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4 童自大舍粮赈流民(上)
姑妄言4 童自大舍粮赈流民(上)
且说自崇祯七八年来,山东、河南连年蝗旱,又屡经流寇,生民涂炭,这些逃出命来的百姓,先还罗雀薰鼠救饥,后来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弄得易子而食,折骨而炊。那困苦之状,真个伤心。虽有几次恩旨赈济,但这些地方上的州县官,把那常平仓的米,久已转入在他的囊中,仓内颗粒无存。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奉了旨,不过行了文书,来叫赈济。州县官正愁这米亏空了没处开销,见了这文,好生欢喜,也不过空回上一角文去,说是已经赈济过了。这叫做虚应故事,百姓耽了虚名,州县得了实利,饿得七死八活的穷民,何尝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大小官员大家鬼混而已,谁人肯尽心尽力,为国为民。
这些百姓虽知朝廷这有样大恩,他们虚沾其惠,料想到上台处告也是没用,不过如水上打了一棒。人说天高皇帝远,又谁肯到京中去告,穷的力不能去,富的又不肯去。就是有几个义愤些的要为穷民去出头,又想即便到了京中,这个阍也是难叩的,事也便中止。
这些饥民活不下去了,以为南京是个大去处,都奔了来逃命,约有数万多人。三停中沿途饿死了有一停,此时十月天气,这些穷百姓可还有什么衣服,不过一衫,一裤而已。有一件鱼网般破棉袍穿着,就算富足得很了,连冻带饿,又死了有一停。只有万余人口。却也都是尪羸骨立,恹恹待毙形状,人来得多了,又没处存身。
这一年,恰值南京也大旱,米价涌贵。每常的米不过七八钱银子一石,一两就算贵的了。这年因湖广、江西两省都遭流贼之害,也不甚收,地方官不许米粮出境,江南的米价就长到二两四五钱一石。本地自给不暇,哪里还有得舍与别人。这万余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惨不可言,日里既不得吃饱,夜间又无处栖身,就都蹲在各寺庙并人家门口过夜,身子单寒,无日不死许多。地方上多官虽未必无救济之心,但不肯尽心去画一救济之策,都推聋装哑,竟做不知。
却说那童自大有一日有事出门,在街上走过,看见这些男女携儿牵女,百结鹑衣,鸠形鹄面,都不似人形。又听得人说他们栖身无地,乞食无门的这些苦楚。他心下愀然凄惨,自己暗想道;“我家的富也算到了极处了,我连年托天福庇田上大收,各房内现堆着许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这许多,我的银子也够了,又犯不着去卖,不如做个好事,舍了,救这万把饥民,也是一场义举。况我前日梦见我家奶奶竟是一支大黑狐狸,那一位城隍爷说因我改过,神道保佑,暗化了他的凶心,不然我已死在他手里了。如今他也竟贤慧起来,可见天理昭彰,善恶有报,神道爷说得一点不差。前次我虽摆了那几日戏酒,破费了些银子,不过只算得不吝啬罢了,还恐有人背地说我铜臭的。我再要做了这件大好事,一来报答了神恩,二来人不但不敢说我的臭,还要夸我香呢。再者,我听得人说,人生在世,只要求‘妻、财、子、禄、寿’五个字完全就好了。”
又自算道:“我的妻也有,妾也有,虽然丑些,人说丑是家中宝,他如今又不打我,又不骂我,又不管我,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这就尽够了。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银子堆着的有,铺面、佃房、洲场、田地样样都有,‘财’字是不用说的了。‘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我如今人说一个儿子是‘险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苍天保佑,再养两个,也不可知。不然,只求这两个长命百岁,聪明伶俐些,人说好的不用多,一个抵十个,也就罢了。‘禄’字嘛,人说官高必险,我虽是个监生,人看银子的面子,谁不叫我声老爷,敬我几分。俗语道,有钱的大十岁,无钱的小一轮,我看那没钱的穷官,还不如我体面,这也就罢了。这个‘寿’字就保不定,要一死了,人说,‘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再大的家私白白的撂下,一文也拿不去。我常听见人说,‘一个阴骘十年寿,’我若救活了万数多人的命,一百个人保我过一岁,一万个人可不保我活一百岁了,这岂不妙。”
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他又算计道:“不要冒失,且再算算着,扯大带小,一个人一日半升米,一万多人一日要五六十担米,如今是十月起,到明年四月尽,才接得上新麦,那时就好了,方可歇得。这七个月,一个月用一千五六百担,毛毛要一万一二千担米。我家不知可有这些?不要弄得有头没尾,就没趣了。因叫了个管事的家人童可用来,道:“你把各房堆的稻子帐查了来我看,算共有多少?”
