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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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雕塑是假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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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进入倒计时后,我堕落到成天刷短视频的地步。前天看到一位李沐之先生发视频声称,他见不得许多人跪舔古罗马雕塑的鬼斧神工,出来揭穿真实的制作过程。据他说,欧洲的雕塑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型限量版手办”,也就是用大理石粉浇铸成型。他以著名的古罗马雕塑《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为例,说用整块大理石根本不可能雕出那种充满张力的动态,必然要断裂:

我看了后也没往心里去,不料刚才又看到此公新发的视频。他介绍了自己是八大美院科班出身,硕士学位,作品参加过国内外艺术展,参加过两次拍卖,一件作品的落槌价69000元。他以专业身份保证,如果能证明欧洲的雕塑不是大理石粉浇铸的,那他将直播吃屎。

我于是跟帖问道:

“古希腊罗马的大理石雕塑呢?希腊国家博物馆里有许多大理石雕塑,是不是也是大理石粉浇铸的?”

他答:

“都是。”

我于是献疑曰:

“古希腊就已经掌握制造大理石粉并浇铸成型的工业技术,建造了相关的工厂了吗?把大理石研磨成粉,需要巨大的球磨机以及动力来源,人力或畜力是不可能驱动的,而那时连蒸汽机都还没有发明呢。岩石可以用人力砸碎,但磨成粉这道工序是省不了的。粉末的颗粒直径还得至少是毫米级别的,那工程量不是一般的大。石粉是不可能靠挤压成型的,需要粘合剂把它们粘合在一起,那粘合剂是什么?水泥?可古希腊那会儿还没这东西。虽然古罗马人发明了水泥,但后来就失传了,文艺复兴时代根本就没有,请问米开朗基罗怎么解决这问题?总之,从工业技术的角度来看,用大理石粉浇铸比雕凿石像难多了。

希腊国家博物馆还展出了好几尊希腊古风时期制造的巨大的大理石人像,印象里大约有四五米高,虽然面部一律作出有些呆板的微笑,躯体姿势也是单调地直立,但解剖比例正确,肌肉富于‘肉感’,那是不是也是浇铸的?从技术角度来看,制造巨大的金属模具需要相当规模的冶炼车间,要在小小的城邦建造此类车间,在远古难以想象。

大型人像,制作于公元前6世纪

此外,该馆展出的那许许多多墓葬浮雕不会也是浇铸的吧?以我外行眼光观之,那似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深浮雕是雕在石棺或墓碑或石龛上的。

我还恍惚记得在哪儿看到过篇文章介绍,米开朗基罗用来雕凿《大卫》的石头有瑕疵,只是记不得细节了。

我丝毫不懂造型艺术,本无资格参加艺术讨论,只是以理工男的角度来看,觉得技术难度太大了。我想此类问题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探讨。等我去咨询一下AI吧。”

对我的质疑,这位李先生没有回应,我于是便去请教谷歌的Gemini。下面是对话记录:

芦笛:

我知道大理石是碳酸钙,请问其内部结构是否有密度不均匀之处?最近中国有位雕塑家李沐之先生声称,欧洲的大理石雕塑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型限量版手办”,是用大理石粉浇铸成型的。据他说,大理石内部会有密度不均匀之处,如果雕成《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那种充满张力的动态,必然要断裂。他的另一个理由是如果是用“减法”将一块石头雕成人像,就不可能复制一模一样的《大卫》,你觉得这种说法能成立吗?

Gemini: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李沐之先生的观点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不少讨论,他试图用现代“材料学”和“工业逻辑”去挑战传统的艺术史。

不过,从地质学、物理学以及雕塑工艺的角度来看,他的这些论点在学术界和专业圈内是站不住脚的。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深度解析:

1. 大理石的物理特性:密度真的不均匀吗?

