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波伴我行
每次回想最初学英语的经历,我总会想到那台收音机。
它静静地躺在我少年时代家中的角落。那是一台短波收音机。我攒了很久的零用钱,从买来的处理半导体零件中挑选出还能使用的部件,请一位懂行的大哥帮我组装。外壳是用粗糙的三合板粘合而成的,旋转调台旋钮时必须格外小心,否则电台信号很容易被杂音淹没。
那是1973年的北京。前一年,我刚上初一。“乒乓外交”、基辛格秘密访华、中国重返联合国,以及尼克松访华的新闻热度尚未消退。这些信息悄然渗入我们的英语课堂,也进入了我的课外英语学习。
我常常独自待在家里,拿出自制的短波收音机,收听“敌台”,具体来说,是搜寻美国之音特别英语节目的信号。美国之音经常受到人为噪音的干扰,我只能在断断续续的杂音中捕捉到零星片段。很多时候,我根本收不到它的信号。运气好时,能听到莫斯科广播电台的怪腔怪调的中文节目,或是台湾的“自由中国之声”。起初,收听这些“敌台”让我心生恐惧,但时间久了,却也渐渐习以为常。
那个年代,除了收听美国之音的特别英语节目,市面上几乎没有课外英语读物或音频。有些人家里还能找到文革前留下的英语学习资料,比如唱片,而我家则没有。于是,真正的英语学习只能靠自我探索。
中学英语课本里的语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刚学字母和国际音标时,课本中就出现了诸如“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Long Live the Communist Party(共产党万岁)”这样带有时代特色的句子。随后,我们才开始学习简单的问候语、家庭成员称谓,同时夹杂一些初级语法。初级英语课文多以对话形式呈现,老师强调朗读。然而,英语课堂上的政治色彩依然浓厚:美帝国主义、苏修、反动、无产阶级专政、第三世界、贫下中农、剥削阶级、共产主义、革命群众……这些词汇渗入了英语课文之中。中学英语不仅教授语言,也承担了潜移默化的意识形态教育功能。
我们的英语老师姓徐,出身于民国时期。她从我初一开始教我们,一直教到高中毕业。多年后,我才从她口中得知,那时教英语的老师几乎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明明知道教材荒诞,却无人敢出声。他们对我们这些学生的期望也并不高。中学时,我们班有五十多名学生,而我的英语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从初一到高中毕业,我一直担任英语课代表,屡次在英语比赛中夺得第一名。至今,我仍珍藏着第一次获奖时得到的那本小小英汉袖珍词典。然而,我这个课代表其实并不算称职。英语课对我来说太容易,内容也过于枯燥,于是我常常在课堂上偷看课外书。徐老师对此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上课时,她尽量不点我回答问题,因为我不愿出风头,怕引起同学的反感。
对我而言,真正的英语学习不在课堂,而在课外。离家不远,在王府井大街与东华门大街的交汇处,有三处我常去的地方:北京市外文书店、八面槽外文书店,以及一家外文报刊服务部。这三处相距不过百十米,是我少年时期课外英语知识积累的地方。
我最常去的是北京市外文书店。那时,它是北京唯一一家书架完全开放的外文书店,也是我那时见过规模最大的。书店是一幢单层、略显陈旧的建筑,分内外两间,总面积几百平方米。书架沿墙排列,上面堆满书籍,但种类并不多,整排书架常被同名书填满。书架上的书大多是1949年以后出版的,带着那个时代鲜明的印记,包括政治宣传册、样板戏译本,以及各种对外发行的书籍。我去那里只有一个目的:蹭书看,因为买不起。每次去,我都会拿起早已“认定”的那一本,只读一两页;下次再去,再接着往下读。就这样,一点一点把整本书啃完。
八面槽外文书店也是我常去的地方。那是一座两层小楼,通向楼上的楼梯又窄又陡。
楼下主要卖外文专业书籍,以科技类为主;楼上的情况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里不对外国人开放。我去这家书店,多半也是为了蹭书。许多书根本看不懂,但翻一翻仍觉得有趣。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书店二楼曾出售影印版外文书籍。我至今还留着的一本《英语九百句》,就是当年在那里买的影印本,即盗版。国营书店居然卖盗版外国书籍,本身就颇为有趣。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楼上才不对外国人开放。
外文报刊服务部是我常去的另一个小角落。它不到一百平方米,陈列着外文报纸、杂志和期刊。在那个外文资料受严格管控的年代,这里是普通人唯一能合法接触外国刊物的窗口。那些刊物显然经过筛选,但对我来说,它们仍像通向新世界的窗户。在那里,我大多只是翻阅、蹭读;有时会花一毛钱买一本过期的英文版《北京周报》(Peking Review)、《中国建设》(China Reconstructs)或《中国文学》(Chinese Literature)。虽说这些刊物带有对外宣传的意味,但句法规范、文字精致,对我而言,每一页都格外珍贵。
除了偷听敌台和逛书店蹭书,我还有一个练习英语听力的地方:街头。
七十年代的中国仍然相当闭塞。毕竟北京是首都,街上还是能看到一些外国人,多数是外交官及其家属,也有零星来访的游客。他们常出现在王府井大街和天安门广场附近。对我来说,这些外国人成了我的听力教材。我到那些地方,听他们交谈,或听他们与译员之间的对话,有时主动上前搭讪。然而,与外国人搭讪并非总是安全。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在天安门前遇到两名年轻的丹麦游客,用简单的英语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一个人拦住了我。他看起来像便衣警察,穿着当时流行的普通中山装,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和外国人说话?”
