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华行孝敛钱财
孝帔遮贪罪怎穷?礼金案下辩难通。
官声若守冰心在,何必庭前怨北风。
话说二〇一二年二月十六日,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很静,空气冷得发涩,张国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囚服,头发梳得依旧整齐,只是鬓角的白霜看得格外清晰。他被控受贿四百二十八万余元,还有九百七十三万余元的财产,说不清来路。
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曾是方圆百里都称赞的孝子。
张国华生在会宁县的乡下,一九五四年的秋天,黄土坡上的风刮得正烈,他的哭声混在风声里,细弱得像一根茅草。家境凄苦,父亲一生都在黄土地里刨食,养着四个儿子,偏偏三个都傻气,只有张国华,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身子也结实。那会儿谁都夸,张家老二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能给老张家扬眉吐气。
一九七二年,张国华进了县农机厂当工人,微薄的工资,要养一家六口。他话不多,每天最早到厂里,最晚走,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也从不抱怨。下班回家,先给父亲倒碗热水,再帮着料理家务,孝顺懂事的名声,像风吹麦浪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农机厂,后来又传到了县委大院。
好口碑成了他最好的梯子。他进了县委办公室,从最底层的科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县团委副书记、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这期间,他没闲着,利用空闲时间去西北师范学院进修,捧回了一张大专文凭——在那个年代,这张文凭,足够让他在仕途上走得更稳些。一九八六年,他成了白银市纪委常委,五年后,又历任市政府副秘书长、靖远县委副书记、县长,最后坐到了县委书记的位子上。
事业顺风顺水,婚姻也算得上圆满。经人介绍,他娶了卫生局的心理医生刘淑平,女人话不多,心思细,总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总能在他烦忧的时候,说几句熨帖的话。后来他调到天水当副市长,刘淑平也跟着调了过去,在市卫生局的卫生监督所上班,一切都显得那么妥帖,那么无可挑剔。
从普通工人到副厅级干部,张国华走了三十多年,一步一个脚印,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负面新闻。有人说他踏实,有人说他清廉,还有人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官,更是个难得的孝子。
变故是从一九九二年的秋天开始的。那会儿他刚当选靖远县县长,农历九月初八,是父亲的七十大寿。父亲病重,哮喘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一天晚上,父亲给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恳求:“老二,我身子骨不行了,想办个寿宴,热热闹闹的,就算死,也闭眼了。”
张国华和刘淑平商量了一夜,决定回老家办个“低调”的寿宴,尽尽孝心。他特意嘱咐妻子,少买些东西,别惊动太多人,就请几个亲戚和乡亲,简单吃顿饭就好。刘淑平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他们回老家那天,天刚蒙蒙亮。车子刚停在村口,张国华就愣住了——方圆几里的乡亲们来了,靖远县的科局长、乡镇长们,也都来了,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张国华皱起眉,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嘀咕:“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不是说了低调吗?”
可一进屋,情况就变了。官员们争先恐后地围上来,握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张县长”,说着祝寿的话,顺势就把一个个牛皮纸信封,悄悄塞进他的口袋、手里。信封薄薄的,却沉甸甸的,硌得他手心发紧。他的脸,瞬间由阴转晴,脸上堆起温和的笑,连连招呼:“快坐,快坐,随便坐,都是自家人。”
他当即安排下属,去镇上的屠宰场杀了两头大肥猪,请来村里最好的厨子,在院子里、村口的空地上,摆起了流水席。一张张桌子拼在一起,碗筷叮当作响,人声鼎沸,烟火气弥漫了整个村子。谁也不会想到,一场“低调”的寿宴,竟成了村里有史以来最隆重、最热闹的场面。
深夜,人群散去,喧闹的村子归于寂静。张国华和刘淑平关上房门,昏黄的电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信封倒出来,一张张钞票,散落在炕上,像一堆刺眼的雪。
清点完毕,夫妇俩都愣住了——整整五万多元。那会儿,张国华的月薪,才一千多元,这五万多,相当于他四年的工资。刘淑平拿起一张钞票,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诱惑:“老张,你看,这钱,是他们自愿送的,不算受贿。要是爸能多活几年,每年办一次寿宴,咱们……”
张国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钞票,眼神复杂。他一辈子谨小慎微,靠着踏实和清廉走到今天,可眼前这堆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他想起父亲病重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庆幸父亲还在,庆幸自己,有了这样一条“创收”的路子。