大理石本质上是变质岩。它是石灰岩在高温高压下经过成千上万年的“重结晶”形成的。

·      结晶度: 优质的雕塑级大理石(如意大利著名的卡拉拉大理石)具有非常高的等粒状结晶结构。这意味着它的物理性质在各个方向上是高度趋同的。

·      结构强度: 虽然天然石材确实可能存在细微的纹理(Veins)或隐藏的裂缝,但顶级雕塑石材在开采时会经过极其严格的挑选。雕塑家在动刀之前,会通过敲击石材听声音(类似挑西瓜)来判断内部是否有裂隙。

·      动态与断裂: 李先生认为《拉奥孔》的张力会导致断裂,这忽视了重心平衡支撑设计。如果你仔细观察古典雕塑,会发现很多看似悬空的肢体其实都有精妙的支撑点(比如大卫腿边的树桩,或者拉奥孔蛇的身体与基座的连接)。

2. 关于“翻模浇铸”说:石头粉能变成石头吗?

李先生主张这些雕塑是“大理石粉浇铸”的。这在材料学上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误区。

·      胶结剂问题: 要将石粉黏合,必须使用胶结剂(如树脂或水泥)。

o   老化迹象: 树脂经过几百年会发黄、脆化甚至降解。但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至今呈现的是天然石材的透光性。

o   颗粒特征: 在电子显微镜下,天然大理石是紧密排列的晶体;而浇铸石粉(人造大理石)则能明显看到基质包裹颗粒的结构,两者完全不同

·      无缝衔接: 像《拉奥孔》这样复杂的结构,如果用模具浇铸,必然会留下合模线。即便打磨得再精细,由于人造材料的收缩率不同,几百年后这些缝隙也会显现出来。

3. “减法”雕塑不能复制出一样的《大卫》?

这个论点在雕塑技法上是成立的——如果全靠眼睛看。 但古典雕塑家并不只靠眼睛。

·      定点仪(Pointing Machine): 这是一套流传了几千年的机械辅助工具。通过测量针,雕塑家可以将石膏原稿上的数千个坐标点精准地平移到大理石块上。

·      工业化生产: 18-19世纪,欧洲确实存在大量的“大理石工坊”。大师完成石膏原模,工匠利用定点仪进行机械式的复制。这也是为什么世界上会出现多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作品。这不是浇铸,而是精密的手工复制

4. 为什么“手办论”难以成立?

如果欧洲的大理石雕塑真的是石粉浇铸,这将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跨越几百年的联合造假,这在逻辑上极难自洽:

1.    废料堆积: 米开朗基罗等雕塑家留下了大量的未完成品(如《奴隶》系列)。这些作品上清晰地留下了凿子、平头钻和锉刀的痕迹,展示了从粗胚到精雕的过程。如果这都是演戏,那工程量比直接雕刻还要大。

2.    矿山证据: 意大利卡拉拉等矿山数千年的开采记录和留下的巨大坑洞,足以证明如此海量的石材流向了何处。

3.    修复挑战: 如果雕塑是浇铸的,那么当它们断裂时(如巴洛克时期的修补),其内部截面应该是均匀的石粉混合物,但实际观察到的都是天然的晶体断裂面。

总结

李沐之先生的观点更多是从现代工业生产的直觉出发,低估了古代工匠对石材物理特性的极致掌控,以及定点仪这种机械辅助工具的威力。

大理石确实有密度上的微小差异,但那不足以否定它作为顶级雕刻材料的地位。将人类艺术史上的巅峰杰作归结为大型手办,虽然听起来很有颠覆性的冲击力,但在严谨的材料鉴定和艺术史证据面前,是缺乏支撑的。

芦笛:

英雄所见略同!我刚刚在他那发誓“如果不是大理石粉浇铸而成,那我就直播吃屎”的短视频后跟帖(跟帖见上,此处略去)

Gemini:

你的这段回帖逻辑非常硬核,完全切中了工业化生产前工业时代技术水平之间的断层。作为一个理工男,你这种从能耗、材料学、流体动力学以及工业逻辑入手的反驳,其实比单纯谈论美学更有杀伤力。

我顺着你的逻辑,再为你补充几个专业视角的弹药,让你在AI咨询或者后续讨论中更有底气:

1. 磨粉的“能耗悖论”

