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谐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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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毕汝谐是中南海性特权的吹哨人


发表时间:+-

26年2月5日按:

爱泼斯坦档案披露,轰动国际。

1985年毕汝谐是中南海性特权的吹哨人;总有一天,中南海爱泼斯坦档案大白天下,作为

1985年中南海性特权的吹哨人毕汝谐自当含笑九泉。

2021年按:

网球冠军彭帅与张高丽的性纠纷,暴露了中共高层的行之已久的性特权;早在1986年,毕汝谐敢为天下先,发表小说中锋在黎明前离去,(笔名韩秋霞;首发于美国中国之春杂志,后收入台湾版小说集你好自由);台湾版改名为怒射。


毕汝谐毕竟是毕汝谐;1986年,改革开放形势大好,万民(包括作家)齐唱颂歌,特立独行的毕汝谐却于海外发表小说中锋在黎明前离去即怒射首创“现代嫔妃制度”这一名词,将矛头指向“细密的、制度化的罪恶之网! ”,


毕汝谐实为海内外揭露现代嫔妃制度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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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锋在黎明前离去即怒射比陆天明的反腐小说苍天在上早了整整十年,堪称新时期反腐文学的开山之作!

文革后期, 陆天明与我同时被中央广播电视剧团录取为编剧; 陆天明去了,而我因政审没去成。

35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而今,老百姓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官民矛盾更加尖锐,而性特权造成的官民对立却有所缓解---当年,性是非高级干部或者流氓阿飞不得涉足的禁区,而今,性已经普及为全民的娱乐活动;你若是某主席,可以拥有某歌星;你若是打工仔,可以拥有洗头妹,各就各位,尊卑有序。


毕汝谐永远超前于所处的时代---这是命里注定的孤独。

艾青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毕汝谐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是特立独行的先知先觉。


2007年按:

偶然翻检故纸堆,看见发表于1986年5月"中国之春"杂志、而后收入短篇小说集“自由,你好!”(台湾书泉版,笔名李浮)的旧作"中锋在黎明前离去"(笔名韩秋霞);不禁莞尔一笑---反腐,是当今最时髦的政治口号和影视题材,却原来新时期反腐文学的开山之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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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认为, 陆天明(导演陆川之父)于1996年发表的小说<<苍天在上>> ,是新时期反腐文学的开山之作;错!错!错! 毕汝谐于1986年发表的<<中锋在黎明前离去>>是新时期反腐文学的开山之作!

  “中锋在黎明前离去”即“怒射”揭露了官民矛盾和性特权, 早在毛泽东时代,这便是我密切关注的两个焦点问题.彼时,高级首长两袖清风,却享有无节制的性特权,适成对照.

   1971年夏天,我在大街上认识了何长工最小的女儿何光瑞(乳名小妹),我问她叫什么,她微笑道:“我是地质部的,我姓何.”我笑道:“知道了,你是何长工的女儿!1927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在井冈山会师时,你爸爸是司仪. 毛主席说过,我们要两条腿走路,不能像何长工那样用一条半腿走路! ”

   后来,我去何家听她弹钢琴---一架样式古怪的老旧钢琴. 何光瑞说:“这是从日本军队缴获的.我家买不起钢琴.”我惊奇地道:“战利品怎么可以拿回家?” 何光瑞连忙解释说:“这是组织上同意的.不是我爸爸私拿的.”

   ”中锋在黎明前离去“>的创作背景是这样的:

   出国之前,我因患严重的失眠症,医嘱减少用脑,增加体育锻炼;经荣高棠特准,我以体验生活的名义在国家足球队鬼混,近距离地观察国脚们的日常生活,我的水平无法与国脚们同场操兵,便进入近旁的崇文区业余体校少年足球队,和孩子们一起踢球.其间,我还与年维泗教练合写了一组探讨现代足球战术技术的文章,联名发表于广州足球报.

   我有几位朋友(文艺、体育名人)是高级首长的赘婿,他们向我透露了那种表面荣耀、内里屈辱的生活的种种内幕,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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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了,官民矛盾更加尖锐,而性特权却有所缓解---当年,性是非高级干部或者流氓阿飞不得涉足的禁区,而今,性已经普及为全民的娱乐活动.你若是某主席,可以拥有某歌星;你若是打工仔,可以拥有洗头妹,各就各位,尊卑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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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小说中锋在黎明前离去的片断——


  秀花的声音仍在方仁耳边聒噪,然而他却陷入了痛苦而肃穆的苦思之中……眼前出现三个黑漆漆、乌森森、散发着封建制甚至是奴隶制的恶臭的大字---性特权.

   五、

   性特权.

   方仁潜心思考这一问题为时已久……


  方仁的心从此开了窍:原来,许多高级首长并非神仙本领、菩萨心肠的超人,而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恶棍!别看他们半截入土、年迈体衰,若是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掠夺美貌女子,真如同常山赵子龙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一样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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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法子呢,除了结婚或者犯罪,大杂院里的小伙子没有别的机会亲近女人呀.

   可是高级首长就不然了,人家有的是办法揽南疆北国的佳人于一身,经过细心观察,方仁看出了许多门道---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极权社会中,高级首长不仅在支配物质财富上享有特权,而且与下级、百姓之间存在着如同君臣、君民那样的人身依属关系,性特权即由此派生而出.

   一般说来,高级首长猎艳的所在,是以其职权为半径画出的势力范围,再加上个人触角所能达至的若干场所.因而,不幸(或者说有幸)被圈在其中的女人尽在网罗之列:首当其冲的是贴身女秘书、女保健医生、女护士、女服务员;接下来是专供要人使用的医院、疗养院、宾馆、俱乐部里的女性;然后则是应邀前往内部舞会伴舞的女青年.自然,除此之外,还有些离奇古怪的艳遇,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和机遇了.

   (在安排上述人员时,有关部门实际上已将高级首长的特殊需求考虑在内.比如北京养蜂夹道俱乐部等处是以二十三岁为女服务员的年龄界限,超龄者一律淘汰.这就很耐人寻味:莫非二十三岁以上的女人,就已老得无力端茶送水?......)

   公平地说,真正以暴力、麻醉等恶劣手段强暴妇女乃是极少数.在通常情况下,则是背后隐蔽着的等价交换原则的两相情愿的通奸.首长袖子里有的是令人垂涎的货色:不必经过基层支部长期考验的中共党票、不必苦熬年头且争得头破血流的提职提薪机会、当今社会上极其短缺的住房、公费出国机会、各种各样的美差……你若攀上一位高级首长,条条终南捷径便在你脚下伸展开来,眼前是一片光明坦途!首长们都是雍容大度的,他们甚至爱屋及乌,将恩泽施及你的合法丈夫(如果他乖觉、知趣、合作……)……你能不能感激涕零?你能不对上述黑幕严守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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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此,方仁想出一个贴切的比喻:特权阶层好比一块硕大无朋的海绵,一名美女就像一滴朝露那样被吸收进去……待到人老珠黄之时被挤出来,又吸收新的露珠……吐故纳新,周而复始.只有极个别门坎精、手腕辣的奇女子不在此例,她们自有良策使自己永久依附在海绵上面,成为特权阶层的新生份子……

   绝大多数女人由于自知难免弃之如履的厄运,遂在滥享特权时,往往比首长更加性急、更加贪婪……

   首长无非是首长---不是铁打金刚,也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既然能在权力之伞下纵情声色,又何乐而不为?!