从前,他总觉得,老弱多病的父亲,是个累赘。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父亲成了一棵摇钱树,一棵需要他精心守护的摇钱树。
他很快就把父亲接到了靖远县人民医院,找到了院长,语气坚定地嘱咐:“尽全力治好我父亲的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院长不敢怠慢,当即抽调了院里最精湛的医生做主治,还安排了三个护士轮班护理。父亲的病房,成了医院里最特殊的房间,干净、安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补品。
张国华常常去医院看父亲,握着父亲干枯的手,语气恳切:“爸,您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您是我们的宝啊。”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连连点头:“好,好,我一定好好治,不拖累你,争取活到百岁。”他哪里知道,儿子口中的“宝”,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能带来的那些“寿礼”。
四个月后,父亲的病情渐渐好转,出院时,医药费花了一万多元。可还没等张国华掏钱,一个企业老板就主动找上门来,结清了所有费用。张国华笑了,笑得很舒心。他转头对刘淑平说:“明年爸的寿宴,要办得更隆重些,早点准备。”
刘淑平心领神会。她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备,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都是和张国华有交往的官员、商人,一一发去请柬。寿宴的原则,她把握得很好:八菜一汤,尽量降低成本,可场面,一定要够大,够气派。
七十一岁的寿宴,比上一年更热闹。数百人前来祝寿,送来的信封,比去年更厚、更多。清点下来,竟有十万多元,比上一年翻了一倍。张国华和刘淑平坐在炕沿上,数着钞票,一夜未眠,脸上的笑意,就没消散过。他们算了一笔账,要是父亲再活十年,每年办一次寿宴,至少能净赚一百万元。
从那以后,他们对父亲,愈发“孝顺”。请了专门的保姆,在老家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每隔十天,就安排县医院的医生上门问诊;父亲稍微有点伤风感冒,张国华就立刻派司机,把父亲接到城里,进行特殊护理。他们像守护财神一样,守护着父亲,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也不让他有一点闪失——他们怕的,不是父亲离去,是那笔源源不断的“寿礼”,断了来路。
一九九七年,张国华成了靖远县县委书记。就在这时,国家重新定义了受贿罪:判断是收礼还是受贿,要看收受双方,是否存在工作制约和利益需求。这个规定,让张国华惶恐了好一阵子。他怕自己多年来收的那些“寿礼”,被定性为受贿,怕自己一辈子的努力,毁于一旦。
他请教了不少律师,最后,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发请柬,有求于他的人,不准来;送的礼金,单笔不能超过五千元。他觉得,这样一来,那些钱,就只是人情往来,不算受贿,就算被人发现,也能说得过去。
第二年的寿宴,刘淑平特意对外宣称:“今年不给老爷子发请柬,大家有空就来喝杯酒,千万不要带礼金,老爷子年纪大了,图个热闹就好。”
话是这么说,来祝寿的人,一个也没少。只是这一次,没人再送现金,送来的,都是一叠叠银行卡,背面,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密码。刘淑平不动声色地收下,过后,派人一一取出里面的钱。这样一来,神不知鬼不觉,既收了钱,又避开了监督。张国华看着那些钱,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往后的每年,寿宴依旧如期举行。随着张国华的职位越来越高,前来祝寿的人,也越来越多,送来的银行卡,也越来越厚。而他的“孝心”,也越来越出名。老百姓都说,张书记是个大孝子,官做得大,心也善,对父亲,比对自己还好。有人甚至把他当成“官德”的典范,逢人就夸。
二〇〇一年,张国华升任天水市副市长。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升迁,离不开那副“孝子”的面具,离不开那些借着寿宴送来的“人情”。他和刘淑平暗自欣喜,对父亲,也愈发“用心”。一次,他去国外考察,看到一种增强免疫力的药品,二话不说,花了上万元,买了几大包带回来,让父亲按时服用。他不是心疼父亲的身体,是心疼这棵摇钱树,不能就这么枯了。
二〇〇八年的秋天,父亲躺在病床上,已经奄奄一息。医生摇着头,无奈地说:“没用了,没有抢救的必要了,让老人安心走吧。”张国华却不肯放弃,他抓住医生的手,语气急切:“不行,一定要抢救,无论花多少钱,都要让他活过九月初八,活过他的八十六岁寿辰。”
他心里打得算盘,谁都清楚——还有七八天,就是父亲的寿辰,只要父亲再多活几天,他就能再办一次寿宴,再收一笔礼金。那笔钱,他舍不得放弃。
农历九月初八那天,父亲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而张国华,却在城里最好的酒店,为父亲大办寿宴。前来祝寿的人,依旧络绎不绝,银行卡,一张张送进来,刘淑平依旧不动声色地收下,脸上没有丝毫悲戚。
这场寿宴,办得轰轰烈烈,却透着一股刺骨的荒诞。
第二天凌晨,父亲还是走了,走的时候,眼睛睁着,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控诉。张国华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引来不少人的同情。可没人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为父亲而流,是为那棵摇钱树的倒下,而感到惋惜。
父亲的葬礼,依旧办得隆重而热闹。前来吊唁的人,依旧带着“礼金”,说是给老人送最后一程,实则,还是为了讨好张国华。这场葬礼,又让他收了不少钱。
父亲走了,张国华愁了一阵子——没了寿宴,他该怎么继续捞钱?他习惯了那些源源不断的钱财,习惯了那种被人追捧、被人讨好的感觉,再也回不去了。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新办法——给父亲办周年祭日。
