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 欧洲尚未开发的军火库
乌克兰两位专家2026年4月2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称，乌克兰是欧洲尚未开发的军火库，已经打造出这片大陆迫切需要的国防工业。埃莉娜·里巴科娃Elina Ribakova,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及布鲁盖尔研究所（Bruegel）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基辅经济学院（Kyiv School of Economics）国际事务项目主任。卢卡斯·赖辛格Lucas Risinger, 经济分析师、基辅经济学院 KSE 研究所非常驻研究员。请读他们的评论：
2022年2月，在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后不久，乌克兰领导人便恳请其美欧伙伴协助保护其领空。北约的防空系统本可保护乌克兰的平民、军队及基础设施免受俄罗斯导弹的袭击，尽管这样做代价高昂，且存在导致局势升级的风险。然而，西方领导人拒绝了这一请求。
如今，反倒是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变得炙手可热。为报复2月下旬美国与以色列采取的一次联合打击行动，伊朗开始向中东地区美国的伙伴国发射数百枚导弹和无人机。尽管绝大多数来袭导弹均已被击落，但目前伊朗生产进攻性武器的速度更快、成本更低，反观美国及其盟友，其生产防御性武器的速度和成本均处于劣势。如今，华盛顿及其海湾地区的伙伴国正转而求助于基辅派遣的数百名顾问，寻求他们的协助来击落伊朗发射的一波波廉价攻击型无人机。
历经四年历史上最为激烈的无人机战事，乌克兰已成为欧洲在无人机拦截、分层防空、电子战及无人系统应用领域的领军者。而且，乌克兰已掌握了如何以高效、低廉且大规模的方式部署这些技术。诸如“爱国者”（Patriot）和“萨德”（THAAD）之类的美制防空系统虽性能卓著，却造价不菲且供应紧缺。若要动用一枚价值370万美元的拦截导弹去击落一架仅值3.5万美元的“见证者”（Shahed）无人机，这种极不划算的经济账本已令人咋舌；而若再加上必须排队等候昂贵的补充弹药这一因素，其经济上的荒谬性便愈发凸显。与此同时，伊朗既可直接调用其现有的“见证者”无人机库存，亦可向俄罗斯大批采购——俄罗斯目前正以每日数百架的速度批量生产此类无人机。
乌克兰在研发新型替代方案方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巧思——例如其研制的“拦截型无人机”：这是一种专为在飞行途中摧毁体型更大、飞行速度更慢的“见证者”无人机而设计的小型飞行器，其造价仅为被拦截对象成本的十分之一。这种创新动力的源泉，既在于战事紧迫下的现实需求，亦得益于其国内市场内部激烈的竞争环境。乌克兰甚至已着手研发并部署激光防空系统，这让我们得以初窥未来防空作战的形态——一旦相关技术日臻成熟，其单次拦截的边际成本将趋近于零。
若欧洲意欲为现代战争做好充分准备，它同样必须借鉴乌克兰所积累的宝贵经验——尤其是当欧洲大陆正逐步承担起更多自身防务责任、而非一味依赖美国之际。乌克兰拥有一支欧洲规模最大、身经百战的常备军；此外，该国还拥有估值约250亿至400亿美元的国防生产能力，但由于缺乏资本投入，这些产能目前处于闲置状态。若能获得欧洲企业的资本注入，乌克兰将能在不削弱自身战争努力的前提下，协助欧洲构建针对俄罗斯的威慑力量。然而，若想让欧洲伙伴从乌克兰充满活力的国防工业中获益，双方必须联手扫除监管与金融层面的障碍。
乌克兰目前正着手解除事实上的武器出口禁令，但其国内的国防制造商仍需一条清晰的路径，以便与其他欧洲同行开展合作。作为回应，欧洲各国政府应通过提供采购担保、保险支持以及税收优惠等手段，引导私营资本流向乌克兰，从而降低开展合资项目的风险。乌克兰堪称欧洲尚未充分开发的“军火库”——若能实现更深层次的国防工业整合，它将有能力协助保卫整个欧洲大陆的安全。
乌克兰所取得的成就
在2022年2月之前，按欧洲标准衡量，乌克兰的国防工业规模尚属中等；其军事采购预算不足10亿美元。尽管受苏联时代制造业遗产的影响，其技术水平并非处于尖端前沿，但得益于国内日益壮大的科技产业，其国防工业能力得到了有效的补充。俄罗斯入侵之后，乌克兰的国防工业部门经历了飞速的演变。面对俄军针对乌克兰制造业设施、能源系统、医院及交通基础设施发动的密集打击，加之境外军事援助有时迟迟未能到位，乌克兰国内迅速演化为一个独特的“孵化器”：在这里，分散化且持续迭代的武器研发模式应运而生。士兵、初创企业、志愿者团体以及政府机构紧密融合，形成了一个高效的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一款武器产品往往只需数周时间，便能从最初的原型机阶段迅速投入到前线实战部署之中。