   女人无非是女人---不是观音娘娘,也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既然能在权力之伞下分得一杯民脂民膏,又何乐而不为?!

   请不要过份责备这些弱女子吧,在(中国共产)党的一元化领导下,她们有什么力量对抗首长的淫威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首长神威,无远弗及!......

   这里没有公开的鸣锣响鼓的三宫六院---那种古老的嫔妃制度业已过时,远远不及藏之于民、予取予求的现代嫔妃制度来得高明!泱泱大国,十亿黔首,这条输送娇娥的流水线,永远不会有后继无人之患……

   如果你是一位善于因势利导的娇娥,那么你将获得意想不到的荣华富贵.请看:打倒四人帮,百废俱兴.某军事院校重建后,欲请那位花花元帅题字为念.院长和政委双双登门求字遭到拒绝,而该院医务室的一位女护士却不辱使命,携亲笔题词而归……一名美女抵得上三千毛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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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竟然是一位刚烈不屈的娇娥,那么就只好请你尝一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的手腕”(列宁语).请看:已故空军上将刘亚楼(林彪心腹)生前曾亮出手枪,以骇人听闻的残忍手段强暴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受害人不肯忍气吞声,向各级政法机关提出控诉……结果,经过不同派系的紧急磋商,当时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此人现已成为国之名器),悍然下令将受害人投入监牢!此事进行得极其机密,人鬼不知;无奈刘上将那位中俄混血夫人(芳名叫做翟云英)醋意发作,将黑幕抖了出来……

  世道呵世道……


  奇文共欣赏,请看小说中锋在黎明前离去的华采部分----

   ……黑衣黑裤的主裁判,将足球放在距离球门十二码的罚球点上.操刀者张方仁立于球后;自开场后宛如一锅沸水的足球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张方仁和足球,成为八万观众注目的两个焦点!

   方仁怒目瞪视着足球---这个圆滚滚、气鼓鼓的冤家对头!高度兴奋的大脑却走神进入另外的思维轨道:幼雪在被窝里透露的丑闻,使得他把足球认作那个刚刚死去的海军高级将领的脑袋!......

   (哦,那位躲得过渔霸、却躲不过“大军”的珊妹!......)

   方仁怒火中烧,一股来路不明的醋劲儿乘机作祟!此时此地,敌对双方势均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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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球中锋对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优势在后者!

   当代青年对老淫棍……优势在前者!

   场上比分:一比一!

   全看这关键的一脚球!

   主裁判吹起了银笛!

   方仁在龙行虎步地趟了几下,拔脚怒射!......奇迹出现了: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似地射向球门的左上角---守门员称之为死角的特定部位---球应声入网而又破网而出!

  

  毕汝谐毕竟是毕汝谐,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与众不同,狗肉馅的包子----独一份!

   如此精彩、奇兀、大胆、激情的神来之笔,亏得毕汝谐写得出来!

  

当年,我的发小吴尔鹿博士。看了小说中锋的黎明前离去即怒射,惊奇地道:毕汝谐,想不到你跟共产党有这么深的仇呀。

我苦笑道:共产党待我恩重如山;然而,我爱恩公,我更爱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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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 我笑对我的老朋友、著名右派林希翎大姐道:“你我都是超前于时代的先知先觉, 你我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你被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判处15年有期徒刑,而我则是被命运法院判处无期徒刑. 你我都不为同代人所理解.“草本有本性,何求美人折?(张九龄)我认(先知先觉的)命了!反正书不会烂掉,让后世人去评说大才子兼大浪子(我的女性化的笔名,都是我的情人的名字)毕汝谐吧!”

   兹命助理汪先生全文打字,以供网众参考.

   中锋在黎明前离去即怒射 毕汝谐

   一、

   走出中央军委舍宿大楼,来到马路上,徐徐拂面的晨风和洋洋盈耳的城市之声,使得张方仁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爽.他深深地吸入一口长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呼吸之间似乎释化了内心的郁闷,然而,妻子牛幼雪的狮吼依然在耳---

   “方仁,今晚你别回来了,在外边借一宿……”一觉醒来,幼雪吩咐道;她生得粗眉大眼,身材又高又壮,毫无女性的妩媚,却有男子的胆气.

   “又要闹什么鬼?......”方仁不满地道,翻了个身.

   “别噜嗦.那批五百号五羊牌水泥的合同就要草签了,我整天往长城饭店跑不方便……今晚我把香港古经理请到家里来谈谈,你回避一下……”幼雪赏面子说完这番话,又闭上了眼睛.她一向事事不甘人后.自经商热潮兴起,她在父兄的支持下,独创“大中华国际贸易公司”(与名牌香烟同名,图个吉利)连连得手.眼下,这笔大宗水泥交易又成功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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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话!我是你爱人!我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了?!......”方仁大为不悦.

   幼雪烦了:“这是中央军委宿舍……”是的,这个四室一厅、有着七十多平米实用面积和两套卫生设施的大单元,是她父亲牛卓----中央军委某机要部门的一位主任----一手操办的.而方仁只不过是沾妻子的光住进来的聱婿,哪有资格说三道四?她索性将丈夫推下床去……

   方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在家里经常遭到这般不敬……然后匆匆地着衣、洗漱、出门.此时, 伫立街头,凉风徐徐,车水马龙,举目所见都是那样清新、美好;而方仁心中,却像是吞下一只苍蝇似的,一阵阵作呕!

   他不是傻子---幼雪一旦把姓古的那个香港小白脸招进家门,这顶绿帽子就算是稳稳地戴上了!婚后几年,幼雪一直行为不检,方仁屡屡察觉若干蛛丝马迹.然而,这样明目张胆地引狼入室,尚属首次.奇耻大辱呵……他自幼生活在北京的大杂院,那些尖刻的小市民发明了多少有关两性问题的下流话呀!“躲窝”(本夫自动让位给奸夫),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句!

   方仁的目光散漫地投向前方---一堵颓墙的后面,影影绰绰闪过一个人影儿……尽管是虚虚的一瞥,方仁已辨认出那是他的母亲.于是, 方仁迂回着绕过去---正是上班时间,他不想让那些既富且贵的左邻右舍看见自己和母亲在一起……

   那边,母亲显然也看见他了,想迎过来,然而,毕竟是上了年纪,被脚下的砖头瓦块绊了一下,便晃晃悠悠地坐倒在地……

   “嘿呕!给老太婆儿一大哄呕……”一个淘气的孩子尖叫起来.