我愣住了,心里一阵紧张,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自己是中学生,正在学英语,只是想试试能否与外国人交流。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随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我的姓名、学校和住址。记完后,他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履薄冰,心里总揣着不安,生怕这件事传到学校,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所幸,最终一切风平浪静,什么后果也没有出现。
日子在谨慎与求知欲之间一天天过去。
1976年来了。
那一年,重大事件接连发生。年初,周恩来去世;紧随其后,朱德也离世。盛夏,唐山大地震将二十多万人埋葬在废墟之中,也重创临近的北京的建筑。入秋,毛泽东去世。不久,以毛夫人为首的“四人帮”被捕,持续多年的运动缓缓落幕。街头巷尾仍留着不少唐山地震后留下的痕迹。墙上依旧涂着文革的标语,人们的生活却在慢慢继续。
中学恢复了原有的秩序。课外时间,我依旧偷听“敌台”,既听美国之音的英语教学节目,也关注它的新闻报道,尤其是关于中国政治的消息。我仍会去外文书店蹭书,留意新出现的、描述中国形势的英语词汇。兜里有零钱时,我会买过期的英文版《北京周报》或其他刊物。回到家,我会从头到尾读上一遍,有些文章甚至反复阅读多次,从中吸收了不少新的英语词汇。
转眼已是1977年的寒假,我们中学毕业了。按常理,中学生通常在暑假结束学业,而我们却偏偏拖到隆冬才离开校园。至于其中的原因,如今已不太清楚。我曾上网寻找答案,也问过几位中学同学,但没有一个说得明白。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们那一届毕业生,中学一共读了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年。
毕业的那一刻,本应充满欢笑与仪式感,却出奇地平淡。中学五年的所学,包括英语,此时全都派不上用场。按理说,中学毕业应该是人生的重要节点,可学校既未为我们这届学生举办毕业典礼,也未颁发毕业证书,这让我颇感不解。记忆中,没有同学们的集体合影,也没有老师的鼓励与祝福。回想起来,我们那一届学生,仿佛从未真正受到学校的重视,被像包袱一样推入未知的社会,孤独而冷漠。
家里有门路的同学,大都去当兵或被安排了体面工作;没有门路的,多数下乡了。留在北京城里的同学很少,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由于我姐姐比我早两年下乡,按当时的政策,我被允许留在城里,等待街道分配工作。
那段等待分配工作的日子里,我的生活简单而重复:给家里买菜、做饭,夏天游泳,逛外文书店,偷听敌台。大约在1977年初夏,街道为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地点在北京东城区的东华门煤场。我记不清它的正式名称,只知道那里是当地居民换煤气罐的地方,也是生产家用蜂窝煤和煤球的工厂。我拒绝了这份工作,父亲也不赞成我去。
那段时间,我很是沮丧,没有明确的人生方向,只是隐隐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该就此被定型。我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1977年10月的一天,我透过收音机听到一条重大消息:中国停办十年的高考即将恢复。从此,上大学将以考试成绩选拔,不再像过去那样,工农兵学生可以不经过考试就进入校园。这个消息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门。
我报名参加了高考。从报名到踏入考场,仅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时间紧迫,但这并未动摇我的信心。凭借考试成绩,我有把握考上大学。环顾四周,各个年龄段的考生都在紧张备考,而在他们之中,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具有竞争力。事实证明,我顺利通过了高考笔试和随后的口试,最终考入了一所全国重点大学。毕业后,我先后在中央机关和高校任职,人生的视野也因此逐渐开阔。
1987年,我离职自费去出国读研,随后经历了移民、就业,直至在他乡退休。
如今回头看,中学时那台自制的短波收音机,不过是用废旧零件拼装起来的一件简陋物件,但正是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仅存在于课本和标语之中。通过那些断断续续的英语广播,我听到了另一种表达方式,也感受到不同的叙述角度。那时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单纯地想听懂更多、了解更多。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包括恢复高考、考入大学、出国留学和移民他乡,看似一连串重要的人生节点。但若追溯根源,它们并非突然的转折,而是多年积累的自然结果。那些在书店里一点点“蹭”来的阅读,那些在街头鼓起勇气与外国人交谈的尝试,以及那些守着收音机等待信号的时刻,都在无形中锤炼了我的耐心和判断力,也让我逐渐培养起对外部世界的兴趣与理解。
当年并不知道这些经历会带来什么改变,只是觉得不应该停止学习,也不愿意把自己局限在既定的轨道上。后来才明白,人真正的方向,往往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慢慢确定的。那台收音机没有改变时代,却改变了我看待时代的方式。它让我学会独立思考,也让我相信,个人的努力在有限的空间里依然有意义。
人生并非一开始就清晰可见。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坚持做一件小事,时间久了,路便慢慢展开。对我来说,一切的起点,确实就是那台收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