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貔貅综合症》(7)
黛也看见走过来的鲍薄,停住脚步。
“黛,不急着回房间。我想请你吃饭。”
“对不起,我从来不跟客人一起吃饭。”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爱赌的人。”
他想说他这次只赌一天。一天之后,他就带着钱离开赌场,永不再赌。转念一想,她不会信。她那双什么人都见过的大眼睛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就在那些覆盖双颊的秀发后面,还藏着一双什么假话都听过的耳朵。“有没有搞错。我的意思,你是不是选错工作?既然不喜欢爱赌的人,每天在这里工作,每天都要看到爱赌的人,还要向他们微笑,是不是很难过?”
“难过不难过,已经干上了。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选择。”
“不是你的选择?难道是谁强迫你来上班?”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也有个秘密。等你说完了,我就告诉你。”
“那好,我们可以去花园里透透气。”
黛想起詹姆斯的话,只要她能套出鲍薄的秘密,她便可以结束赌场合约,做她想做的工作。要想让鲍薄敞开心扉,她必须谈些心里的苦闷,然后动之以情。
赌场后面有一个种满鲜花的庭院。鲍薄无心赏花,除了看路之外,他的眼睛总是看着黛,用眼神催租她讲述她的故事。
“唉,非说不可吗?其实,我很不幸,因为我有个爱赌的父亲。就是因为赌博,房子卖掉了,母亲改嫁了。他自己本来是个很有前途的节目制作人,到头来只能当个书报亭子看摊儿的。”黛说着,眼泪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水汪汪。
“母亲离家出走的那天,我到赌场找他,求他不要再赌了。他当时说的好好的,以后不赌了,好好搞事业。果然,从那天起父亲不再去赌场消磨,而是下了班就回家。虽然母亲走了,我们两口人日子过的也不错。为了弥补从前因为泡赌场没有跟我在一起花什么时间的缺憾,每逢周末他都要带我逛商店买东西。有时候我觉着买名牌货好贵,他还安慰我,说比起他输给赌场的钱便宜多了。就这样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曾想两年前的一天,邮递员送来一个大信封。送信的说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父亲本人签字。父亲打开一看,是一张赌场金卡和一封祝贺信。信上注明金卡信用额度五十万。父亲看了很兴奋,好像组织终于找到了他,而且正张开双臂欢迎和召唤他归队。当时他激动的不得了,一心只想用那五十万信用额度把从前输的钱再赢回来。那天他下了班没回家,我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半夜十二点一过他回来了。样子好像老了十岁。嘴里一个劲念叨,‘本来赢着,换个发牌员,又都输回去了。邪门,我来7他来8,我来8他来9。太邪门了!’。歇一会又说,‘要是赢的时候回来就好了。那可是1百万那,大半个房子钱已经赢回来!该死,太贪!非要把整个房子赢回来,结果,唉!’
“看他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我都担心他还能不能当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人。果然祸不单行,一个月后他就退下来了。父亲没有像样的工作,又欠着赌场金卡那么多钱。没办法,我只好到赌场打工替父亲还债。你说,我恨赌场,又不能不来工作。我有没有搞错什么?”
鲍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将来自己有了家,有了责任的时候,会不会每个周末,或者每次发工资都来赌场消磨时间?输急了的时候,会不会把将来公司廉价卖给他的房子抵押出去,借口用借来的钱把输的钱赢回来?他看着黛,觉得她太不幸了。“黛,你没错,我错了。你父亲一共借了多少钱?”
“连本带息超过一百万。好在我签约为赌场工作,利息已经不再累计了。”
鲍薄摸摸他兜里那张金卡。“黛,我这里正好有二百多万,先给你。把债还了,再把房子赎回来。”
“那怎么可以!先生,初次见面,你为什么要这样关照?”
“我也说不好。我觉得我们并不陌生,好像是多年的朋友一样。也许我们见过?不太可能。因为我在北方长大,后来又去美国读书。我们不太可能见过。再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在梦中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在梦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无话不谈,互相珍视,有难同当的那种朋友。甚至,我们可以说是男女朋友。既然是男女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你解决烦恼,我才能获得满足。难道,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吗?”鲍薄说的很动情,他甚至奇怪自己居然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能说出这么多让他自己听了都会感动的话。
黛看鲍薄一脸认真,不像是说梦话,样子似乎还有点可爱。她甚至试着也在自己的记忆力搜索,希望帮他找出他们从前见面的证据,无论是真实的,或只在她的梦里。她突然想起自己还肩负着刺探鲍薄秘密的使命,立刻感到詹姆斯太可恶,让她扮演这样一个卑鄙的角色。她没有脸面接受鲍薄的友情,也没有理由接受鲍薄的馈赠。
“鲍薄,你是第一个愿意用自己辛苦赢来的钱帮我的人,和那些挥金如土虚情假意的豪赌客不一样。不过,你还是带着钱回去吧。我知道,赌场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一定想方设法把你赢的钱收回去,最后弄不好还会把你搞得倾家荡产。像我父亲那样在大街报亭里守摊。真的,我亲眼看着父亲如何从一个和你现在一样前途无量的好人,变成一个一天到晚神魂颠倒,神神叨叨的废人。他有时半夜醒来一个人在厅里踱步,边走边说‘我来7,他来8;我来8,他来9’,没完没了。我已经不止一次发誓,绝不找一个爱赌的男朋友。我真的受够了。”
鲍薄听了这话,突然萌生戒赌的念头,而且是真心想戒。“黛,我可以向你发誓,以后不再赌了。踏踏实实做我的本行。”他想明白了,“活貔貅”和特异功能是暂时的。按照吉米的说法,明天必须回医院把线拆掉,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假如没有特异功能,怎么可能永远赢下去?再说,当“活貔貅”一不能吃饭,二不能做那些容易被女朋友发现秘密的事,光赢钱有什么用?想起吉米,鲍薄眼睛一亮,“黛,你父亲是不是赌场外那家报亭的老板吉米?”