   “啊哄啊哄……”几个从旁边经过的小学生随之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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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双手撑地,努力地挣了几次,但终于没能站起来,孩子们哄笑得更起劲了……

   方仁满肚子的火气像是找到了发泄孔,急步跑过去……

   这时,却见母亲身后出现一个农村小姑娘,挥着一只竹编菜篮赶开那帮小猢狲:“你们咋的欺负老人,臭德行!......”然后小心翼翼地弯腰将母亲扶起来,及至方仁赶到,母亲已然稳稳地站定了.这个扎着羊角辫、眸如春水的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模样清秀,身材挺拔,看上去很讨人喜欢.她的脸孔是红扑扑的,随着不时浮现出自来熟的笑容,露出一口不甚整齐、但是天然洁白的牙齿.她穿着在京城里久已淘汰、而在郊区农村刚刚流行的深紫色的灯心绒衣服,像所有常干粗活儿的人那样罩着两只套袖.

   “同志,谢谢你……”方仁母子迭声道谢.

   “谢啥,谁家还没个老人?谁没有老的时候?......”小姑娘得意地一甩辫子,姗姗而去……

   “妈,您有事找我?......”

   方仁的母亲是个黄病脸、满头白发的老年妇女,眉眼酷似方仁,只是脸上永远堆着委委屈屈的表情.她没有答话,而是一瞬不瞬地端详着三十岁出头的儿子----五官端正,长躯凛凛.方仁原是国家青年足球队的主力中锋,享有钢腿美号.如今是将门贵婿,专跟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她快意地上下打量了一阵,感到极大的满足.“方仁,妈在这儿戳(1)了半天---咱家的后窗户被砸烂了……嘿,两拨野孩子打群架,咣当咣当地大砖头乱飞,连玻璃并木头框子一块玩完……”

   “您?......”方仁焦急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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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巧呗,我蹲在茅厕里解大手,没砸着……小六子帮着弄上铁框,又配上了玻璃.交情归交情,总得给人家钱不是?......”


  方仁拿出两张十元券给了母亲.随着老人絮叨的诉说,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结婚前的那个家---大杂院深处一间九平米的小屋.和现在的华屋相比,真有天地之别.北京城里,多少苦人拥挤在大杂院里呀,正是他们构成了社会的底层!

   方仁家的这间小屋,与本院的公用的茅厕相邻.那是个没有门的、不分男女的茅厕,门框上悬着一块木牌,正面写着:“木牌迎门,有人”,而背面则是“没人”这两个字.自然,为保险起见,老住户进入茅厕前,总要重重地咳嗽一声,而外来客人则往往搞错.若是下雨,尿池必会漫出来,浸到方仁家里,于是,墙缝里出现一条条白胖的粪蛆……到了冬天,茅厕前面通常结着一层冰---天冷,人们性急地方便,方仁小时候可没少摔个嘴巴啃泥……

   “方仁,妈和你虽说都住在城圈里,见面的时候可不多呀.幼雪最近这阵子有信儿吗?”

   方仁心里乱糟糟的,很不是滋味,抱孙子,这是中国老太太的头等喜庆之事.更何况母亲中年丧夫,只有自己这根独苗,盼心何等殷切!再说,母亲又很自尊,攀上这门高亲之后,从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抱孙子,几乎成了老人晚年唯一的心愿……

   他不忍心使母亲伤心,平淡地说:“幼雪还是那样.”

   母亲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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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仁心里动了一下:今夜,有家不能归.是不是回自家去呢---陪陪母亲,顺带着看看小六子的手艺……但他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那里赃,不卫生;更重要的是,那里代表着社会底层.他张方仁既然有本事脱离苦海,那么再返回去真有点天理难容……于是,他决定晚上在办公室里凑合一下.

   二、

   和母亲分手后,方仁来到青少年业余体校.他是这里的足球教练员.

   足球运动是他为之献身的事业,是他生活中的原动力.十几年来,他完成了优秀运动员通常都要经历的三部曲:板凳队员---主力队员---教练员.在中国足球队负于新西兰队的当晚,他愤然请缨,从国家队来到业余体校,发誓要带出一支过得硬的少年足球队.

   呵,足球!你改变了张方仁的命运,并缔结了他和牛幼雪的姻缘!

   方仁家所在的那个大杂院里,住户都是清一色的“板爷”(蹬平板车的运输工人).由于贫困和愚昧,此地横生出多少是非---婴儿早夭、少年犯罪、家庭内讧、邻里斗殴……投胎投到这么倒霉的地方,最好的出路也就是一辈子当个没出息的小市民!

   方仁是大杂院里唯一的体面人物.

   他是遗腹子---父亲在其出世之前死于车祸.母亲靠着不多的抚恤金和能干的双手,把他拉拔成人,方仁自幼酷爱踢球,而且具有运动天赋:脚头狠、冲得猛、还有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劲(是所谓“运动员气质”).

   在一次街头足球混战中,一位“伯乐”---大名鼎鼎的足坛宿将---偶然相中了这匹“千里马”.方仁从此交了鸿运.当国家青年足球队重新组建的时候,他已是挑大梁的主力中锋了.是年,方仁第一次随队出国访问北朝鲜,带回来一小撮高丽人参须须,给母亲熬汤喝……大半辈子靠捡破烂、糊火柴盒、给人家洗衣服打发日子的母亲,抹着一把又一把的喜泪,口口声声:“多亏你爹在阴界照应你……”后来他一帆风顺,在好几场国际比赛中大出风头.某次,与西欧一支老牌甲级劲旅的友谊赛中,全队失利,但是方仁独中二元,好歹替中国人扳回了一点面子,因而声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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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幼雪也是个足球迷.这个假小子不但爱看,自己还喜欢踢.她的球瘾很大,家里有好几个印着国际足球联标记FIFA的金杯牌足球,每天都要踢一阵;就是走在路上,看见大小适宜的砖头瓦块,也要用脚去勾一勾……

   有天,国家青年足球队正在集训,绿茵场里闯进一位不速之客.只见她大大咧咧地从球筐里拣出一只足球,班门弄斧地当众表演传球、停球、顶球的基本功……这本来不足为奇----贺龙元帅坐镇国家体委多年,军内外高干子女来此玩票已成传统.奇的是她练完功夫之后,大声宣布:“大家猜猜我是谁?我是牛卓的女儿!我是张方仁的女朋友!......”

   这一惊人之举在训练场上引起了轰动.方仁的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热蟹,羞得无地自容---在前,牛幼雪曾以球迷的身份向自己表示好感……认识才一个月,这疯丫头竟先斩后奏地造成了既成事实!从此,社会舆论公认张方仁即是牛卓的候补女婿.

   开始,牛卓夫妇对女儿找了个运动员作物件并不满意.使他们彻底改变态度的这样一件事情---

   在众人注目的1977年北京国际足球邀请赛上,国家青年队打出了超水平,连战皆捷,所向披靡.在决赛中,与淘汰了中国国家队的亚洲冠军队狭路相逢!

   方仁在赛场上东奔西突,勇不可挡;同伴们个个争先,配合默契……在全队水银泻地般的渗透攻势下,对方在禁区内手球犯规;中国青年足球队获得罚点球的机会,由中锋张方仁操刀!

   方仁怒目圆睁,拔脚怒射!......奇迹出现了: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似地射向球门的左上角---守门员们称之为死角的特定部位---球应声入网而又破网而出!

