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置的日子—-11
十二)留置室
从昆明飞回来,邵主任把我一直送到了省纪委的虎山基地。
虎山基地是省纪委原来的重点双规场所,也是省廉政建设教育中心。我曾经带领厅里干部们来此,请基地负责人涂主任给上了一课,并安排了正被审查的原副市长出来做了现身说法。现在基地风光依旧,而我却人事已非。
邵主任是在基地门口把我交给涂主任的。涂主任笑咪咪的和邵主任寒暄着,让身边两个年轻人把我带进了基地的大门。
通过岗哨迈进大门,走了十米跨进一道铁门。过铁门后进入一个类似传达室式的小屋,屋内有两个穿武警制服的人,让我把口袋里所有东西和手机,手表,钱包拿出来,他们一一登记,放进一个盒子里。再经过人脸识别摆闸门,进入到第三个门内。进去后那两人带我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小桌,两个木椅。
那两个年轻人进门后就变成了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站好!
看我不屑的表情,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到身前,“按立正姿势,老老实实地听我们宣布这里的纪律和注意事项”
一把把我推得靠墙,“重新站好!”同时一脚蹬在我腿上。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站也不算站好了,他们要的是有个打杀威棒的借口。常征也给我打过预防针,要我有心理准备,强迫自己适应。但是,真正身临其境时,感觉极度的心理,生理上的不适,体会到尊严,人格被践踏的强烈痛苦。假如我与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年轻对抗,结果肯定对我不利,他们是执行工具,是这个体制下做脏活的走狗,我直接与他们斗,输了难免皮肉之苦,赢了只是暂时争得一口气,传出去不值。而且他们这类货资源丰富,更换来的可能更加无理,无赖。
只有用“你被狗咬了一口,难道你要对狗咬回去吗?”调节自己情绪。
忍住气,听他们宣布了一串纪律,他们的责任是只管人不管事。他们不接触案情,不论来者何人,只负责进来以后的人全须全尾,住在这里循规蹈矩。纪律的核心就是:进来了就不要把自己当人,他们只认号码。比如我现在是335。住这里任何行为动作必须报告,包括喝水,上厕所必须报告,经同意后才能行动。24小时有人看护,但是不允许与看护人员说话,交流。24小时不能熄灯,睡觉只能面朝上方,或者经允许后面朝看护人员方向短暂侧身。双手必须放在被子表面。睡眠时间按规定进行,起床后只能在椅子上端坐。非睡觉时间不能躺在床上。
最叫人感觉屈辱的是,他们拿出一套特制衣服,当他们的面,我裸身换上这套囚服类型的衣服。收走我原来的衣服,皮带,鞋,袜。给我配双柔软的拖鞋。带进我住的七号留置室里。
经过一个长长的走道,走道两边全是软包装,马上给人异样的感觉,知道进入了一个不正常的环境。留置室一切也都是软包装,墙壁还加用吸音材料,一床,一桌,一椅,一马桶,一个洗脸盆。墙上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只能透进点光亮。整个地面也铺满专用防撞地胶。我以建筑行业专业眼光能看出,装修的是一套为特定安全需求设计的专业防撞系统,它是以高分子聚合物发泡材料作为基材,表面覆盖阻燃皮革,即能有效缓冲撞击,又防火,环保,安全。整个房间有很强的吸音,隔音效果,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走路,起坐没有一丝杂音。太静了,墙壁高挂一个壁钟,秒针单调的滴答声好像被放大了,声声叩击在心坎上,扰乱人的心神。
留置室的建筑是别有用心的。我是搞建筑的,眼睛就是卷尺。天花板2.25米高,比标准建筑低45厘米左右,我这样一米八的个子,进门后第一感觉就是压迫感。这是环境心理学的空间压迫术。房间面积八平米,是卡在抑郁临界值,因为每天生活空间小于六平米,容易产生幽闭恐惧症,大于十平米,可以给人足够的心理缓冲。在这八平米内可以让人产生强烈的边界焦虑。正常人每分钟扫视环境40–60次,住在这里一周后,每分钟扫视环境次数会降低到15次以下,视野收窄至前方30度左右,给人造成“隧道认知”,以环境影响人大脑自动简化对信息的处理。让人思维活动迟钝,思维简化到仅存是与不是的机械判断程度。
房间里还有“家具尺寸政治学”,以我的经验立即量出床高38厘米,桌子高68厘米,椅子深宽40厘米。比正常尺寸都小了5%以上。这样使人总保持一种蜷缩的屈服姿态,
空间的压迫会导致直接瓦解住进来人的心理强势。
呼吸的空气也被精准的配置,房间的新风系统是每小时换气六次,但是一定加了活性碳成分的过滤物质。这样人的嗅觉会出现异常,长期处于无味状态,会对某种气味特别敏感,如果有关人员特意带进一杯茶,浓郁的茶香会给出超常刺激,让人联想过去与人喝茶聊天时的言论,甚至把别的场合说的话也联系一起。
白天要求笔直的坐在椅子上,说需要反思。有时候桌子上放几张纸,一只不长不硬的笔。要求写材料,无论写了多少,看护人员会按时把纸张清点后,连笔一起收走。椅子是相当不舒适,还不许靠在椅背上,坐一个小时,可以申请起来活动三分钟。
为了坐在椅子上不许往椅背上靠,发生了几次冲突。我坐一会累了,偏要往椅背上靠靠,看护人员先是厉声呵斥,见我不理过来拉我,拉扯过程中,我借机活动了筋骨。有时候他们气愤了,罚我站起来,我站了会自己又去坐,我还以影响我写材料发脾气,威胁要投诉,最后他们无奈,有时看我靠会椅背也只能装聋作哑。我当然靠一会还是坐直一阵,没有得寸进尺。
每天上午九点,还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量血压,问问身体健康状况,说如果需要什么药可以给他报备,保证安排。
早,中,晚按时会送饭进来。餐具是特制的,没有筷子,只配一把塑胶汤勺。早饭是粥或面,配馒头,花卷,包子。中晚饭有两个菜配米饭,荤素搭配,有不多的剔出骨头的肉片或挑出鱼刺的鱼块。味道不能说鲜美,能达到勉强可以下肚的水平。反正是免费的,我也没得抱怨。
在留置室里很难过的是寂寞。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报纸,书籍,广播。没有人和你说话,无时无刻盯着人的看护人员是哑巴一样的存在。面对寂静的一切,你的烦躁,焦虑,愤懑,委屈等一切情绪无从发泄,白天显得格外漫长。为了不让自己心烦意乱,不在漫无边际的寂寞之中迷失,我开始默写一篇自己创作的小说《被留置的日子》。不能用纸,笔,电脑,就用自己的大脑,编写和纪录每一章节。办案人员从监控里看到我目光呆滞的坐两个小时,突然又发出莫名其妙的傻笑,会议论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想到这点,我又忍不住笑了。
进来了三天,没人来问。我知道这是故意凉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无足轻重,用不屑一顾来让我坐卧不安。
我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常征和阿龙也给我很多的分析,预测,建议。我像加足营养准备冬眠的大熊,有了熬过漫长冬季的本钱。既来之则安之,我每天在纸上默写几段唐诗,按时作息,倒头就睡,早上叫我几遍才醒。
我不担心环境,压力等外在因素的影响,因为我问心无愧,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且我在近一个月反复演练模拟了各种恶劣的场景,做了多方面适应性训练,加上这几天有阿龙和常征给我的训导,内心已经强大无比。足以支撑我渡过半年以上的留置生涯。趁现在没有打扰,我每天在头脑中演示即将发生的审讯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刚入睡的我,被叫起来去审讯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