成果非凡，尤其是在无人系统领域。截至2025年初，乌克兰士兵在80%至85%的前线打击行动中都使用了无人机。如今，乌克兰已列装了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由操作员通过实时视频流进行遥控——单机造价仅为500至2000美元，这使得乌军每月能够打击数万个目标。此外，乌克兰还研发出了多种先进装备：例如FP-5“火烈鸟”等远程导弹，其射程可达1800英里，能够打击远处的俄罗斯军事基地和炼油厂；拦截型无人机，其击落俄罗斯侦察机和攻击机的成本仅为一枚地对空导弹造价的极小一部分；海上无人艇，已成功将俄罗斯海军驱逐出黑海西部海域；以及无人地面车辆，这些车辆已开始彻底改变前线的后勤保障与伤员后送模式。目前，已有超过200家乌克兰企业投身于无人地面系统的研发工作；其研发与列装的速度之快，在北约各国中可谓绝无仅有。
如今，乌克兰的制造商们正置身于一个在和平时期根本无法复刻的“反馈闭环”之中。一旦某款无人机表现不佳，往往不出数日便会被撤下前线。前线操作员一旦发现设计缺陷，相关信息往往在当天下午就能反馈至工程研发团队。士兵与工程师们往往能够直接在现场进行调整，因为许多作战旅都自建了维修设施、小型研发单元以及3D打印工坊。这种运作模式造就了一个独特的国防工业生态：在这一生态中，市场竞争压力与残酷的战场现实共同发挥作用，迅速淘汰那些性能低劣的产品及缺乏竞争力的企业——其淘汰效率之高，是布鲁塞尔、柏林或巴黎那些官僚化的国防采购机构所望尘莫及的。
此外，在那些将主导未来十年战场格局的关键军事能力方面，乌克兰也已走在了欧洲其他国家的前列。他们对多项技术进行了改进、适配并实现了规模化应用：包括在强干扰环境下脱离GPS信号也能正常运作的自主导航系统；只需极少人工干预便能指挥多架无人机协同发起同步攻击的“蜂群”协同软件；能够有效抵御俄罗斯电子战干扰的光纤控制无人机技术；以及仅需少量人工介入便能自动识别目标并引导实施精确打击的AI辅助瞄准系统。
欧洲的短板
与此同时，在欧洲其他地区，冷战结束后的“非军事化”浪潮以及对美国的过度依赖（即“外包”防务），已导致其国防工业在结构上陷入了某种无力状态——根本无法满足应对一场长期、高强度军事冲突所必需的巨大需求。在几乎每一个领域——无论是炮弹生产、导弹储备，还是无人机制造——欧洲的产能都远低于该大陆威慑俄罗斯所需的水平。如今，随着美军日益忙于其他战区事务，欧洲在面对这一巨大缺口时，已失去了长期以来所依赖的坚实后盾。
无人机领域最生动地揭示了这一差距。在去年五月于爱沙尼亚举行的军事演习中，乌克兰无人机操作员令北约指挥官们惊叹不已。乌克兰团队在短短一天内便“歼灭”了两个北约营级部队——而此时北约甚至还没来得及部署自己的无人机。乌克兰每年的无人机产量可高达一千万架。相比之下，美国整个小型无人机制造基地的年产量尚不足10万架；而欧洲的产量也未见实质性的优越之处。此外，与乌克兰不同的是，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都尚未将无人机实质性地整合进其军事条令、训练体系及制度框架之中。
目前，欧洲正投入数千亿欧元，致力于重建其常规防卫能力，并研发那些乌克兰早已投入实战运用的技术。然而，尖端技术应当作为常规武器的补充而非替代品；因此，欧洲的军备重整必须在技术创新与传统军事体系之间寻求平衡。这正是乌克兰在更广阔的欧洲防务格局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乌克兰的强项恰恰位于欧洲的薄弱环节：即无人系统、快速创新周期、资源利用效率以及工业化生产规模。
弥合差距
如今，欧洲必须认清乌克兰的真实定位：它不仅是欧洲安全的受惠者，更是其贡献者。这种合作将造福整个欧洲大陆。欧洲的国防工业界虽拥有丰富的经验与雄厚的资本，但若想以高成本效益实现新技术的规模化生产，仍需借助乌克兰的协助。得益于政府间的谈判，部分合资项目已相继投产，但要彻底弥合差距，仍有大量工作亟待完成。
双方均对开展合作持开放态度，然而监管壁垒和激励机制的错位却阻碍了这一进程。以乌克兰为例，自俄罗斯入侵以来，该国实际上对国防相关产品实施了出口禁令。今年1月，乌克兰政府迈出了放宽这些限制的初步步伐；此外，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总统也宣布，乌克兰将在年底前在欧洲各地设立十个国防出口中心。然而，仅仅解除本国的出口管制，并不能自动引发出口激增或合资项目的大量涌现。若要实现这一目标，欧洲和乌克兰的官员必须采取措施，降低私营企业进行此类投资的风险，并减轻其所面临的监管负担——例如，取消针对每一项跨境国防工业合作项目均需单独申请政府审批的强制性要求。归根结底，双方实际上都需要为这些合资项目的组建提供某种形式的资助或支持，以期这些项目最终能带来国家安全层面的回报。