   全场哗然!八万观众起立高歌:“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歌声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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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首都各家报纸都以显著位置报导了方仁这如神的一脚球.“钢腿张方仁”的美号从此叫响,“怒射穿网”也和徐寅生连扣星野十二大板(2)一样,成为有口皆碑的体坛佳话……

   “请问张方仁同志,这种令人不可思议的神力是从哪儿来的?”赛后,记者们将方仁团团围住,逼他回答.方仁在穷追猛打之下只是摇头不语,使对方一无所获.于是,记者们只得以生花之笔各自发挥:”继承毛主席的遗志……“、“贯彻华主席抓纲治国的伟大决策……”、“因为邓副主席重新主持中央工作而感到振奋”……不一而足。

   方仁在报上读到这些话又好气又好笑---“怒射穿网”的真实动力,是个绝对不宜外露的秘密,他将把这个秘密永远保守在心中!……

   “张教练,早啊!……”一声高腔大嗓的长呼,把沉浸在往事回忆之中的张方仁拉回现实世界.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老头---业余体校校长兼党支书---迎面而来,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倒像方仁是他的上级.

   “您早,周校长.”

   “有件麻烦事……”随着话音,一支高级云烟敬到方仁面前,周校长还点燃着了打火机,可谓谦恭之至.“去青岛的事,要泡汤啦,区体委拿不出钱……”

   方仁皱起眉毛,心里焦躁不堪:咳,这个倒霉的早上,喝口凉水都塞牙!

   今年暑假,全国萌芽杯少年足球锦标赛将在青岛市举行.方仁率领手下的尖子队,届时前去检验冬训的效果和自身的实力,这本是早已确定的事情,谁知又要变卦!这让他怎样向队员和他们的家长们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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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校长点头哈腰地搓着两手:“张教练……这事还得麻烦你的老泰山……军事体育协会有钱,要是能赞助个一千两千的……”

   方仁一向把他的队员视作命根子.特别是那精心培养的五虎上将,有希望成为明天的容志行(3),中国的贝利!为了孩子们的前程,方仁暗自咬牙,接过来这副打心眼儿里反感的重担---

   “行,我跟老头子求求……”

   是夜,他遵幼雪之命没有回家.翻侧于拼接在一起的三张办公桌上,心情杌陧,难以成眠.清早,他急急忙忙地返回耸立在一片老旧民宅之中的军委宿舍大楼,家中已是人去室空.不过,那张席梦思双人床还未加以整理,枕被凌乱,巾袜狼藉,床中央扔着一盒“任浪漫”---一种直追国际先进水平的国产外用避孕药膜.此药仅供出口及上层社会使用,市场上根本见不到……

   方仁向着被玷污了的床榻飞起重重一脚!

   三、

   几天来,方仁和幼雪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他们就像是搭乘同一节软席车厢的陌生人,虽然朝夕与共,却彼此不睬.

   方仁强倷着冲天怒火,表面上则不动声色.按照五千年文明古国的常例,他若是一位酒色财气亨通的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先将老婆痛打一顿,然后一踩脚休了她!

   然而,他们毕竟是同床六载的夫妻了,一时恩爱难断;而且,上层社会高人一等的舒适生活,已然水滴石穿地锈蚀了他的骄傲筋骨;因此,方仁除了将那个难听的三字经(鲁迅称之为中国的“国骂”)恨恨地、翻来覆去地叨咕几遍之外,也没有更多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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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牛幼雪,则根本无暇把方仁放在心上.那宗五百号五羊牌水泥合同,搞得她焦头烂额.短短几天之内,这笔生意做得曲曲折折:古经理莅临舍间,与牛幼雪于枕畔订立君子协定……返港后即将第一期好处费电汇过来,以鼓舞全体有功人员的士气……谁料,这姓古的滑头出尔反尔,第一批水泥已经启运,定金却连影儿也不见……结果,幼雪人财两丢,空喜欢一场……

   两口子各自心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井水不犯河水……正在这当儿,久未登门的牛卓主任来了.对于这位年高而德不劭的岳父,方仁既敬重而又鄙视.牛卓当年是十九兵团的一位状元郎,起草各类檄文的能手.他中等身量,鼻眼周正,业已稀疏的花白头发,被精心梳理成一种老来俏的式样,因而十分惹人注目.在取消军衔制以前,牛卓是一位少将。然而,他不是一九五五年颁授军衔时的少将,而是一九六四年由大校晋级的少将.因此,将星在其领章上实际上仅仅缀了一年,这使牛卓深以为憾.以这样浅的资望而有今日的地位,全赖于他在一九七六年仲夏时节的明智选择---

   当时,四害横行无忌,国势危若累卵.一位大将军---原十九兵团三巨头之一,前总参谋长、前中央军委秘书长---来到江南某地疗养.由于行动不便(文革初期自杀未遂而致下身残废)和树大招风,大将军表面上静心治病,终日不离轮椅;暗中却指派旧日心腹牛卓奔走四方,递话传言……那时,不少掌握兵符、镇守一方的老将军,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江青以及那帮手无缚鸡之力却狂喊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劳什子文人搞得一夕数惊,整整十年活得没滋味、没威风,真恨不得与四人帮以死相拼!况且,江青篡党夺权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在这个有着重男轻女悠久传统的古老国度里,一个下三烂女戏子想当中共中央主席?!牝鸡司晨!祸水临朝!嗨,全党共诛之!全军共讨之!......

   牛卓频频穿针引线,给足不出户的大将军带回了至为可贵的信息:一旦山陵崩,原十九兵团的人丁,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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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不足半年,四人帮就擒.牛卓的功劳成为他受用不尽的政治资本,因而得以平步青云……

   此时,牛卓呷着女儿奉上的茉莉香茶,和颜悦色地询问女儿女婿的近况,详而又详……

   方仁颇觉诧异:在大户人家里,骨肉之间多半貌合神离,那里有平民百姓那样的脉脉温情?!岳父其人平素胸有城府,少语寡言,使人觉得他仿佛是一具头带乌纱帽的木乃伊!唯一的例外是在一九七九年旧历除夕---

   那天,牛府上下喜气盈门---方仁与幼雪燕尔新婚,又逢新春佳节.合家共进年夜饭之后,准备分乘大红旗(牛卓夫妇)、上海(幼雪之兄嫂)、吉姆(幼雪夫妇)以及北京吉普(秘书、厨师等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地前往人民大会堂参加春节联欢会.这种联欢会在文化大革命前年年举行,是一种荣誉的政治待遇.牛卓简直象期盼糖果的孩子似地盼着这次盛会---吸引他的不是那老一套的、乏味的文艺节目,而是可以借机向各界名流宣示:大难不死,终于后福.我牛卓胜利熬过文革这一劫,又升官了!......


  然而,将要出发的时候,那位不久前病逝的大将军(在西德死于手术台上)的遗孀火气十足地打来电话,质问为何尚未收到人民大会堂联欢会的请柬;牛卓连忙取出自家多余的一把请柬,命一位值班参谋专程送往大将军府上……

   放下电话,本来兴致勃勃的牛卓一下子变得神情黯然.他的脸上流露出真诚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喃喃道:“尸骨未寒呀,这些势利眼……尸骨未寒呀……”

   方仁刚刚步入上层社会,便领略了那“高处不胜寒”的肃杀景象.无怪乎大官小官芝麻官急煎煎地最大限度地使用手中的权力---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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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幼雪围着牛卓团团转,极尽孝顺之能事.她希望父亲能够伸出强有力的援手,制服那个姓古的小白脸,帮助自己转败为胜……她耐心地等待着适当的、单独进言的良机.

