读,但是否应该在儿童的课本里加入宗教内容就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不希望我孩子在还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被这类文章洗脑。”另一些持支持立场的网友认为,中国作为一个世俗化国家,在公立教材中以介绍神话的方式引入一些宗教经文并无不妥。采取中西方创世神话对比的方式,也凸显了世俗化教育在多种宗教中不偏不倚的态度,对教科书使用圣经文本和对比引述的方式表示认可。《圣经》是源于古代东方、对西方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著作,了解《圣经》其实是了解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圣经》内容入选语文课本,体现文化自信,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以上报道中的争议也引出一个重要问题,即关于举报人提出质疑时引用的“政教分离”原则,法律条款中的“国家实行教育与宗教相分离”。那么北京语文教材在原有版本中加入圣经故事,究竟有没有破坏政教分离原则?这个问题就涉及到究竟该怎么理解政教分离原则,以及怎么理解世俗化教育?
似乎也很显然,中国人往往有一种自然倾向,不假思索地设定:政教分离意味着从公共领域中剔除一切宗教内容,而世俗化生活是要把一切宗教都从公共领域中遮蔽掉,让所谓的现实性彻底凸显出来,成为公共领域中唯一可见可及的焦点。
但上述对政教分离的解读,实际上是一种狭义理解,即针对政治和公共事务的去宗教化去超验化的文化叙事。然而,从这个角度理解政教分离原则,不但北京语文教材引入基督教的圣经故事会破坏政教分离原则,引入的一切同宗教神话故事有关的内容,恐怕都应该剔除。这也就是说,无论基督教,或古希腊、罗马和北欧的,乃至牵扯中国古代的传统神话,女娲造人,盘古开天地,也都应该去除。在语文教材中,根本就不能出现类似的或相关的内容,应该只谈基于实证经验的科学技术和有明确记载的历史记录,除了经验描述,或具体生活情景,最多拓展到艺术想象。总而言之,就是彻底去宗教化,只涉及可见及可及的实证事物。
仅从理论上讲,确实应该是这样的。这是因为,即使是最直观最常见的神话故事,女娲造人,或盘古开天地等故事,无论是否与现实中的具体教派相对应,其和跟基督教的圣经故事类似,都是在用某种隐喻的方式,表述一些关于世界的起源、走向乃至其莫测未来的超验判断。这些内容,本身不可避免地会带有无法实证的价值判断,而且超越了通常的经验世界,而这恰恰是可以归为宗教内容的特殊表述方式所具有的最重要文化特征。
在这种情况下,反对把圣经故事引入语文教材,引用政教分离原则,却不要求教材中删除女娲造人和盘古开天地这类神话故事,显然会自相矛盾。质疑者的确在引用政教分离原则,但实际上的差别对待又造成了宗教歧视。一方面,质疑者要把特定教派内容排斥于公共领域之外,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把另一些特定教派内容,作为毋庸置疑的“国家正统”认知,植入公共领域之内。这可以看作一种典型的宗教歧视特征。
如果这些反对引用圣经故事的人,只是因为《圣经》是外来的,是基督教的,而另一些神话故事是本土的,是更熟悉的“正统”,就这样区别对待,那么这种形式上的“政教分离”原则显然也就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差异化原则。形式上的世俗化,实质含义却是围绕“正统”的政教合一。它名义上是奉行政教分离,在实质却是奉行宗教歧视,甚至是以世俗化的名义,奉行政教合一。
报道后面表述的另一类观点,即“在公立教材中以介绍神话的方式引入一些宗教经文并无不妥。采取中西方创世神话对比的方式,也凸显了世俗化教育在多种宗教中不偏不倚的态度,对教科书使用圣经文本和对比引述的方式并无不妥”。这种对政教分离和世俗化的理解,其实更符合欧美左翼的多元文化经验。美国在建国之初确立“政府和教会之墙”,这是近代政教分离原则的重要来源。但它并不是要把宗教从公共领域中排除屏蔽,而是试图避免政府公共权力介入宗教事务以政治标准随意对宗教事务进行干涉。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教派林立的美国才能维持各独立教派的自治地位,以及相互之间的平衡。
但反过来看,美国的政府并没有把宗教表述排除于公共事务之外。事实上,美国的不同教派对公共政治的参与一向都很积极。这是美国经验与中国经验的一个非常大的差别。按照后面这种对政教分离的理解,在语文教材中引入圣经故事,无可非议,不但没有破坏政教分离,反倒有积极意义,促进多元文化的交流沟通。甚至于,中国在这方面很可能还做得很不够。因此,教材改革应该更大胆,最大限度引入更丰富的多元化宗教内容,不但有东亚大陆的多民族叙事和古代神话,有基督教的圣经故事,还可以有希腊、罗马和北欧的神话故事,甚至有印度的和伊斯兰的相关内容。这才是真正走向多元价值平衡,以此凸显政教分离原则的真正落实。
非常遗憾的是,早年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新版语文教材作出的大胆突破,却因为极右翼民族主义者的盲目反对,未能朝着坚持政教分离原则的正确方向迈进,反而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删除了新增加的多元文化内容,大步退回了以政教分离之名却行奉行宗教歧视之实的老路。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很遗憾的结局。
北京在文化方面,培养无数人才,是中国首屈一指的高地。究其根源,是北京聚集、激励也成就了中国最庞大、最出色的知识分子群体。在可见的未来,北京的这一优势其他城市难以替代。这种特殊气氛很可能是促成北京教科院敢于率先做出语文教材改革的动力。北京不止是政治中心,它也无可争议地具有特殊角色。在中国仅为北京具有的这种对世俗生活的超越感,本质上又颇类似于宗教的超验追求。
然而,即使是在文化多元的北京,对语文教材的改革,对政教分离的正确理解,也很快就被扼杀。回归大一统教材的强制要求,难免限制年轻一代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趋于自我封闭的政教合一观念,它的短视,恐怕会毁掉北京生发的超验之维嫩芽。从其长期效果来看,这不会有助于维护真正的政教分离原则,只会造成越来越严重的封闭思维和宗教歧视。
更严重的问题还在于,由于中国北方的经济潜力受限,从长远来看,这就类似于俄罗斯,难以同人口密集更适合经济发展的南方沿海地区竞争。在世界格局的约束下,一旦超验之维的嫩芽渐渐走向枯萎,以往北京无法替代的特殊政治优势,也迟早会花开花谢,走向终结。由此可见,北京的极右翼知识分子供奉“五千年天国意识”,反对多元文化,鼓动现代中国走向政教合一路线,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甚至是自掘坟墓。
这恐怕是坚决反对在语文教材引入新内容的遗老遗少群体从未认真考虑的问题。他们的观念仍然停留于东亚大陆的中世纪,即五千年天国文化传统中信奉极权在手、彻底世俗至上却无惧逻辑错乱的特殊语境。通过世俗化面目捍卫政教合一文化叙事的特定天国教派信徒,却从未清醒地认识到:一种最彻底的现实感,最终又会无可避免地,无情地渐渐摧毁支撑他们并绵延于他们脚下的,那看似无可置疑、坚不可摧因而几乎从来都不需要仔细审视过的,超验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