在欧洲方面，各国政府应提供采购担保、保险服务以及税收减免政策，从而提升合资项目对私营企业的吸引力。欧洲的国防企业本质上是逐利的：尽管能够获取乌克兰在战场上积累的技术与实战经验极具吸引力，但若缺乏明确的市场销路保障，这种吸引力尚不足以令企业下定决心投入合资项目所需的巨额资本支出。丹麦在此方面树立了典范：该国不仅对乌克兰企业进行了严格的资质审查，通过制定专门法规加快了行政审批流程，还直接为采购合同提供了资金支持——通过这些举措，丹麦在监管与财务层面营造了一种高度的确定性，而其他国家往往仅止步于发表政治宣言。
乌克兰企业“Fire Point”（即FP-5“火烈鸟”无人机的制造商）正是这一合作进程的早期受益者之一；该公司在丹麦建立的火箭燃料生产基地预计将于2026年正式投产。其他欧洲国家也取得了类似的成功经验。例如在德国，科技企业“Quantum Systems”正与乌方合作生产乌克兰设计的无人机。而在英国，乌克兰企业“Ukrspecsystems”也正在萨福克郡筹建一家无人机制造工厂。
整个欧洲大陆完全可以将乌克兰所拥有的专业知识与实战经验，更有效地整合进北约的军事训练体系之中。
而在乌克兰国内，政府必须着力解决那些阻碍国家发展与进步的商业环境方面的问题。尽管乌克兰企业——尤其是那些新兴的初创公司——在推动战场创新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但它们却普遍对自身知识产权的流失感到忧虑。这些初创公司往往缺乏应对跨境监管事务所需的资源与经验；它们担心，一旦将自身的核心技术与知识分享给外国合作伙伴，便意味着将丧失其赖以生存的竞争优势。乌克兰应使其规范技术转让的法律框架与欧盟接轨，从而消除目前阻碍双方建立合作伙伴关系的法律不确定性。
基辅政府和行业协会还可以向乌克兰企业普及相关知识，使其了解依据现行乌克兰法律及国际仲裁框架，自身已享有哪些合同保护；以此鼓励这些企业积极寻求与欧洲企业达成互惠互利的合作协议。最后，基辅政府还应设法消除欧洲企业的合理顾虑——这些企业往往难以在乌克兰开展基本的尽职调查，且对当地财务账目的可靠性及所有权结构的透明度深感担忧。如果政府能投入资源，协助乌克兰企业实现财务规划与公司治理结构的标准化，欧洲投资者在核实融资状况、所有权归属及法律合规性方面将变得更加轻松便捷。
与此同时，欧洲各国军队亟需加大对无人机及无人系统的采购力度。目前，大多数军队仍将此类装备视为“特种资产”，而非可消耗的“弹药”；这意味着其采购决策往往滞后于实际作战需求，而相关企业也因无法指望获得稳定的订单需求，而缺乏投资开展联合生产的动力。若各国军队能转变观念，将这些无人系统视为步兵部队的“标准制式装备”，不仅持续下达采购订单，还将无人机纳入常规训练科目之中，企业必将随之做出响应——通过扩大产能并寻求建立合资企业，以充分释放创新潜能并降低生产成本。此外，欧洲各国政府还可以借鉴乌克兰“Brave1”项目的模式来推动创新——这是一个由政府主导的国防科技产业集群，专门负责为企业与投资者牵线搭桥，并为初创企业提供资金资助。各国政府还可向乌克兰前线的研发生态系统中派驻联络官，借此深入学习现代无人机作战及防空战术；同时，也可邀请乌克兰对口人员进入本国的国防工业体系进行交流，共同分享北约（NATO）在相关领域的最佳实践经验。
欧洲大陆也可以更好地将乌克兰的专业经验融入北约的训练体系之中。位于波兰的“联合分析、训练与教育中心”——即该联盟专门用于汲取乌克兰战争经验教训的核心枢纽——目前正因信息共享方面的限制而步履维艰。乌克兰高级军官应当作为参与者而非仅仅作为观察员，被编入联合演习之中；这就要求放宽现行的保密分级规则，因为正是这些规则阻碍了北约与乌克兰之间进行充分的信息交流，并妨碍了双方的互操作性。
欧洲已向乌克兰投入了数十亿欧元，各国领导人将这笔开支定性为对其自身安全的投资，这无疑是正确的。然而，如果欧洲各国政府与乌克兰政府能采取更多措施，弥合国防雄心与商业现实之间的鸿沟，那么这项投资所能带来的回报将得到极大的提升。为此，双方应当消除监管障碍，降低合资项目的财务风险，并将后续工作交由私营部门去完成。其最终成果将是一个能力更为强劲的欧洲国防工业，一个资金更为充裕的乌克兰国防工业，以及一个在威慑俄罗斯未来侵略行径方面不再过度依赖美国的欧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