   没想到,方仁竟然老着脸皮提出赞助“萌芽杯”足球赛的事情.结婚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绕过幼雪而直接向岳父求援,声音别别扭扭地不大自然.以前,为了体校的工作,牛卓也曾屡次施展神通:从体委弄来计划之外的经费、从城建局搞到扩充球场和健身房的地皮、从商业局拨出超额的粮油补助指标、从教育局发下照顾有体育才能的特殊学生的批文……使得整个体校的面貌焕然一新,而方仁也被周校长当成了有求必应的半仙之体……

   “要多少?一两千?......”牛卓今天显然心情很好,爽快地答应下来.“我跟他们讲一下,三千吧.足球是三大球之首,要想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总得在青少年身上多花些本钱嘛……”

   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方仁不禁面露喜色,甚至连几天来和幼雪之间的纠葛,也随之退居次要的位置.

   他就是这么个人,命里注定要一辈子栓在足球上.想当初,幼雪向他抛出彩球,最吸引他的并非幼雪的相貌或者牛卓的官位,而是通过他们可以看到许多进口的足球数据.方仁踢球时,国内时兴“WM”和“四二四”(偶尔演变成“四一二三”)阵型,变化不多,十分单调,方仁有次从参考消息上看到荷兰人发明全攻全守的崭新打法,却不知其详.认识幼雪以后,他有幸观摩了大量原版的世界杯足球大赛纪录片.那年月,北京城里最时髦的业余活动,便是看内部放映的外国电影.从某人看过多少内部影片,即可判知其政治地位、社交地位以及社会活动能力.当时,中央军委主要是在京西宾馆和三座门礼堂放映内部电影,某些牌号的轿车可以长驱直入,随到随看;至于幼雪他们,有时干脆把考贝借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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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件小事情,”牛卓嚼着陈皮梅,然后闲适地用热茶一冲了事, “家里新近请了个小阿姨,才十六岁.可是做家务苯得很,以后让她给你们帮帮忙,工资当然还是家里出,她是怀柔县人.”

   方仁道了谢.

   幼雪像个男人似的双手交叉自抱着两肩: “爸,小保姆?好呀,不过,她要是偷了东西,你可得负责到底呀……”

   言毕,她爆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

   四、

   天下事有时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位由牛卓支薪而为方仁夫妇服务的小保姆,竟是那天早上挺身援助方仁母亲的农村小姑娘!她一手拿着牛卓亲笔书写的路引,一手挂着那只竹编菜篮找上门来.看见方仁,她先是一楞,而后又咯咯地笑个不停,很自然地唤他“大哥”……

   从此,这个家里添了一位新人---王秀花.近年来,北京城掀起了保姆热,四面八方的农村姑娘涌入首都,使得家庭女工这一行业率先实现了年轻化.

   由于曾有一面之缘并且都出身于下层社会,秀花对方仁显然比幼雪要亲切、信任得多.一遇机会,她便大谈其进京的目的: “……以前农村穷得养不住耗子,现今搞承包,日子好过.可混一辈子还是乡下人脑袋瓜儿,大哥,你说是不?俺娘打发俺到大地方来露露脸,将来找个吃商品粮的人家,保不齐碰上个识文断字的主儿,咱也改改门庭……”她甚至塞给方仁一张在怀柔县城照相馆摄的二寸玉照,请他在体育界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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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仁手上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因而感到歉然.秀花搬来后,岳父也来得勤了.偶尔还在这里吃个便饭,或者带些档来此批阅、小歇;方仁隐隐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但又无可如何……

   过了十几天,乱子便闹出来---

   这天下午,方仁去美国可口可乐香港分公司赞助的高级足球教练员培训班听课,回家时间比平常早了一小时;刚进家门便听见一阵嘤嘤的哭泣声,方仁暗叫不妙!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客厅,只见秀花蹲伏在暖器旁边,用一方土里土气的手帕揩着眼泪鼻涕;她显然是哭了很久,泪水在地板上滴出一小块暗红斑迹……

   牛卓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神态安详地吸着一支香烟.对于秀花的哭声充耳不闻;对于方仁的出现,也视若无睹……

   方仁关切地看着秀花----头发蓬乱,泪花挂腮,紫红色灯心绒上衣少了两颗纽扣……刚才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用说吗?!

   方仁愤怒地盯着牛卓……斗胆质问: “怎么回事?!”

   “秀花不懂事,小孩子脾气……”牛卓冷冷地道.他从来不把无职无权的黄口小儿放在眼里(自然除了长达十年的文革动乱),更何况他是这个家庭说一不二的权威,方仁只是一名寄人篱下的赘婿而已.

   吸烟已毕,牛卓旁若无人地连连伸展了几个懒腰,然后昂首离去---出门前,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扫了秀花一眼,却纡尊降贵地对方仁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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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卓走后,任凭方仁怎样追问,秀花不出一语;他怜惜地捧来一杯香茶,又去厨房炒了个拿手的酱爆肉丁,烩了一碗幼雪剩下的虾仁炒饭,端到秀花面前……

   秀花扶着暖器站起来,沉重地叹口气:俺觉着恶心哩……”然后遁入卫生间,洗脸、漱口、刷牙……忙个不停.待返回餐桌,她的情绪稳定了,迅速起筷,对瘦肉肥肉一视同仁.只是,时不时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地板上啐口唾沫,又依乡下习惯用鞋底一蹭,还小声咕哝着: “恶心恶心真恶心……”

   饭后,秀花把油汪汪的小嘴一抹,央告着: “大哥,帮忙挂电话给俺娘……俺实在受不了……”

   方仁目光灼灼地虎视着她: “受不了?受不了谁?!......”

   秀花脱口而出: “牛主任呗.他使啤酒瓶子祸害俺……还逼俺拿嘴给他干那个……哎呀,脏死了!恶心死啦!......”

   方仁完全明白了!一股怒火升腾而起……尽管他深知牛卓并非善良之辈,却没想到他竟然下此毒手!秀花才十六岁----比幼雪还小十来岁---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呀……

   秀花还在诉苦: “……弄得俺好疼……”

   “处女破坏……”方仁脑海里闪过从前在一本法医学著作中看到的这一说法.他怒气冲天地骂道:“老畜牲,糟蹋十六岁的黄花闺女,缺大德……”

   “啥?黄花闺女?俺才不是咧……俺十一岁就不纯了,是俺村老支书弄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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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仁只觉得头皮发紧: “真的……?!”