“就是他。怎么,你们认识?”黛显得有点紧张,因为她知道马克和赌场保安正在到处寻找那个和鲍薄在一起的老头。
“两小时前还在一起。”鲍薄说完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此时此刻情商升高智商下降,回答问题过于急切,无意中可能已经把吉米的秘密出卖了。
黛想说糟糕!马克正派人到处抓他。说他和你是一伙的,要从他嘴里把你的秘密撬出来!又一想,鲍薄把她当朋友,而她却带着任务来打探他的秘密,一言半语如何解释清楚?幸亏马克不知道吉米是她父亲,否则一定去报亭找他。正因为他们不认识,吉米手下人找到父亲后一定不会客气。现在当务之急是给父亲报信,免得他受皮肉之苦。
想到这,黛立刻要走。
鲍薄只怪自己多嘴。“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有机会,你多保重吧……”很快,黛便消失在人群里。
鲍薄意识到他和吉米认识这件事肯定让黛想到她父亲赌瘾复发。他想追上去解释,肩膀却被一只手抓住。回头一看,竟是亚特兰大认识的澳门人马克!鲍薄喜出望外,邀请马克到他的总统套房好好聊聊。马克欣然同意。
这时,黛已经穿过赌场大厅走出正门。她老远就发现父亲的报摊漆黑一团。果然,父亲提前打烊。他会去什么地方?一抬头,黛看见赌场门口LED亮板上“赌神鲍薄对擂赌场”的消息。黛有预感,父亲可能回到赌场凑热闹去了。马克的人正到处找他,这时候凑热闹不是自投罗网吗?她没时间多想,她必须回去,抢在马克之前找到父亲!
鲍薄和马克并肩而行。鲍薄谈笑自如,马克却暗自观察面前这位曾经一败涂地的赌客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身怀无双绝技的常胜赌神。直到两个人坐在总统套房里宽大的沙发靠椅上,马克仍然找机会盯着鲍薄上下看。
“鲍薄,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是吧?我得叫你声哥。”
鲍薄闻言打个寒战,“你真客气。”
马克还是端详着鲍薄。“你冷了?瘦人不抗冻。看看你,怎么就是不长肉呢?”说着话,马克伸手开始摸鲍薄的腋下,背后,和两腿之间。表面上查看鲍薄到底长没长肉,实际上他希望能摸着个硬东西,好证明鲍薄身上携带什么电子设备。结果发现几个可藏匿部位都很干净。
鲍薄实在忍不住,站起身坐到单人沙发上。“我说马克,你今天的表现有点儿反常。等等,一年不见,你该不会悄悄参加了断背山野营团吧?”
“断背山野营团?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就是断了背也不会参加什么‘断背山野营团’。鲍薄,我就是觉得能在澳门见到你不容易。更没想到,你如今牌玩的这么好。老远就听人说你的手气超顺。这就是本事!说说,你这本事从什么时候学来的?”
“什么本事,侥幸而已。顺便提醒你,要是真断了背,什么野营团你也去不成了。”鲍薄说完起身走进卫生间。
马克迅速地扫视房间一周,没发现鲍薄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件外套挂在衣柜里。马克快步走过去,翻看鲍薄外套的口袋。他先摸到一把面值两万的筹码,估摸着加起来总共能有二十多万!鲍薄赢到这么多钱,已经成了他追求黛最可怕的劲敌。马克有心借着调查鲍薄的机会把他控制起来。不过在抓人之前,最好能先搞到鲍薄作弊的证据。
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几乎同时,马克摸到一张纸,像是报上撕下来的一篇文章。还没来得及细读,鲍薄已经扭动卫生间的门把手。马克赶紧将那张纸装进自己口袋,机敏地退后两步。他假装端详墙上的装饰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等到鲍薄走出来的时候,他才转身,“真是厕所排大队--- 伦敦(轮蹲)。你再不出来,我这屁就只能放在外边了。”
“卫生间全归你了。想喝点什么?”
马克点了啤酒,进入卫生间后先锁上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仔细读起来。他越读越糊涂,眉头皱成三条直线。报纸上面写的那段医疗事故有什么值得随身保留的呢。读到最后,发现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貔貅综合症。
马克将报纸叠好,走出卫生间。鲍薄正在吧台倒酒,马克乘机打开衣橱门,伸手一摸,发现鲍薄的夹克不见了。他正要打开另外一扇门,身后传来鲍薄的声音。
“找什么呢?”
马克吓了一跳。忙回身,发现鲍薄一手拿着啤酒瓶子,另一只手拿一听健力宝。身上穿着那件夹克外套。
“鲍薄,真有你的。住这么豪华的套房,连客厅里的壁橱都这么讲究。”
“真是,比我在美国的条件强多了。怎么样,是否考虑回来发展?”鲍薄精疲力尽地靠在松软的沙发上。
马克当然不能说他已经回来发展了,而且一个月之内既干过“海归”又当过“海待”,如今为了出人头地在总经理面前夸下海口,限期把鲍薄赢钱的秘密挖出来。他只好借助举杯劝酒敷衍糖塞。看看表,离12点只有不到三个小时。他趁着鲍薄喝饮料的机会自己按响手机,然后推说楼下有人呼叫匆匆告别。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