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艳萍色诱成巨贪
本是乡间寻梦草,献身公社霸王男。
高歌猛进床上滚,联手家人一起贪。
话说二〇〇一年三月二十日上午九时,长沙的阳光透过法院审判大厅的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混着七百多名旁听者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法警皮鞋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蒋艳萍就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等待一场与己无关的会议。
记者们的相机镜头对着她,快门声此起彼伏,她却微微侧着头,目光掠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有人低声议论,说这就是那个“三湘第一女巨贪”,十三年里从仓库保管员爬到副厅级的女人。她听见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人看清是嘲讽还是别的。
检察官开始宣读指控书,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些枯燥的数字、琐碎的事件,串起了她的半生。蒋艳萍是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六日生在茶陵县的,家里是普通工人,日子过得紧巴。一九七六年初中毕业,她去了村里插队,山里的日子又干又闷,一眼望不到头。她很快发现,公社那位比她大三十一岁的领导,能改变这一切。
她开始往领导办公室跑,送点自己种的蔬菜,说话时声音软乎乎的。后来,人们常看见她跟在领导身后,去公社的各个角落。一九七八年,她成了湘潭江麓机械厂的女工,告别了田埂和锄头。没人问她是怎么成的,厂里的人都懂这种事,就像懂机器要上油一样自然。
十九岁的蒋艳萍不满足于当女工,她总说要“进步”。她学会了对着厂领导笑,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厂里接待省里来的领导时,她被选去端茶倒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却比谁都殷勤。领导很快记住了她,常找她谈话,谈工作,也谈些别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领导的家属闹到厂里,哭哭啼啼的。
一九八一年春节,蒋艳萍嫁给了湖南医科大学附属二医院的药剂员万康美。婚礼办得简单,她穿着红衣服,脸上却没什么喜气。没人知道,她和那位省里领导的往来,从没断过。一九八二年,她被调到了长沙,进了湖南省第六建筑公司劳动服务公司的碧波商场,当仓库保管员。长沙的街比湘潭热闹,灯光也亮,她站在商场的仓库里,看着堆积的货物,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她盯上了主管单位的副主任,一个头发快掉光的中年男人。她找借口请教问题,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男人很快就招架不住,成了她的“靠山”。没多久,她就成了商场经理。第一次坐在经理办公室的椅子上,她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兴奋得半夜睡不着。她常跟人说:“男人玩女人可以不讲档次,女人玩男人就不能不讲档次了。在男人当权的社会,只有懂得充分开发利用男人价值的女人,才能算是真正高明的女人。”听的人或笑或骂,她都不在意。
商场经理只是个小位置,蒋艳萍的野心更大。她没学历,没技术,就靠着老办法——找有权的男人。一九九年年初,她升了劳动服务公司经理,成了副处级干部。人们开始叫她“蒋经理”,见了她都点头哈腰。她把亲戚们都弄进公司,妹妹成了售货员,初中毕业的舅舅也占了个闲职。这些亲戚不干活,却拿着工资,还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搞些假项目,套取工程款。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能跟着自己享福就好。
为了搞到出国“考察”的指标,她又勾上了一家大公司的一把手。跟着考察团出国时,她穿着洋气的衣服,拍了很多照片,回来就摆在办公室显眼的位置。靠着这个人,她拿到了银行贷款,还承包了长沙改建立交桥的工程。她把工程分包给妹妹的姘夫吴有恒,从中拿了不少好处。后来,她又认识了省计委副主任陈作贵,借着他的力,让吴有恒的公司中标了省计委驻北京联络处招待所的扩建装修工程,她自己则得了一百万“打点费”。
钱和权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一九九四年,她成了六建公司主抓生产经营的副总经理;一九九六年,成了党委书记;一九九七年九月,又升了湖南省建筑工程集团总公司的副总经理,副厅级。她去中央党校学习,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俨然一副高级干部的模样。可没人知道,她的办公室里,锁着多少假发票、假证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九八九年年底,碧波商场的职工举报她贪污公款,湖南省人大代表陈荣杰把这事反映给了《湖南日报》。报纸登了文章,可蒋艳萍毫发无损,反倒在职工大会上公开叫板:“现在又有人告我的黑状,但那是自不量力,不论你告到哪里,都有我的人,到最后只能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查到举报人是女工易红,便处心积虑报复。