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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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缘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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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一


奇妙的缘分(终)


佐佐木邦


第三次的真相


正当我因为和好友闹翻,每天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时,松本君找上门来,开口跟我商量一件事。


松本君就是那位曾答应资助我前往东京发展的松本先生的儿子。因为他家是我家的施主,再加上我们又是中学的同学,所以我们也时常会有碰面的机会。


“你来我家的店里帮忙好吗?我家的店规模虽然不大,但这次也改组成了公司,业务也扩张了,总能给你安排个职位的。”


 “这个嘛……”


 “我诚心诚意恳请你一定要来。其实我也因为父亲突然去世,没能去读更高等的学校,直接接手了家业,直到最近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在总算有了点眉目,才来找你商量。我父亲生前不是跟你有什么约定吗?” 


“嗯。”


“虽说现在提这些也于事无补,但为了继承我父亲的遗志,我还是想重用你。况且我们是老相识,你的实力和人品我都很清楚。恕我冒昧,你现在在县政府拿多少薪水?”


 “来的时候是三十五日元,涨过一次,现在是四十日元。”


 “既然这样,那我就开价一百日元请你来我这儿吧。”


 “啊?” 


“我出一张大票子,咱们就这么定死了,谁也别再啰嗦。”


 “这个嘛,请让我考虑两三天吧。”


虽然面子上还摆出一副要考虑考虑的样子,我心里其实早就答应下来了。


搬到松本君的公司后不久,我就被派往山里出差。因为是木材公司,在各处的山里都有制材厂。我整天在那些地方转悠,很少能回到镇上,简直就像是被流放到了荒岛上。怪不得松本君会给我这么优厚的待遇。


俗话说“石上坐三年,冷岩也变暖”,这山里的五年对我来说,成为了一种梦寐以求的修行。因为我彻底放弃了其他的杂念,得以专心致志地研究木材。万事皆有学问,如果真有“木材学”这种东西,那我大概也能算得上是这门学问的权威之一了。在公司里,我也成了无可替代的业务大拿。但那之后,接下来就是三年的空白--我被征兵入伍了。然而,在这期间我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到如今,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写出来了。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家乡一看,尾崎君已经战死了。黑须君也因为肺病恶化,离开了人世。松本君虽然也平安归来,但眼下生意一时没法做,便把我推荐到了东京的总公司。此后,我的事业一帆风顺。每当想起“水鸟会”的那两位友人,我便深感这世上唯有死者最为不幸。


我在县政府工作时期读过的经济学书里,曾写过这样一个道理:一旦衣食无忧、生活安定,人就会想要娶妻。我现在月薪一万五千日元,作为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处境算相当优渥了。最近我已经习惯了东京的生活,开始对一位同事太太的同学动了心。每当想起她的模样,心里就又会变得像樱花盛开一般明朗起来。


仔细想来,至今为止曾让我心动过的女性共有三位。第一位是随明寺的锦子小姐。当时明明都已经到了快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因为我不想当和尚,结果眼睁睁地错过了。顺便说一句,正觉君也平安无事,继承了随明寺。第二位是尾崎君的妹妹町子小姐。虽然我们当时也互有好感,但这次却因为我的名字带有一股和尚味,就在对方犹豫不决之际,又有人从中作梗,这段感情也就此无果而终。而第三位就是增山澄子小姐。我们在同事河合君家里偶然相遇,以此为契机开始有些往来。她是作州津山大富豪家的女儿,也是目白女子大学(注1)的毕业生。


“原本她早该回老家了。但她既然出来了,就想着顺便在东京把婚事定下来,所以现在暂住在她婶婶家。只要你去提亲,这事儿肯定能成。” 河合君这样劝我。澄子小姐不仅是河合夫人的同学,两人还是同乡兼邻居,感情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可是,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旧制中学毕业生啊。要是娶个女子大学毕业的老婆,我恐怕招架不住吧。”


“怕什么,我也只是专科学校毕业,不也将大学毕业的老婆管理得服服帖帖的?”


 “看你那样子,好像也没管得多服帖么。” 


“起码还算相当有威严的。”


 “这我倒是承认。” 


“要不,我先替你去探探口风?” 


“别,我可不想冒冒失失地去提亲,最后落个丢人现眼的下场。”


除了学历只有中学程度以外,我还担心家里开寺庙这件事。女人是很敏感的。虽然不至于到现在我身上还残留着线香的味道,但难保不会从什么蛛丝马迹中被她察觉到。对了,我忘了说一件事--我已经把名字改成了“龙之助”。“木下龙之助”这个名字,就算被看作是武士,也绝不会被联想到是和尚吧。据说从姓名学的角度来看,这个名字也绝不算坏。


因为河合君总邀请我,所以每周日我必定会去他家玩。澄子小姐多半也会在。有时我们四个人--河合夫妇加上澄子小姐和我,还会一起去郊外散步。 


“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太太去正式说合一下?已经没问题了。我们已经看准了,绝不会让你丢脸的。”某天,河合君把我拉进公司的接待室,再次劝说我。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不过,要是万一对方态度不怎么积极,你就早点替我收场吧。”


 “一说到正经提亲,你就莫名地胆怯了。平时见面明明挺能开玩笑的么。” 


“毕竟我是个从大山里出来的乡巴佬啊。” 


“对方不也是从作州津山里出来的吗?我去过那里,那也是个地道的大山区啊。”


 “可我在伐木小屋里住了整整五年,要是被她说身上有一股锯末味儿,那我可就糗大了。”


我开着这样的玩笑,心里却觉得这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巧合。我听说那些低级的线香,就是掺了锯末做成的。


 “放心吧。只要你去提亲,对方绝对没二话。人家正等着呢。” 


“真的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


 “只是‘想’的话,我可没法放心。”


 “你先把你家里的情况正式跟我说一下。只要弄清楚你出身于如此这般的名门世家,我也好开口去谈。”


“谈不上什么名门世家,我家就是种地的。”


 “现在还在种地吗?” 