二〇〇九年秋天,父亲去世一周年祭日来临之际,张国华在自己的博客里,写了一篇祭文,情真意切,追忆父亲的一生,字里行间,满是“悲痛”。文末,他特意注明了自己祭奠父亲的行程安排,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种暗示,暗示那些有求于他的人,该送钱了。
有人私下里找到刘淑平,请教该如何“表达心意”。刘淑平笑了笑,告诉他们一个秘密账号,嘱咐道:“把钱打到这个账号里,有什么请求,告诉我,我再转告老张。”
祭日那天,前来墓地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像潮水一样。张国华站在墓碑前,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扮演着一个悲痛欲绝的孝子。而与此同时,刘淑平的秘密账号里,一天之内,就多了近百万的巨款。九泉之下的父亲,即便已经离世,也依旧被他当成了敛财的道具。
这一年,张国华升任甘肃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权位更高,前来讨好他的人,也更多。有人找他办事,事成之后,不肯当场送钱,只说:“张厅长,等明年老爷子二周年祭日,我再给您‘尽孝心’。”张国华点点头,默许了——他知道,那些钱,跑不了。
时光过得很快,二〇一〇年的秋天,父亲二周年祭日来临之际,张国华已经靠着父亲,非法敛财上千万元。他看着自己名下的十几套房产,看着银行里的存款、股票账户里的资金,心里生出一丝满足,也生出一丝惶恐。他决定,办完这次祭日,就就此收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可他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人向甘肃省纪委,寄去了一份举报材料,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儿子名下多套房产的地址。纪委的人,按图索骥,很快就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些他藏在“孝心”背后的赃款赃物。
二〇一一年三月,张国华被“双规”,随后被立案调查。刘淑平,也没能逃脱,一同被立案调查。那些他们精心隐藏的钱财,那些他们靠着“孝心”敛来的赃款,一一被查出——兰州、天水、西安等地的一十六套房产,一百四十余万元的银行存款,四百余万元的股票资金,涉案价值,共计二千余万元。
二〇一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张国华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决定执行无期徒刑。那些受贿所得和来源不明的财产,依法没收,上缴国库。
张国华不服,提起上诉。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日,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庭上,张国华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当谈到那些借着寿宴、葬礼、祭日收下的礼金时,他却皱起了眉,语气坚定地提出了异议:“那些钱,是人情往来,不是受贿。我给父亲办了16次寿宴,收了185万元;葬礼上收了149万元;周年祭日收了40万元,这些都是别人自愿送的,我没有利用职务之便,没有为他们谋取利益,怎么能算受贿?”
他的话,让法庭上的人,都愣住了。随即,是一阵无声的哗然。
有人说,他糊涂;有人说,他虚伪;还有人说,他是在自欺欺人。可只有张国华自己知道,他不是糊涂,也不是自欺欺人,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一辈子,所谓的“孝心”,所谓的“清廉”,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耗尽心力守护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那些冰冷的钱财。
兰州的风,依旧刮得很冷,像一九五四年那个秋天,刮在黄土坡上的风一样。张国华坐在监狱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常常会想起小时候,想起自己牵着父亲的手,在黄土地上行走,想起父亲对他说:“老二,做人要踏实,要干净。”
他想起那些散落在炕沿上的钞票,想起那些厚厚的银行卡,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睛里,那份纯粹的欣慰。那一刻,他终于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眼泪。
窗外的黄土坡,依旧光秃秃的,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遮住了远方的路。就像他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把初心,把良知,都埋在了那些冰冷的钱财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人再提起那个“大孝子”张国华,也没人再提起那些轰轰烈烈的寿宴。只有黄土坡上的风,依旧在刮,诉说着一个关于虚伪、关于贪婪、关于异化的故事,平淡,却又刺骨。
太史公曰:孝者,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也。张国华起于寒微,赖勤勉孝名登仕,本可守初心、安社稷,却以孝为幌,视父为敛财之器,逐利忘本,贪得无厌。其初则谨小慎微,终则利令智昏,自欺欺人,沦为囹圄之徒,可悲可叹。盖贪婪之欲,能蚀人心性,毁人功业,纵以美名饰之,亦难掩其恶。为官者当戒之:权为民所赋,当为民所用,若贪念丛生,借正道行苟且,终必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有词《梧桐影》赞叹:
孝作名,贪为径。金玉满堂皆罪凭,高墙夜雨梧桐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