那时易红怀着七个月身孕,被她故意安排到有化工毒气的岗位,孩子早产没保住,她还不罢休,借着职权把易红除名。另一个举报人曹红,也遭到她的威胁,说自己“黑白两道都有人”。为了方便贪腐,她让职员搞油票、烟票,还逼着女工学跳舞陪客人;和女工夏妮起了争执,就把人调走,再往新单位寄控告信,污蔑夏妮偷窃;对尹球,她借口对方偷了两双袜子,指使打手殴打,又拿一笔未收回的贷款逼迫她赔偿六千块,尹球退休时,还被她逼着上交两千五百块才肯批。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碧波商场的老职工罗润芝,揣着一摞按满红手印的材料,又敲开了陈荣杰家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屋里光线昏暗,陈旧的家具散发着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味。陈荣杰接过材料,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摩挲,半晌才叹出一口白气:“还是那些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却又不得不再次面对的疲惫。罗润芝搓着手,眼神里是走投无路后的木然:“陈代表,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第二年开春,陈荣杰去了北京。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吭哧前行,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田野。他怀里紧贴着写给最高检的信,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北京的街道宽阔而陌生,他按地址找到那座肃穆的大楼,递上材料,接待人员态度客气,登记、收件,程序一丝不苟。然而,当他回到湖南,日子便重新陷入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停滞。材料像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飘进省里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中,连个涟漪也未曾泛起。他偶尔会打听,得到的答复总是“正在按程序办理”,或者更简单——“在研究”。时间就在这“研究”中,一年一年地溜走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正锣鼓喧天。蒋艳萍的名字,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各种会议报道和任命文件里。从小小的商场经理,到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再到省建六公司的党委书记,最后,竟成了省建筑工程集团的副总经理。她的升迁轨迹,在明面上看,是一连串合乎“规定”的提拔,每一步都有文件依据,都经“组织讨论”。陈荣杰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消息,照片里的她穿着得体,有时在工地视察,有时在会议主席台就座,笑容标准,目光坚定。他知道那笑容和目光背后是什么,但他只能把旧报纸仔细叠好,和越来越多的举报底稿一起,锁进抽屉。那抽屉越来越满,像一颗日益沉重却无处安放的心。有人劝他:“老陈,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不反驳,只是摇摇头,继续写他的信,整理他的材料。他信什么呢?信一个很朴素的道理:邪不压正。只是这“正”来得太慢,慢得让人几乎要怀疑它是否存在。
日历翻到一九九九年七月。据说,一份关于蒋艳萍擢升正厅级的任命书,墨迹已干,只待下发。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五日,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湖南省纪委的信访室接到一封与其他举报信并无太大不同的信件。然而,这次有些不同。调查的齿轮,在沉寂多年后,突然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效率开始转动。“两规”的通知下达时,蒋艳萍或许正在某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筹划着更进一步的蓝图。查获的财产数字被公布出来:一千零九十四万八千六百元。这个数字具体得令人心惊,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出了贪婪的深度。八月二十一日,逮捕。一切似乎急转直下。
看守所的日子单调而漫长。高高的围墙切出一方灰白的天空。蒋艳萍起初是焦躁的,她试图动用那些曾经无往不利的关系,打探,疏通,许诺。但这一次,回音寥寥,墙壁似乎变得格外厚实。她逐渐安静下来,一种更实际的盘算取代了初时的慌乱。她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留意那些看守她的人。副所长万江,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对待犯人不算严厉,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和气”。蒋艳萍捕捉到了这一点“和气”。她开始利用放风的时间,整理自己并不凌乱的囚服,把头发捋得一丝不苟;与值班干警闲聊时,她会巧妙地提起自己过去的“风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与自怜;她的眼神学会了在看向万江时,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助与依赖的哀婉。没有化妆品,她就用清水反复拍脸,让皮肤显出一点光泽。她知道,自己剩下的“资本”不多了,必须精打细算。