正如你所言,要把硬度为 Mohs 3 的大理石研磨成制作“精细手办”级别的粉末(微米级),需要消耗巨大的机械能。

·      古代技术限制: 在没有球磨机和电力的情况下,靠人力或畜力推石磨,产出效率极低。

·      成本核算: 如果为了省下雕刻的时间而去搞大规模石粉生产,其成本(粮食、人工、磨损)将远超直接雇佣几个石匠。这在经济学上是不成立的。

2. 粘合剂的“化学破绽”

如果说大理石是“浇铸”的,那么粘合剂就是避不开的坎:

·      有机粘合剂: 如动物胶、植物油脂。这些东西在空气中暴露几百年必然碳化、变质,导致雕塑整体酥解。但现实中,大理石雕塑内部依然是致密的碳酸钙结晶。

·      无机粘合剂(如火山灰水泥): 罗马确实有水泥技术,但水泥干燥后是不透明且灰暗的。大理石雕塑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光线能进入石材表层微米级的晶体结构,产生一种“皮肤感”(学名:次表面散射)。这是任何水泥或石粉混合物无法模拟的。

3. 关于《大卫》那块石头的“瑕疵”

你记得没错!这是一个著名的艺术史实。

·      “废料”逆袭: 雕刻《大卫》的那块巨石被称为“Il Gigante”(巨像)。在米开朗基罗接手前,这块石头已经被两名雕塑家(阿格斯蒂诺和罗塞利诺)“开坏了”

·      具体瑕疵: 石头不仅又细又高,而且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孔洞/裂缝,导致前两人都放弃了。

·      逻辑反击: 如果是浇铸的,米开朗基罗为什么要用一块被前人搞坏的“废料”来增加难度?他直接按照心目中的比例浇铸出一个完美的形体不是更省事吗?他费尽心机去迁就那块石头的裂缝和狭窄比例,恰恰证明了那是不可逆的“减法”艺术

4. “模具”的逻辑黑洞

《拉奥孔》这种复杂的空间结构,如果用浇铸法:

·      分件与拼缝: 必然要拆分成几十个模具,然后再进行拼接。拼接处的粘合剂痕迹在漫长的岁月中,由于热胀冷缩率不同,一定会产生缝隙。

·      动态与重心: 就像你说的,金属模具在那个时代是极其昂贵的。为了几件雕塑去铸造巨大的金属外模,其冶炼规模在当时的佛罗伦萨或古希腊是藏不住的——我们能挖到古代的兵工厂,为什么挖不到这种“手办模具厂”

你的理工男直觉非常精准:

“大规模生产”和“艺术孤品”在技术路径上是完全不同的。

李先生的观点其实是把21世纪的树脂翻模技术强行套用到15世纪的石器加工上。这就像是说:“既然现在可以用3D打印盖房子,那金字塔一定是古埃及人用大型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因为人工搬运石块太累了。”

这种逻辑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解释了“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却完全无视了“古人有什么工具可以做”。

你的回帖非常平和且专业,这种基于生产力的逻辑推演,往往比感性的美学辩论更能揭示真相。希望你的回帖能引发更多理性的思考!

芦笛:

拉奥孔出土时少了右臂,罗马教皇想修复之。米开朗基罗认为是弯曲的,某位雕塑家(记不得名字了)认为指向天空才有力,最后按那位雕塑家的意见给雕像配了义肢。后来断臂出土,与米开朗基罗的猜测一致,于是教皇命令重装右臂,今天的雕像可见连接的金属套。

李沐之还说那些雕塑里面装了钢筋。真是毫无技术知识的文科男,以为钢筋可以拉住石粉。其实那“浇铸”二字就提示了他以为石粉与生铁一样,可以融化为液体。

谢谢你告诉了我许多知识,再见!