童可用把帐取来一算,道:“这几年南乡江北各庄上收的稻子吃不着,总没有动,约有三万多担。”他听了一算,三万多担做得一万五六千担米,心中大喜,道:“够了,够了。”又想道:“这事不要对奶奶说,倘或他一时舍不得,可不把我这场好心打脱了,如今且瞒着他,过后他不知道就罢了,要知道了再说不迟。舍了出去的难道还要得回来么?”自己赞道:“我这个想头真正妙极。”忽又算计道:“这万把人得多大地方才存得住,在哪里煮饭与他们吃,这倒是件难事。”想了半日,总想不出个道路来。他道:“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请了钟兄同宦家二位哥来,再约了邬合,大家来商量个妙法。”叫家人备下酒饭,又叫人去请他众人。
不一时,都来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满面喜色,笑嘻嘻的,都疑他有什么喜事。钟生先问道:“兄今日喜气洋洋,府上有什喜事么?”
童自大笑道:“没有喜事,倒有一件破财的事,故请众位来,大家商议。”
众人道:“有什么破财的事,但请见教?”
他遂把看见这些难民无食,意思要独力养活他们,因没这个大地方,想不出主意来,故请众位来计较,二者我家没多人,还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帮照看,众人听见他有这番好事,都赞扬道:“贤弟有这一番盛举,真是莫大阴功,我们共襄善事。”
宦萼道:“贤弟既舍饭食,我盖几百间大席蓬与他们安身。人人都是没有衣服的,我再舍万把件棉袍与他们救寒。”
贾文物道:“我虽不能如长兄贤弟这样巨富,也还薄有家私,柴是我认,腌小菜盐酱我出。邬兄我供他家柴米盘费,托他在那里照管,只是没这地方,倒是难事。”
邬合道:“晚生愚见,万不得己,借各寺庙分开赈济罢。”
童自大道:“我也想来,人太多了,一座寺能容多少,庙中分得七零八落,哪里有这些人手照看,做着日里吃饭罢了,夜间叫他们何处存身?”
钟生见他三人如此仗义,各有所任,思量了一会,便道:“弟自弃官归来,从未足至公门,干谒当道,三兄既有此美举,弟也说不得了,明早到魏国公府内去求,暂借教场中空地搭棚赈粥,以活众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必就为不可。他如今理管京营,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台处去讲,虽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为私情.也还无妨。”
众人大喜,道:“妙极,事不宜迟,明日兄就去,倘说明白了,我们明日就要动手的。”
童自大吩咐拿酒肴来,众人有此高兴,都心中甚喜。说说笑笑的共饮。正饮之间,童自大道:“哎呀,几乎忘了!”叫了童可用来,道:“你到各房,叫他们连夜做米,陆续送来,不可迟误。”童可用答应去了。
却说这新任应天府府尹,姓乐名为善,系原任北京礼部侍郎。向日与辅臣杨嗣昌不合,告病回去。崇祯素常知他是个好官,因与宰相参差,只得放了他去。此时杨嗣昌以阁部督师在外,征讨流寇,他畏贼如虎,探听得贼在数百里之外,他便引兵趋避,任贼攻城屠杀。他只袖手旁观。每日在营中叫军士们搓绳子、云预备捆贼,众人无不匿笑。张献忠攻破了几座城池,杀害了几位亲王,杨嗣昌畏避,总不敢领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只得在军中自尽了。
(待续)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