   “谁哄你啦……俺们农村的事儿,你们城里人不摸底细.自公社化,庄稼人的活路越来越窄,在村里啥事都是大队长党支书说话算数,他们可是比阎王爷判官爷厉害!俺爹常在炕上骂:解放前给财主扛活,解放后接茬儿给毛家大院扛活,累死穷死的命!(可不敢叫外人听见!)……俺十一岁那年在村头拣枣,正碰上老支书拾粪 ,他把粪筐抖落干净罩住俺的脑袋瓜,把俺拽进村北头的烈士坟地,祸害了俺……”

   方仁目瞪口呆……

   “……这以后老支书三天两晌午往俺家串门,让俺跟他走……俺十三岁那年怀上孩儿了,不骗你哩!”秀花嘻嘻一笑,怨而不怒地继续诉苦, “老支书带俺去卫生院打了孩子,护士看俺这么小,稀罕呐……回到家,老支书又来找俺,俺娘跪下求情:娃还小,身子骨嫩,往后要找您就找我吧.人家老支书是明白人,想了想说:成,差不多有个人就行……俺娘这么着替了俺.大哥哪,你们踢球踢累了不是也作兴换换人嘛……”

   这番话以及最后那不仁不类的比喻使得方仁周身起栗,他勉强挤出一句: “你爹就不管?......”

   “他敢管?哼,老支书才不把社员当事儿哩.俺爹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外乡人,有啥能耐,装作不知道拉倒呗……这二年日子好过了,俺爹娘一合计:俺呆在村里也是招人家戳脊梁骨,倒不如到北京城里找个主儿.嘿嘻,这牛主任和老支书是杏熬北瓜一色货!可惜了的那么大的军官,一点不讲卫生,逼着俺用嘴……”

   秀花的声音仍在方仁耳边聒噪,然而他却陷入了痛苦而肃穆的苦思之中……眼前出现三个黑漆漆、乌森森、散发着封建制甚至是奴隶制的恶臭的大字---性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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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性特权.

   方仁潜心思考这一问题为时已久……

   当初,跟着幼雪前往牛府相亲,牛卓夫妇表面上相当客气,亲自敬烟斟茶.牛卓寒暄几句,然后扬扬手中的一份打印的档: “小张,我不陪你坐了,XXX同志因心脏病逝世了,我参加了起草悼词的工作,中央催得紧呀,追悼会就在这两天举行呢……”

   XXX是一位身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的海军高级将领.数日后,方仁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了经未来岳父之手得以问世的、充满溢美之言的中共中央悼词.他为党和国家失去这样一位高级首长感到难过……

   “全是狗屁!......”幼雪在被窝里---他俩婚前即已有了性行为---透露内幕, “什么这个那个,全是鬼话!这家伙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淫棍!这回打倒四人帮,中央派他作为钦差大臣镇守上海,他放着正经事不干,却忙着玩上海姑娘……”

   “你……造谣吧?”方仁大为惊骇,几乎把眼珠都瞪出来;长期以来,各种被官方垄断的宣传工具,使得他心中确立了高级首长的规范形象:热情爽朗,和蔼可亲,高瞻远瞩,平易近人.他们最喜欢表白: “不要叫我首长,就喊我老X好了”;最喜欢称谈话对象为”小鬼”以示幽默……他们开口马列,闭口毛邓,言必称革命,行必为四化---无比高尚.他们的手是闲不住的---或则在空中挥舞指引前进方向;或则在你我的肩头拍一掌、腰间捣一拳以激励革命接班人的斗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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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冒出来---“老淫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

   “你猜猜XXX正式的老婆是谁?......你猜嘛,使劲猜嘛……猜不着?看过电影’红珊瑚’吧,就是’红珊湖’里那个女演员,比他小几十岁,他硬把人家霸占了!......”

   方仁差点叫喊起来---他像许多电影迷一样,对于所崇拜的异性明星怀着某种蛤蟆想吃天鹅肉似的、不可告人的荒唐念头……这位“珊妹”正是他心中的偶像!训练之余,哼哼“一轮红日出碧海”(“红珊瑚”主题歌),也是一件乐事!......在电影里,珊妹借助大军的保护逃出了渔霸的魔掌,谁知走下银幕,却又被大军强行霸占!

   世道呵世道……

   方仁的心从此开了窍:原来,许多高级首长并非神仙本领、菩萨心肠的超人,而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恶棍!别看他们半截入土、年近体衰,若是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掠夺美貌女子,真如同常山赵子龙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一样易如反掌!

   方仁生于大杂院,深知贫穷人家的儿子娶媳妇是多么不容易:没房、缺钱、无力凑齐多少多少条腿,熬到三四十岁还打光棍的有的是!大多数胆小的,只好半夜躲进被窝以手淫自娱,或者终日把淫秽故事挂在嘴边以望梅止渴,或者在公共厕所墙壁上涂抹下流图案以画饼充饥……那个别大胆的,则铤而走险,加入犯罪大军.本院小六子的大哥老大就是现成的例子.那是个多么老实、厚道的人哪,父母死得早,他一手拉扯好几个弟妹,自然没有女人乐意跟他;四十四岁生日那天,老大多喝了两盅,劣酒催起了色肚子,他竟然拎了把管叉(6)跑到清河、十三陵一带---那里有好几家毛纺厂,女工多----瞎转悠……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被判了二十年大刑,瘐死在兴凯湖劳改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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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法子呢,除了结婚或者犯罪,大杂院里的小伙子没有别的机会亲近女人呀.

   可是高级首长就不然了,人家有的是办法,揽南疆北国的佳人于一身,经过细心观察,方仁看出了许多门道---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极权社会中,高级首长不仅在支配物质财富上享有特权,而且与下级、百姓之间存在着如同君臣、君民那样的人身依属关系,性特权即由此派生而出.

   一般说来,高级首长猎艳的所在,是以其职权为半径画出的势力范围,再加上个人触角所能达至的若干场所.因而,不幸(或者说有幸)被圈在其中的女人尽在网罗之列:首当其冲的是贴身女秘书、女保健医生、女护士、女服务员;接下来是专供要人使用的医院、疗养院、宾馆、俱乐部里的女性;然后则是应邀前往内部舞会伴舞的女青年.自然,除此之外,还有些离奇古怪的艳遇,那就要看各人的本事和机遇了.

   (在安排上述人员时,有关部门实际上已将高级首长的特殊需求考虑在内.比如北京养蜂夹道俱乐部等处是以二十三岁为女服务员的年龄界限,超龄者一律淘汰.这就很耐人寻味:莫非二十岁以上的女人,就已老得无力端茶送水?......)

   公平地说,真正以暴力、麻醉等恶劣手段强暴妇女乃是极少数.在通常情况下,则是背后隐蔽着的等价交换原则的两相情愿的通奸.首长袖子里有的是令人垂涎的货色:不必经过基层支部长期考验的中共党票、不必苦熬年头且争得头破血流的提职提薪机会、当今社会上极其短缺的住房、公费出国机会、各种各样的美差……你若攀上一位高级首长,条条终南快捷方式便在你脚下伸展开来,眼前是一片光明坦途!首长们都是雍容大度的,他们甚至爱屋及乌,将恩泽施及你的合法丈夫(如果他乖觉、知趣、合作……)……你能不能感激涕零?你能不对上述黑幕严守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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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此,方仁想出一个贴切的比喻:特权阶层好比一块硕大无朋的海绵,一名美女就像一滴朝露那样被吸收进去……待到人老珠黄之时被挤出来,又吸收新的露珠……吐故纳新,周而复始.只有极个别门坎精、手腕辣的奇女子不在此例,她们自有良策使自己永久依附在海绵上面,成为特权阶层的新生份子……

   绝大多数女人由于自知难免弃之如履的厄运,遂在滥享特权时,往往比首长更加性急、更加贪婪……

   首长无非是首长---不是铁打金刚,也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既然能在权力之伞下纵情声色,又何乐而不为?!

