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 童自大舍粮赈流民(下)
姑妄言4 童自大舍粮赈流民(下)
崇祯见杨嗣昌已死,又闻知南京荒歉,即时起用了乐为善,以侍郎衔管府尹事。他到任才数日,见了这些流民,伤心惨目,要想救济,因人多了,不能遍及,就是自己一人捐俸,谅不济事,到任未几,又不知这些众官谁人可以同为善事,要劝地方上财主共助,这是强不得人的,必定要乐心行善者才可行。他想不出个妙策来,偶然想起,道:“我的门生钟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请了他来商议,况他那样敢为的豪杰,胸襟博大,自别有个主见,但我到任数日,他竟不来见我,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
因叫了一个衙役来,问道:“有一个致仕回来的刑部员外姓钟,你们可知道这人在哪里?”
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参论太监监军,坏官回来的钟老爷?”
乐公道:“正是他。”
衙役道:“这是阖城闻名的,小的知道。”
乐公道:“你问礼房拿来我个侍生门贴去请他来,说我立等要会。”
那衙役应诺而出。
少顷,同了礼房书办进来,禀道:“这钟老爷做人孤介得很,他终日闭门在家,从不肯到各衙门当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爷也曾去拜过请过,他都辞有病不会,也竟不来回拜,只差人拿贴来谢罪,说病躯不能出门,慕老爷虽久慕他,始终竟不曾会着。如今老爷差人去请他,大约也是不来的。”
乐公笑道:“只管叫衙役去请,你看他来不来?”
那书办不敢多言,将帖子付与衙役去了。
钟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见家人忙忙拿了个名贴来递上道:“新任府尹乐老爷差衙役到家中,立请老爷去会,小的领了他来的。”
钟生接贴一看,见是乐为善,又惊又喜,道:“原来乐老师补了本处京兆,我竟不知。”因对他众人道:“这乐府尹是弟会场座师,为人极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虽闻得小价们说新任府尹姓乐,况他是侍郎,如何改调府尹,决想不到是他。弟因从不问当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来南京的事,还不曾去拜见,他今来请,自然要去。”又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一丝不谬,适见三兄发了这一段菩提心,今遇乐老师在此,弟去恳求他,转说借教场,他万无不肯之理,岂不强如我求别人?”
众人听说,也是欢喜。
钟生忙叫人去买了个大红全柬来。写了,别了众人,便坐轿到了府尹衙门。先烦巡捕官将门生贴投进,里面就差人出来请钟生进到后堂。乐公见了,一把手拉住,笑道:“贤契闭门养高,连我也不来会一会?”
钟生挪正了座儿,请他坐了拜见,乐公哪里肯,钟生只得作了揖,然后跪下,道:“门生叩迟,万望海涵。”
乐公扶住,道:“贤契快些请起。”
钟生道:“门生向蒙老师培植之恩,毫无仰报,礼当一叩。再者门生被放归来,惟闭户在家,所以老师荣任到此,门生竟不知道,叩迟,又当谢罪。”
乐公道:“贤契高尚,我学生尽知了。”苦苦拉住,钟生只得立起作揖。
师生坐了,彼此说了许多想慕的话,乐公道:“向年我学生告病回家之后,后来闻得贤契上谏监军一本,恨那时我已还乡,我若在朝,宁舍此一官一身,决不肯使贤契抱屈放归。”
钟生逊谢道:“蒙老恩师过爱,门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圣心为愧耳!”
