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稼轩

注册日期:2025-11-22
访问总量:49847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卢文儒白坐七年牢


发表时间:+-

做工水库遭传唤,吊打树条手印红。

白吃七年牢狱饭,无偿无礼一场空。

话说八月的巴中闷热难熬。卢文儒弓着背,肩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和另外两个汉子合抬一块青石,沿着水库大坝的斜坡一寸一寸往上挪。汗珠子滚进眼睛,火辣辣的。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脚下模糊的石阶和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喘气声。忽然有人喊他名字,是乡治安室的老张,站在坝顶,背着手,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

“文儒,停一下。去乡里一趟,有点事问。”老张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卢文儒放下石头,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能有什么事呢?他琢磨着。也许是上回跟邻村争水渠的事?他没多问,跟着走了。乡政府那间屋子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一股子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对面坐着两个人,脸看不太真切。

问话开始了。起初是寻常的,姓名、住址、家里情况。后来,话头慢慢转向一个叫赵××的姑娘,问八月十四号晚上他在哪里。卢文儒说在家,和婆娘娃儿一起。对面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题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像钝刀子割肉。他们说他“不老实”。他辩解,声音开始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手腕被攥住,一根指头被硬掰开来,按向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红色印泥黏糊糊的,像血。他想抽回手,但那几只手像铁钳。最后那一下按压,仿佛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和魂儿都摁在了纸上。屋里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来年春天,判决下来了。他站在被告席上,听着那些字句:“骗到屋内……推倒……强奸……”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成了他完全听不懂的故事。七年。旁听席上空荡荡的,他婆娘没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审判长、陪审员、书记员,他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遥远和模糊,只是照着某种程序,平静地完成了一套动作。没有细节,没有证据,只有结论和刑期。像一记闷棍,敲得他眼前发黑。

狱中的日子是灰色的,均匀的灰色。他干活,吃饭,睡觉,很少说话。减刑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死水里冒了个泡。他想起大儿子头两年来探视时躲闪的眼神,后来就再也不来了。五年多过去了,就在他几乎要习惯这灰色的时候,他被叫去。还是那些人,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平板的腔调,念了另一份东西。这回的词是“证据不力”、“不予认定”、“宣告无罪”。他站着,有点懵,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数字:还有三十五天。他本该三十五天后再出去,带着“刑满释放”的身份。现在,他是“无罪”了。这区别有多大?他一时想不明白。好像有人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过了五年多,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这不是脏。”可衣服早就变了颜色,人也早就不是那个人了。

出狱那天,天有点阴。回到村里,家已不成了家。婆娘早跟了别人,连离婚手续都像是专等着他回来画个押。大儿子判给了他,但那孩子看他的眼神,比陌生人还冷,转身就走了。房子空了,心也空了。他成了一个没有罪名的“罪人”,一个被生活剔除出去的人。

他开始漂泊。在陌生的城市里,扛水泥,搬砖头,睡桥洞。力气一点点被榨干,希望也一点点被磨灭。二〇〇八年,像一片被风吹累了的落叶,他辗转着回到了巴中。家乡变了模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修过一阵子路,后来戴上了“清洁工”的橘红色帽子,清扫那条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马路。这工作让他有片刻的安定,仿佛又和这片土地有了微弱的联系。然而,到了二〇二一年,连这顶帽子也被摘掉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彻底感到,路,已经走完了。

他不是没试过。那些年,在打工的间隙,他一遍遍写材料,往各个地方寄,像往深井里扔石子,听不见一点回响。直到二〇一八年,他收到一张盖着红章的决定书。上面写了很多字,但他只看懂了一句:法律不溯及既往。意思是,在他被错误关进牢房的时候,那部能救他的法律,还没出生呢。所以,他活该。这张纸很轻,却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

如今,他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坏了的弓。他想起村委,想起那个可能叫做“低保”的东西。他挪动着颤巍巍的腿,走了很远的路,找到那间办公室。干部在,喝着茶,看着电脑屏幕。他低声说明来意,解释自己的情形。对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掠过他,又落回屏幕上,仿佛他只是墙上的一块斑,或者窗外飘过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没有话,连不耐烦的话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的、彻底的漠然。

他退出来,站在门口明亮的阳光下,有点恍惚。水库大坝上抬石头的那股闷热,审讯室里印泥的黏腻,判决书上冰冷的字句,狱中制服的灰色,儿子离去的背影,决定书上那行刺目的“不予受理”,还有刚才那片空洞的寂静……所有的画面和感觉混杂在一起,最终,都融化成眼前这片白晃晃的、无边无际的、什么也照不亮的阳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挪。影子拖在身后,短短的,黑黑的,贴在地上,怎么也甩不掉。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风吹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响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碎裂。

小史公曰:观卢文儒案,如见寒刃剖开时代暗痂。一纸夺七载光阴,五度春秋方得“证据不力”四字昭雪。然法不溯既往,人生岂能溯青春?当其抬石被传唤、强按手印时,半生已定飘蓬。囹圄尚有减刑之望,清白反失妻儿之依。三十五年奔走,终得“不予受理”;七旬求保,竟逢“视若无睹”。昔云“罪疑惟轻”,今岂成“疑罪惟重”之祸?

此案虽微,照见三昧:程序毫厘之失,可毁布衣一生;纠错若迟,清白亦成废墟;法有边界,道义当越鸿沟。呜呼!法治非仅律令森严,尤在蒙冤者颤手接平反文书时,能触其纸背温度。今巴山夜雨寒,不知当年审判诸公,可见老翁蹒跚泥途?

有词《梧桐影》赞叹:

天理存,谁人说。无罪放还无补偿,无儿抚养如何活?


浏览(86)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