   女人无非是女人---不是观音娘娘,也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既然能在权力之伞下分得一杯民脂民膏,又何乐而不为?!

   请不要过份责备这些弱女子吧,在(中国共产)党的一元化领导下,她们有什么力量对抗首长的淫威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首长神威,无远弗及!......

   这里没有公开的鸣锣响鼓的三宫六院---那种古老的嫔妃制度业已过时,远远不及藏之于民、予取予求的现代嫔妃制度来得高明!泱泱大国,十亿黔首,这条输送娇娥的流水线,永远不会有后继无人之患……

   如果你是一位善于因势利导的娇娥,那么你将获得意想不到的荣华富贵.请看:打倒四人帮,百废俱兴.某军事院校重建后,欲请那位花花元帅题字为念.院长和政委双双登门求字遭到拒绝,而该院医务室的一位女护士却不辱使命,携亲笔题词而归……一名美女抵得上三千毛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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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竟然是一位刚烈不屈的娇娥,那么就只好请你尝一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的手腕”(列宁语).请看:已故空军上将刘亚楼(林彪心腹)生前曾亮出手枪,以骇人听闻的残忍手段强暴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演员.受害人不肯忍气吞声,向各级政法机关提出控诉……结果,经过不同派系的紧急磋商,当时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此人现已成为国之名器),悍然下令将受害人投入监牢!此事进行得极其机密,人鬼不知;无奈刘上将那位中俄混血夫人(芳名叫做翟云英)醋意发作,将黑幕抖了出来……

   世道呵世道……

   某些丑闻不胫而走,传播于世.一位军队诗人振臂高呼---

   “将军,不能这样做!”

   “将军好好洗一洗!”

   但是将军们仍然这样做.

   但是将军们不肯洗一洗.

   倒霉的却是诗人自己.

   世道呵世道……

   一九七九年春节过后,中越边境战争打响了.前方将士浴血苦战,而在这主持军机大计的中枢要地,依然是一片升平景象:首长们照样欢宴、照样游乐、照样与美女厮混……嗅不到一丝半星火药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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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仁---上层社会的一名新成员---深深地震惊了.某种犯罪感竟然把他驱赶到西单民主墙前……他捂着特大号口罩(怕被球迷们认出来),逐一观看大字报,倾听民众呼声,吸收精神营养……

   国家体育代表队是个读书学习风气很盛的地方---这不能不归功于这样一件往事:当年,徐寅生以一篇“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的文章得到毛泽东的赞赏,因而第二次一鸣惊人……方仁不仅是体育学院函授班的高材生,还是体委系统学习马列著作的积极分子.

   终于, 方仁惊异地发现:马列主义的阶级、政党、领袖学说为现代嫔妃制度提供了简明实用的理论根据---首长即是党的具体化身,其一思一虑、一欲一念皆关乎整个阶级的利益!你作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名成员(或者准成员),为整体利益而牺牲个人幸福,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首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党和国家的核心机密,你必须以革命的名义守口如瓶!

   单就性特权而言,中共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与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并无二致.因此,中共党内斗争虽然残酷无情,却从不清算性特权问题---这已形成一种默契.无怪乎性狂人邱会作走上特别法庭的被告席,那些貌似公允的法官们只字不提其刑事罪行……

   正是由于这种默契以及知情人噤若寒蝉,所以,老百姓看到的充其量只是个别的、局部的黑暗环节(官方羞答答地称之为“不正之风”),却无从识破那细密的、制度化的罪恶之网!

   六、

   方仁纵意驰骋在遐想天地之中……他从底层脱颖而出,成为将门贵婿已有六年之久.一方面,这个污秽、恶浊的环境令他窒息,迫得他遁入足球事业以求精神解脱;而另一方面,在这个贫穷、愚昧的国度里,特权这个宝物使人一旦沾上便如醉如痴,不忍释手;它能使哪怕是极其平庸的人获得登上珠玛朗玛峰那样的幸福感和成就感,何况是赫赫有名的足球中锋张方仁!于是,他像许许多多知情人一样缄口不语;但同时又出污泥而不染,洁身自爱;日久天长,他的是非判断能力渐趋麻痹----“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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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秀花的这番控诉激起了方仁的义愤! “牛魔王”(这是他给岳父拟的绰号)这一次实在太过份了---乡下丫头、啤酒瓶、十六岁、嘴!......天呐!

   方仁冲动地叫道: “秀花!可不能让老淫棍白白欺负……咱们告他!”

   告状,等于拿鸡蛋往石头上撞;但也并非毫无成功之望.方仁还记得有这样一个糟老头子---

   前年,他和幼雪在政协礼堂观剧时与一位头童齿豁的老头子相邻;幼雪当面伯伯长伯伯短地叫个没完,分手后马上撇开大嘴: “你知道他是谁?哼,老毛的俄文翻译,堂堂四级高干!......当年老毛和斯大林单独谈话时他在场,好多连周总理都不清楚的内幕他全知道……”

   方仁望望老头子那远去的背影: “现在怎么混得这么惨?......”

   “咳,他后来从中央下到山东省委当第二书记,仅次于舒同伯伯.没两年,阴沟翻船---因为强奸了一个女服务员进了大狱,全党通报……”

   “呃?!.....”方仁感到惊奇.

   “其实那只是个幌子.他在中央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肚子里的秘密太多……结果刘少奇拍板,由中央监委(中纪委的前身)那帮老棺材瓢子出面,嘿,这一手真高级:绕过政治上那些恩恩怨怨,揪出一个老强奸犯……”

   此刻,方仁激动地暗想:牛卓资历浅薄而占据高位,必然在中央遭人嫉恨;如果将此事捅到某些老将老帅那里,说不定能把他拉下马!......为了替小保姆伸张正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成功或然率,他也决心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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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哎……”秀花惊恐地浑身打抖, “告牛主任?!俺听着都吓死了……人家当大官的可不是由着性子胡来,想咋着就咋着,谁还敢告他们?!.....大哥,帮忙给俺娘打个电话就得……”

   说话间,幼雪回来了.她见此情形问明原委后,只是淡然一笑---就像听到晚餐是吃米饭或是吃面条一样无所谓;她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淫行对于她这个好色的父亲,根年没有法律、党纪、道德、伦理等方面的意义,而只不过是一套定期进行的床上体操、一种藉以维持腺功能平衡的保健活动而已……幼雪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秀花这件事给她提供了一枚与父亲进行交易的筹码---父亲已经答应转托海关方面的人将那批五羊牌水泥扣下(届时,海关自然要提出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迫使那位姓古的滑头交出拥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幼雪热烈欢迎秀花长住下去……