乐公道:“贤契虽失此一官,直声动朝野,无不慕其忠义,羡其胆勇,为荣多矣。”
钟生又谦逊了几句,复道:“老恩师今日宪临此地,不但门生得觐慈颜,欣喜若狂,古所谓,一路福星,这些闾阎小民皆得蒙恩庇了。”
乐公惨然道:“我学生不才,本心终老林泉,不意荷蒙圣恩,改授此职,连日来见这些流来难民,竟无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寝食不安,今日屈贤契到敞署来,一者久别,要想一会,以伸积愫。二来仰仗贤契高明,为我筹一良策耳。”
钟生正要求他要转借地方,听了这话,满心暗喜,答道:“老恩师这一种爱民盛心,百姓闻知,定当感泣,老恩师不须过虑,门生与舍亲辈俱有成议了。”遂将童自大捐米,宦萼搭蓬舍衣,贾文物助柴助菜的意思说了一遍。“这三人俱是门生先好友而后亲戚,只因无地方可为,正在商议要将教场暂借数月。门生正拟破戒到魏国公府中去恳求,尚不知他允与不允。今幸老师驾临,望祈鼎言,或易于为力。”
乐公大喜,道:“贤契一时之英杰,贵亲友定非凡品,他诸兄这一番为国为民的盛举,真令我辈汗颜,借教场这一件事,我力任之。”
钟生深深一恭,道:“老恩师爱民盛心,门生辈亦感激不尽,但这些穷民都冻饿久了,皆将就木的时候,还要求老恩师以速为妙。”
乐公道:“贤契辈倒如此热肠,我学生上蒙圣主之恩,下有地方之责,忝为民之父母,可还有稽缓之理,本欲留贤契一饭,容日后奉请罢。我此刻就去拜魏国公,若说明了,明日就可举事。”
钟生大喜,就起身辞别出来,仍到童家,把上项事说了,众人道:“既如此,必定就有回信,我们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又洗盏更酌。
不多时,门上人进来说道:“府尹差了个书房来见钟老爷。”忙叫把酒肴撤开,然后叫那书办进来,钟生让他坐,他再三谦让不敢。
钟生道:“你我都是乡里,况你又是我老师差来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说话。”
他方把座儿挪在下边坐了,说道:“适才本官到魏国公处,把众位老爷的盛举说了,徐老爷也甚是欢喜。道只管盖棚赈粥,特遣在下来奉复。还说或有不周,他还约这些动爵老爷们捐俸帮助。”
钟生道:“烦兄回去多多致谢老师的鼎力,等我们诸事停妥了,同来叩谢。若再会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应事务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节,不必他盛心。”
那书办辞了去了。
钟生道:“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日起手,早行一刻,穷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无可为助,我今晚写数百张报贴,明日黎明遣小厮四处张贴,知会众人齐到教场,尽我之穷心而已。”
他三人道:“非兄借地,这一段好事还做不成,论起来,吾兄之功还在我们之上。”
钟生道:“那是乐老师与徐公之美意,与我何涉?”
众人道:“非兄鼎言,徐、乐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天地间的事,只要有了钱财,何事不可为?
宦萼回去对他父亲说了,宦公也甚欢喜,他次早一面差人去买布匹棉花,雇了几百裁缝来做棉袄,一面雇了许多扎彩匠,买了许多毛竹、杉篙、庐席、麻绳,运到教场,人众物齐,真是不日成之。贾文物的盐酱小菜也运到,童自大各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驴驮的,陆续送到。又运买带借数百口锅、水缸并桶、勺、粗碗、竹筷之类,无不齐备,就搭起灶来。他三家约来了有三四十人,同邬合前来照看。这些穷民闻得此信,都扶老携幼,欢呼勇跃,蜂拥而来:他一个个形容枯槁,尽鸠形鹄面之人,衣敝履穿,俱鳏寡孤独之辈,老翁携带幼子,喘吁吁难向前行。饿夫挽着病妻,气奄奄不能趋步。妇女欢而男子喜,弱者后而强者先。言语喧哗,尽喊大恩人救苦救难救余生。颂声盈耳,齐祝众施主多福多寿多男子。那难民中有些精壮的,就去帮着挑水烧火煮饭,邬合看着每人散了一个碗,一双筷。贾文物又买了几千束草来,铺在蓬内地上,与他们睡觉。
不几日,宦萼抬了棉袄来,每人散了一件,这些人在将要冻饿而死的时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住处,这个感恩诵德,更何用说,就是阖城的人,也无有一个不夸念他们的好处。
一日,那童自大忽然寻思道:“我的行事,可是人说的‘茅山的灵官,照远不照近’,外路来的难民固然该赈济,难道本乡本土鳏寡孤独那些穷人,是该饿着他们的?于是就在十三门,不沦城里城外,拣了十三座宽阔寺庙,就托本寺庙当家的和尚道土,每日早晚,煮两担米的粥,与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吃。每一处一月米六十担,柴六十挑,并小菜之类,都送了去。也烦钟生写了许多报子,各处贴了。
他众人这好事,直到次年四月尽,新麦上来,天气暖了,这些人也有回乡的,也有去佣工的,大家才散了。这乐府尹着实敬爱他们四人,都亲自拜望请酒,时常往来,不必多叙。那童自大又送了钟生一百担米,钟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领了,又分惠了梅生三十担,郝氏十担,童自大把这些穷亲戚,十担五担不等,都送了些,人人感激。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