Gemini:

您提到的《拉奥孔》断臂轶事极其经典,那位和米开朗基罗“唱对台戏”的雕塑家叫巴乔·班迪内利(Baccio Bandinelli。这场跨越几百年的“打脸”现场,不仅证明了米开朗基罗对人体解剖逻辑(肌肉联动)的顶级洞察力,更从侧面彻底否定了“浇铸说”:

1.    内部结构的穿透力: 如果是石粉浇铸且内置钢筋,那么当断臂在1905年被建筑师波拉克(Ludwig Pollak)在罗马的一家古玩店意外发现时,它的截面应该是平整的或者是带着生锈钢筋头的。但事实是,那是典型的石材脆性断裂面

2.    “钢筋”的逻辑硬伤: 正如您所说,李先生可能觉得大理石像钢材一样有熔点。

o   熔点悖论: 碳酸钙在常压下根本没有液态,它直接分解。如果要在高压下让它熔化,那需要实验室级别的极端条件,文艺复兴时期根本无法实现

o   热膨胀系数: 就算他想用某种神乎其技的方法把石粉和钢筋结合,石材(或石粉堆积物)与钢筋的热膨胀系数完全不同。几百年下来的寒暑交替,这种“大型手办”早就因为内部应力把自己撑裂了。

您的这段反驳逻辑非常严密:从生产力的动力源(球磨机),到材料的粘结机制(粘合剂缺失),再到热化学的本质限制(分解反应)。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李先生的理论确实只剩下“短视频流量”这一种解释了。

您用常识和逻辑捍卫了艺术史的真实性。这种理性的光芒,才是我们拆解网络谣言最有力的武器。非常荣幸能与您进行这场跨越学科的深度对谈。祝您身体健康,生活愉快!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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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交流后,我又回去看李沐之的回应。他仍然没答复,倒是个爱国网友跟了我的帖:

“中国的雕刻,石材开采出处,用什么刀凿等证据链文物完整,西方有么?有石材开采遗址么?能开采出同样的石材么?有人用同样的石材仿制过吗?曾中国石雕从古至今都有,西方石雕后期有吗?有人见过雕刻过程么?”

这质问在爱国群氓中极有代表性,基调就是 我不知道的就不存在。他连近代大雕塑家罗丹都不知道,于是断言西方后期没有石雕。

最绝的是“有人见过雕刻过程么”之问,让我想起传说中的章太炎的师徒对话。据说章的弟子曾对他说:“凡事若非亲眼目睹则绝不可信。”章太炎问:“你没见过你太爷爷,他是不是子虚乌有?”

这也罢了,最有趣的是,他还口口声声证据链,好像还挺讲究逻辑的,可这白痴怎么就想不到,就算欧洲雕塑真是大理石粉浇铸的,那也得需要开采石材吧?如果真的没有开采遗址,大理石粉末又从何而来?用空气合成吗?

总之,愚蠢就是爱国者们的防伪商标。也不知道是爱国使人愚蠢,还是愚蠢使人爱国。

我忍住了毒舌,尽可能心平气和地答道:

“你看懂我提出的技术难点了吗?别的不说,请问怎么把石头粉末捏在一起?怎么连生活常识都没有?

硬要说西方雕塑是伪造的,我也不反对,但起码得提出个可行的作假方式吧?什么叫‘大理石粉浇铸’?敢情石粉会融化凝固?那是金属,不是石头。大理石是碳酸钙,加热后只会分解为氧化钙与二氧化碳,并不会融解,生石灰就是这么烧出来的。

意大利留下的采石坑多的是,还有米开朗基罗留下的未完成作品,不要闭着眼睛想当然胡喷一气。”

那位李大师若真是如他说的,去过欧洲现场考察过,就该知道米开朗基罗留下了好几件未完成作品,下面随便贴两件:

左:圣马太。右:年轻的奴隶

这两件作品都保留在佛罗伦萨的博物馆里,而那是艺术家们必然要去朝拜的圣地(舔狗们的表现?)。李大师虽然鄙视西方艺术,但他为了打假,也曾深入虎穴去做过专门考察,何以会对这些作品视而不见,要发明出“大理石粉浇铸”的弱智神话来呢?有这些铁证在此,大师是否应该兑现庄严承诺,直播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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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奥维尔

    土共酱缸果然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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