“不,早就洗手不干了。” 


“你哥哥在做什么?”


 “他是镇上的卫生委员。” 


“卫生委员啊……”


河合君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接着问道: “那么,家里的营生呢?职业方面是什么?”


 “是地主。把土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租给人家。” 象我这样的人品格诚实,即便撒谎也不会完全背离事实。毕竟,我哥管着的墓地,确实就是把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租给别人。


“不是种地的,那应该是住宅区吧?” 


“嗯,是镇上幽静的住宅区。” 


“原籍在哪里?”


 “山形县酒田市寺町一百零八番地。木下一龙是我大哥,也是户主。”


 “山形县酒田市……” 河合君一边念叨着一边记了下来。


“你说的‘寺町’,是那种到处是寺庙的地方吗?” 他盯着我的脸问道。


 “以前好像是有很多,现在偶尔也能看到几座。”


 “‘一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


 “原本应该是‘龙一’的。但因为是在乡下嘛,去报户口的时候,市政府窗口的人给写反了。”


“你以前说过你是老三对吧?”


 “嗯。大哥下面那个是龙二,我是龙之助。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不过都已经出嫁了。碰巧她们嫁过去的都是地主家。” 


“了解这些就足够了。” 


求亲很顺利,在两个当事人之间,这桩事情很快就谈妥了。


“可是澄子那边的父母会怎么想呢?” 我感觉似乎还有这样一个难关,提出来问河合君。


 “只要澄子本人觉得好,他们就没异议。那方面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们把关了。” 


“既然这样,那就放心了。”


“不过,你那边怎么样?如果你本人没意见,你哥哥肯定也会点头同意吧?” 


“没问题。我离家已经很久了,凡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我哥那边,事后再告诉他一声让他承认就行。” 


“这么说,当事人之间说定了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再也不会变卦了。” 


“嗯。全靠你帮忙,真是太感谢了。”


“不过,老兄,关于澄子小姐的个人状况,有一件事我想请你特别预先了解一下。” 河合君好像很难以启齿地提起了一个话头。我不由得心里一惊。


澄子小姐有什么个人状况呢?事情进展得实在太顺利,那么轻易地就定下来了,我不禁怀疑澄子小姐尽管容貌出众,是否实际上是个“残次品”?身体会有什么隐疾吗?


“到底是什么事?你说清楚啊。” 


“其实,我怕你反感,所以一直没敢开口……澄子小姐家是开寺庙的。” 


“啊?”


 “有的人一旦发现自己心仪的女性是寺庙家的女儿,就会产生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其实,我以前也有这种想法。”


“啊?”


 “我跟恒子的事情全定下来之后,媒人才跟我说:‘其实,恒子小姐家是开寺庙的’。” 


“你太太家也是吗?”


 “是啊。我陪她回娘家去过作州津山,虽说是寺庙,但跟普通人家其实一点区别也没有。”


 “哈哈哈!”


“院子很宽敞,也就是给人一种稍微幽静些的感觉罢了。听说澄子小姐家就在隔壁,当时没料到会定下你们这桩亲事,所以没仔细看就回来了,不过看起来好像也有个很大的院子呢。” 


“哈哈哈!”


 “你笑什么?”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奇妙啊!”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哈哈哈!” 


我不禁觉得滑稽得不得了,笑个不停。 


(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2月,刊载于《King》)


(完)


注1:目白女子大学--指日本女子大学,位于东京目白,是日本最著名的顶尖私立女子大学之一。



(Gemini 初译  安芃 整理润色)




附:日本那个年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开寺庙的家庭?


这背后不仅仅是宗教问题,更多是日本特殊的社会制度、历史传统和生活方式交织的结果。主要原因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1. 寺请制度(江户时代的政治遗产)

在江户时代,德川幕府为了取缔天主教并加强对民众的控制,实行了“寺请制度”。


强制登记: 法律规定每个国民都必须在当地的一家寺庙登记,成为该寺的“檀越”(供养者)。


基层办事处: 当时的寺庙扮演了类似“派出所”或“民政局”的角色,负责出生、死亡、结婚和户籍的记录。


结果: 这导致日本到处都是寺院(也就是文中的“寺町”),且每个寺庙都拥有固定的“客户群”,保证了寺庙的生存。


2. 僧侣世袭制(日本佛教的独特性)

这是日本与其他佛教国家(如中国、泰国)最大的区别:


肉食妻带: 自明治维新颁布《肉食妻带令》后,日本僧侣在法律和习俗上被允许结婚生子、吃肉。


父传子承: 寺庙被视为一种“家业”。住持通常由家里的长子继承,其他子女则会通过相亲嫁娶到其他家庭。


社会身份: 因此,在昭和时代,“寺庙的女儿”或“寺庙的儿子”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身份,就像“木匠的儿子”或“开杂货铺的女儿”一样。


3. “寺町”的城市规划

你在文中读到的“寺町”,实际上是日本一种特殊的城市景观:


战国到江户时代,领主(大名)在规划城堡城市(城下町)时,为了防御目的,会将大量寺庙集中搬迁到城市的边缘或特定区域,形成防御屏障。


这导致了直到今天,日本很多城市依然保留着“寺町”这个地名。


4. 经济支柱:葬礼佛教

日本佛教在近代演变成了所谓的“葬礼佛教”。


绝大多数日本人的葬礼和后续的祭祖法事(年忌)都在寺庙举行,且费用不菲。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开寺庙意味着有一份极其稳定的收入,甚至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地主”(正如文中所言,家里有大院子、环境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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