一个周六,万江值班。蒋艳萍通过一位相熟的干警,弄来了一条不算太差的烟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当万江看到这些时,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好奇,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向往。“你不愧是……高级犯。”他嗫嚅着说,话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蒋艳萍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叹息:“再高级,现在也是个犯人。什么东西都有过,就是……没遇到过像您这样,身材挺拔,又懂得体贴人的。”这话说得露骨又含蓄,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万江愣住了,脸有些发红,没有接话,但也没走开。
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在值班室那张硬板床上。之后,几乎每个周六都成了某种隐秘的约定。蒋艳萍的肚子渐渐隆起,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道法律的“护身符”。借着万江的纵容,她开始与外界联系,纸条,模糊的口信,精心设计的暗语。串联、堵口、翻供……一系列动作在暗处迅速展开。她的弟弟妹妹在法庭上突然改口,母亲也卷入其中。家庭,这个她曾经用以装点门面、安排亲信的“堡垒”,如今在法律的撞击下,因她的自救而分崩离析。弟弟判了一年半,妹妹三年,母亲被立案。消息传来时,蒋艳萍抚摸着自己凸起的小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审判决是死刑。但当“怀孕”这个事实被确认后,刑期改成了十八年有期徒刑。万东的判决也下来了,七年。有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正望着铁窗外出神,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活该。”没有感激,没有歉疚,只有一种工具用罢即弃的漠然。
二〇〇一年三月二十日的公审,成了她最后的舞台。她站在被告席上,面对确凿的证据和严厉的指控,施展出毕生的“智慧”:否认、回避、诡辩、沉默。问及受贿,她说那是“人情往来”;问及贪污,她辩解说是“业务开支”。她的回答冗长而空洞,像一团缠不清的乱麻,消耗着法庭的耐心,也试图模糊事实的边界。直到公诉人念出昔日情人陈作贵的证词,指证她如何主动勾连、索取利益时,她的防线似乎被戳中了一个特别的痛点。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我没有想到他这样没有人格!他完全是在歪曲事实、推卸责任!”这一刻,她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只像一个普通的、遭遇负心汉的女子。
漫长的四天庭审接近尾声。在最后陈述时,先前那个巧舌如簧、百般抵赖的女人不见了。她垂下头,声音变得低沉、沙哑,甚至有些哽咽:“我痛悔……辜负了党和人民的期望……走向了犯罪深渊。法庭的审判是公正的,无论判我多重的刑,我都认罪。”这话语来得太迟,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精力和诡计耗尽后,面对必然结局的一种无奈服输。
最终的数字被庄严宣读:受贿一百八十七万余元,贪污七十二万余元,近五百万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罪并罚,死刑。后来,最高法院改判死缓。二〇〇三年三月七日,她被送入湖南女子监狱,开始她的刑期。
高墙之内,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而高墙之外,关于此案的议论并未停息。人们谈论她惊人的“奋斗”史,谈论她看守所里的“奇迹”,谈论最终改判的结局。这些议论,最终总会滑向一些更沉重的话题:如果最初举报时,渠道能更畅通一些,阻力能更小一些,结果是否会不同?如果监督的网眼能更密一些,权力的运行能更透明一些,这样的攀升是否还能如此顺畅?一个蒋艳萍倒下了,那些曾让她得以攀附的缝隙,是否依然存在?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有旧卷宗合上时扬起的细微尘埃,在从铁窗透进的光柱里,缓缓飞舞,久久不散。
小史公曰:观蒋氏之道,如窥暗渠之蛭,附权而吮,沐浊而肥。其以肉身作阶,钱帛为械,十三年间竟成厅座,岂独一人之咎耶?制度若有隙,虫蚁必蛀之;监督若存虚,魍魉必舞之。彼能步步登天,正照见用人体制之疏、监察机制之怠。然机关算尽,终陷囹圄,可见夜路虽黑,终有破晓之时。唯愿后世鉴此,不独诛贪蠹,更须固堤防,使欲效蒋氏者,望栏而止,抚膺而惕。
有词《梧桐影》为证:
宽素衣,编官网。恣意妄为贪国财,多行不义恢天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