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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师范学院的岁月(195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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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共和国教师的历程-3

【回忆与思考】

相汲一

【节选】

我在西南师范学院读大学期间(1956-60),有幸遇到了几个好老师,特别是俞锡玑老师[1]、李吉芬老师和任致嵘[2]老师,对我影响最深。

俞老师一生单身,北京人,教我们的幼儿教育学。她讲课特别有风趣,知识渊博,深入幼儿园实际,对幼儿的各种情况了如指掌,边讲课边举例子,生动形象,绘声绘色。一会儿北京话,一会儿又来几句四不像的四川话;一会儿是大人的口吻,一会儿又是雅气十足的童孩语调;一会儿学小猫叫。一会儿像小狗咬。她讲课,大家都从不打瞌睡。如果她发现有谁分散注意力和要打瞌睡时,她就点着你的名字,继续讲她的课。这时她会把你吓一跳,以为老师要提你的问题,其实她把你提醒后就当没叫你似的,你只好自己赶快注意听讲了。俞老师讲课的风格对我教书影响最大,我当老师后也经常模仿俞老师,得到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欢迎。

我们几个同学有一次问:“俞老师,您为什么不结婚?”俞老师心情沉重的说:“我有各种疾病,不愿意影响别人。”我们平时见到俞老师都是那么开朗、郁达,讲着讲着就会哈哈大笑,怎么会有病呢?我们不相信她的话,就说:“俞老师,您的条件太高了吧?”俞老师认真地说:“不瞒你们,我开过8次刀,满身都是刀痕。我这样的身体条件,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呢?与其让别人跟着我受苦,不如一个人忍住算了。”我们都哑然了,多么高尚的精神境界呀!

李老师也是教幼儿教育学的,她比俞老师年轻,大约三十来岁,高高的个子,讲课没有废话,道理都是一条一条的,有层次,分析在理,生动性不如于老师,科学性却很强,一看就让人感觉李老师治学严谨。

这两位老师各有所长,都是我效法的榜样。道理一条一条的,学生容易记忆,考试起来历历在目,这一点很可取。她是一个共产党员,要求自己也很严格。她经常与学生党员来往,而我只是一个共青团员,与她交往并不深。李老师大概认为我不太懂事、不太成熟。我当时有一些天真活泼,成绩也较好,所以她对我的印象也还可以。反右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人人都怕当右派,而我却主动申请当右派,请大家来批判我。在这个可笑而又可怕的关头,我的申请被提到系党总支会上研究讨论时,李老师首先站出来反对。她说:“这个小姑娘太幼稚了,算什么右派呀!”大家都同意她的观点,说:“太幼稚了。算了。”就这样,我免受了一生的受迫害和磨难。感谢你,李老师,我的救命恩人。

中国的史无前例的“文革”结束后,我调回四川,回到母校拜见了帮过我的所有老师。李老师一见到我就说:“你还是那个天真样儿。”这时,正是大学人才青黄不接之际,李老师首先点名要我回西师去接她的班。我简直受宠若惊,李老师为什么要我去接她的班呢?她说:“我知道你,学习成绩好,学得实在,又不是整人的人。读书的时候,你读书的时候自己申请当右派,既幼稚又可爱。”可惜,我的调动因为当地的官员们的阻挠而未能实现。但帮助我、关心过我的人,我一直非常感谢。

任老师是一位北方大个子,音乐教授。他对音乐可以说地道的内行,唱歌、弹琴、作曲都十分熟悉。我从初中培养起来的音乐兴趣在大学里得以充分的发展,得益于任老师。音乐课是我最喜欢的课,尤其喜欢的是音乐欣赏。各种名歌、名曲在课堂上一放,加上任老师极富表情的渲染,一幅幅生动形象的画面就在我的眼前涌现出来。任老师说,这就是音乐形象,一首好的歌曲或乐曲都有音乐形象,这个音乐形象反映在每个人的头脑里可就大不一样,关键在于我们对它的理解和想象。我最喜欢想象,无边无际的想象,有时甚至是胡思乱想。而就在这些胡思乱想之中,理出头绪来,成为生动活泼的形象和道理。李老师平时很少和学生接触,他是学前专业的教研组长,对人很和善宽容,对年轻老师也很器重培养,他很喜欢我,认为我在音乐方面应该有所成就,试图专门培养我。有一次任老师说他想教我修钢琴,可是我对修理钢琴的活儿不感兴趣,加上那个时候正在批判“白专”道路,我就没能了解任老师的苦心,想起来真是有点儿后悔。任老师对我的希望是能专攻儿童音乐,成为他的得意门徒。可是我只想把音乐作为一种业余爱好,不想下苦功夫去钻研,辜负了任老师的期待。实际上我出去工作以后,也曾教过两三年的音乐,虽然也受到学生的欢迎,毕竟不是我的专业,功底仍显不够。早知如此,当时我就应该转向音乐,可是来不及了。毕业18年后,我回到西师去看望任老师,他已经70多岁了,被学校赶到游泳池边上一个小小的平房里住着,苍蝇、蚊子很多。这时我才知道,他在文革中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关牛棚、扫大街,至今还未平反。他见我来看他,很是感动,并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还是像以前那样开朗,只是当他说到已经很多年没有教音乐时,眼里的泪花在闪耀着。我只有安慰他老人家,多保重身体。走出任老师那间小屋,我心情很沉重,我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为什么呀?连任老师这样的一直小心翼翼做人的好老师,也遭受迫害成这样!



[1] 俞锡玑 (1914—2006),1937年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社会学系。先后在北京协和医院、重庆中华基督教协进会、华西齐鲁联合医院、树基儿童学园等从事社会服务和调查研究工作。1946年赴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进修学前教育,获得心理学硕士学位。1949年回国,先后在华西大学教育系、营养保育系任教。1954年,随院系调整到西南师院教育系。著有 《兴隆场:抗战时期四川农民生 活调查 (1940—1942)》(与柯鲁克夫人伊莎白合作)。( 郭戈:“改革开放后西南的教育学人:1978—1999”第7卷第3期,2024年5月。)

[2] 任致嵘(1900-1986)。1925年毕业于燕京大学, 1929年至1931年任北京青年会干事,1930年任平民教育促进会研究员, 1937年至1938年在抗战剧团担任指挥, 1939年至1941年在四川省立戏剧音乐学校担任音乐科主任, 1949年至1950年在乡村建设 学院担任副教授兼总务长,其中主要著述有:《"儿童世界"十三曲》,《任致嵘歌曲》,《任致嵘戏剧曲 选》。https://jyxb.swu.edu.cn/info/1217/6666.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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