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
二月里的温哥华,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了。屋子里很静,我坐在电脑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网络上的新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眼皮渐渐发沉。就在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我打了个盹。
手机忽然响起。我愣了一下,才从那阵短暂的睡意里回过神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莉萨,我的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同事。
莉萨打来电话,多半还是为了工作的事。几年前她刚入职,是我带的。我们做的是青少年服务,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孩子,也常常要应对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培训结束后,莉萨仍然隔三差五来找我。有时是工作上的问题,有时只是闲聊,顺带说些同事间的八卦。这些话,她只在我面前说。她多次半开玩笑地称我为她的 mentor。按中文的习惯说法,我是她的师傅。
莉萨有个明显的弱点:遇事犹豫,一碰到突发情况就容易慌,因此更愿意和我搭班。她说,只要我在场,那些可能失控的瞬间,人就没那么紧张。
我问她为什么。她笑,说很简单,我的个头(185公分),站在那里就能镇住一些孩子。相比之下,她不到一米六,站在孩子面前显得弱小。我笑着说,这大概是动物世界的规则。她却不以为然,说人也一样。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莉萨的声音就急急地传过来。没有寒暄,她直接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关于罗伯特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我立刻明白了。我问她,是不是跟办公室零用钱有关。
她说是。她说罗伯特用那笔钱给自己买吃的,还给汽车加油。
莉萨和我都刻意用了比较中性的措辞,避开了“偷”“滥用”之类更尖锐的字眼。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办公室的零用钱总是不够用,已经影响到同事们日常工作的开销。
其实,关于罗伯特动用零用钱办私事的说法,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传闻早就有过,管理层也曾过问过,但最后似乎都不了了之。所以这一次再听莉萨提起,我并不意外。
我们的办公室有一个装现金的盒子,平时锁在柜子里,里面通常放着一千来块钱,作为每周的备用额度。类似的“小金库”,在不少服务机构里都有。
干我们这一行,经常会遇到需要立刻花小钱的情况,等上司审批根本不现实。在街头遇到孩子时,很多时候必须靠食物才能让他们停下来,愿意和我们聊上一会儿。也有孩子会主动开口,说自己肚子饿。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通常会先用食物把人留住,带他们去餐馆吃一顿,汉堡、薯条、饮料或者冰淇淋都很常见,一边吃,一边了解他们的情况。
这种“必须当下做决定”的情况并不只发生在人身上,有时候也会是很具体的现实问题。比如工作车在路上突然没油了,也必须立刻解决,否则下一步工作无法继续。事情就是这样,很多决定都发生在现场,来不及等待审批。
通常都是员工先垫钱。回到办公室,把收据放进盒子,在账本上写明时间、金额和用途,再从盒子里取回对应的现金,算作报销。只要数额不大,一般不会被细究。
从制度上看,这套流程本来就比较宽松,留下了不小的操作空间。比如,一个人用自己的钱先买了一份麦当劳套餐,事后凭收据报销时,可以写成“为孩子购买餐食”或“与孩子共同用餐”。在实际工作中,我们带孩子吃饭时,自己顺带点一份也是很常见的做法。只要金额不离谱,通常不会有人细究。说到底,这套机制建立在信任基础之上。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莉萨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身上有酒味。我闻到过好几次。”
我跟莉萨说,这种事我也听说过,但没有说的是,我自己其实也见过。他随身带着一小瓶有香味的口腔喷雾。有几次我看到他站在走廊或卫生间门口,抬手往嘴里喷一下,动作很快,显然是在掩盖口中的酒味。
我知道罗伯特离不开烟酒,年轻时就已经严重依赖。他的女朋友也是如此。他几乎天天抽烟喝酒,烟酒成了生活的主要开销。他的工资大部分用来还房贷,其余基本都花在烟酒上,有时甚至连吃饭的钱都不够。缺钱的时候,他也常向同事借钱,我和莉萨都借过他钱。另外,为了省钱,他还会请原住民同事帮忙买烟,因为在保留区购买通常免税。
我认识罗伯特很多年了。在工作上,他并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人。事情交到他手里,基本都能处理妥当。
我们接触的那些孩子,有不少都不好相处。他们在街头待久了,经历复杂,对成年人带着防备,说话带刺,甚至故意把人拒之门外。换作一般人,很容易在几次碰壁后就失去耐心。但罗伯特不太一样。他总能找到一种方式,慢慢接近他们。他和孩子们聊天时,很少摆出教育者的姿态,而是顺着他们的话头,用他们习惯的语气和节奏去交流,有时甚至夹杂几句粗话脏话。这种方式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够规范,但在那些孩子那里,却意外地行得通。
电话那头的莉萨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她:“你想怎么做?”
“我觉得应该报告。”她说。
停了一下。
“可是没有人愿意。”
我明白她的意思。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没人愿意报告。
我问:“那你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想当作没看到。”
又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觉得应该是我。”
这是实话。
我问:“那你觉得谁适合?”
她几乎没想。
“你。”
我笑了,其实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也正因为如此,我反倒觉得这件事由我来做更合适,毕竟我是团队里资历最老的。过去这一年,因为健康原因,我一直处在半退休的状态,一个月只上四五天班,和团队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再过不久,我就要正式退休了。
这不算大事,也不难处理,只是没人愿意碰,一边是原则,一边是人情。说到底,这是罗伯特自己的问题,不能因为他的过失,让其他同事一起陷入被怀疑的处境。
我问莉萨,这是她个人的看法,还是其他几位同事也这样想。
她说,这是她和几位同事的共同看法。至于其他人,她不清楚。她觉得,大多数人其实都明白这件事该被制止,只是一直没有人站出来。
我说,这个“恶人”我可以来做,但有一个条件,她必须和我一起做。毕竟她掌握细节,而我只是间接听说。
莉萨答应了。
两天后,我们一起去见上司。莉萨负责说明情况,我在一旁陪同,算是给她壮胆。会面安排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上司还带来了一位人事负责人,我也认识。莉萨尽量讲得客观克制,只陈述她看到的现象,没有轻易下结论。轮到我时,我只是简单补充了几句,并强调我的信息都是从其他同事那里听来的。
上司和人事负责人听得很仔细,问了不少细节,最后表示会进一步调查。
之后,我又回到半退休的状态。
莉萨偶尔会通过 WhatsApp 告诉我调查进展:账本被复印,有人被约谈,工会介入。时间一点点往前走,不是几天,而是几周。
直到某个下午,莉萨打来电话,说:“罗伯特被解雇了。”
工会曾为他出面,和管理层反复交涉过。但证据已经很清楚:他多次挪用办公经费,金额不大,却再也无法以“工作需要”作为解释。至于他的酒瘾,也在最终决定中被提及。
一周后,我回去上班。莉萨私下问我:
“你觉得我们做对了吗?”
“我觉得是对的,”我说,“但这不意味着,这个决定会让人感到舒服。”
她点了点头。
有些决定在制度与伦理上无可指摘,却仍然难免牵动人情,影响他人的生活。罗伯特的离开,不只是同事的离职,更像是一段长期关系的终止。
“我还是会想到他,”莉萨说,“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
“那已经不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我说。
这并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但有些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初稿于2023年2月,修改于2026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