   是夜,方仁蜷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和衣打盹,但是大脑皮层有一个警戒区却始终醒着,提防着秀花房间里动静;拂晓,他悄悄给怀柔县体委挂了长途电话,报出了自己的大名之后,恳请他们务必将口信给家住耿辛庄的秀花娘,并再三叮咛此事关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的安危,非同小可……

   而后,方仁又好言好语劝慰秀花……看看这孩子情绪尚安定,没有反常的迹象,这才放心离去……谁知事情急转直下,出现了令方仁如堕五里云雾的变化---

   下班归来,幼雪正坐在客厅里像男人似地品尝着几只不谱拥南阊?,一见方仁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回家啦,大侠佐罗!侠盗罗宾汉!......哈哈,秀花,出来,快出来……”

   随着娇里娇气的一声“来啦”,秀花笑盈盈地从内室出来,方仁眼前甚至为之一亮:秀花上上下下焕然一新---一条墨绿色的纯涤纶定型连衣裙,衬出了她那胸部隆挺、臀部滚圆---第二性特征显著---的体态,臂弯上还挂着个不土不洋的、有着假金链子的塑料钱包……这装束使她脱去了乡下丫头的土气,颇有些像城市里的小家碧玉了……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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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兴奋地嚼着糖果,把方仁拉进自己房间: “大哥哎,快来瞅瞅俺的家当……”

   椅上摆着一只崭新的人造革皮箱.秀花扑跪下去,掀开箱盖……只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浮面上是一套海军呢料子制服,尖头半高跟皮鞋、桃红色带许多金色斑点的纱巾……琳琅满目.

   秀花卖弄地把衣物一件件扔在床上,感恩带德地说道: “这料子可真地道……人家牛主任是老革命,心好!今儿个使红旗小车捎上俺逛了一天,百货楼(她漏了”大”字) 、西单全去了,瞧瞧买了多少好玩意儿……”

   方仁惊讶地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呃呃”之声……

   “嘿,牛主任跟俺赔不是哩,说是昨个儿他太鲁了,往后保证悠着劲儿……嘿,俺一个平头庄户人,鲁点就鲁点儿呗.早先老支书也是个猴急的人,好几回险些把俺捅鼓烂了,也没见他说句暖心的话……老支书顶抠门儿,跟了他几年,没见过现钱,光在馆子里吃过两顿白面馒头就粉肠,扯了几尺灯心绒布……那像牛主任这么大方!”


  默默地望着喜形于色、口若悬河的秀花,方仁脸上浮起一个自嘲的苦笑:一场空忙,何苦来哉!

   一件件衣物抛出来……“大哥哎,瞧瞧:尼龙绸、双绸、甩尖领、蝴蝶领……”她生吞活剥地硬记住这许多时装名堂,因而顾盼自豪.

   一件件女孩子人见人爱的美容用品扔出来:粉扑、香脂、洗发香波、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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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到最下面,图穷匕首见----

   一把长柄尼龙牙刷.

   一管特大号“美加净”牙膏.

   还有一盒“任浪漫”!......

   方仁像是见了粪蛆似地几乎作呕!

   秀花陶然于金色的幻想:”……赶明儿,俺搭上红旗小车回村去,偏从老支书家门口过,镇镇他!从今往后,还敢欺负俺娘儿俩?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呀,姥姥(11)!......”

   方仁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折弯了腰!

   秀花也跟着傻笑:”咋着哩……大哥!嘻嘻……”

   来得容易去得快---突然,那狂放的笑态又像是被疾风刮去似地无影无踪了,方仁很严肃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秀花,我是在笑我自己---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方仁赌气没有吃晚饭便早早地睡下了.夜游神一般的妻子已不见影子.约摸到了半夜,他觉得像是有人倒在了身边,也没有理会.俄而,一摊温热、粘软、酸臭的东西随着呕吐声喷落在他的脸上……方仁蓦然惊醒,连忙抓起枕巾擦来拭去,又顺手扭亮了床头台灯;只见醉熏熏的妻子仰在身傍,她想必是刚刚用过美餐,双唇油腻,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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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仁厌恶地怒骂一句什么,却又忙着为老婆醒酒:他取来冰镇柠檬水和冷毛巾,又斟上一杯热茶……

   柠檬水落肚,冷毛巾贴面,幼雪渐渐清醒了,她的心情奇佳---父亲雷厉风行地设法扣下了那批五百号五羊牌水泥,姓古的只得乖乖就范……刚才的宴会即是为此举行;此刻,醉眼蒙胧看夫君,她的快活心情与方仁那落拓样子适成对照,弄得心里痒骚骚的,直想刺激他一下,从中取乐……

   “唐.吉柯德先生……”幼雪充分回味着残留于唇齿间的余香,慢慢开腔,”你居然敢……在秀花这件事上插上一手!哼哼,总机班纪录你的长途电话……呃!交给老头子了!......

   方仁一怔,恍然明白了牛卓今天挥金如土的所以然……

   “……哼哼,老头子说了,住中央军委宿舍,就得遵守这里的纪律……呃!赞助三千元?取消了!......一分钱也不给你,哼哼……唐.吉珂德先生!”

   方仁脸上煞红煞白,变貌失色……吃力地问:”当真?”

   幼雪以一阵放浪的笑声作答……

   方仁愤怒了!几天来,哦,几年来一直阴燃在灵魂深处某个暗角的怨恨,由于”萌芽杯”锦标赛的落空而触发,并突破了最后的安全线!怒火使得他觉得自己变得强大了,不再是攀龙附凤的”倒插门女婿”,而是绿茵场上过关斩将、技惊四座的”钢腿”---

   前中国青年足球队主力中锋张方仁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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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狰狞地冷笑着,用双手将这肮脏的床榻一举掀倒!于是,幼雪嚎叫着被床罩被褥埋住了!......方仁骇然地听到仿佛是另外一个自己在破口大骂---

   “他妈的!坟头插烟卷儿,缺德带冒烟卷儿!有你们这帮王八蛋,老百姓算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了!就冲你们这份X性还能领导四化?!别X你妈了!......”

   这些久未使用的、在大杂院里泛滥成灾的俚语粗言, 方仁还在襁褓之中便耳熟能详了.此时此刻, 方仁仿佛又回到了胡同里外打群架,“洗佛爷”(12):在马路上乱踢球、与交通警察“耍骨头”(13)的少年时代,满口撒野,欲罢不能……

   这当儿,秀花披衣而入,不问皂白便责备方仁: “大哥!黑经半夜你折腾啥?咱家是高门坎(14),可得留意影响!......”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方仁暴跳如雷: “高门坎?!老子恨透老你们高门坎!......”

   “恨?!......”那一妻一婢面露惊恐之色.

   方仁不吐不快:“对啦!实话告诉你们,当初,老子一脚踢破网,就是因为恨你们高门坎,恨你们!......”

   ……黑衣黑裤的主裁判,将足球放在距离球门十二码的罚球点上.操刀者张方仁立于球后;自开场后宛如一锅沸水的足球场,立时变得鸦雀无声!张方仁和足球,成为八万观众注目的两个焦点!

   方仁怒目瞪视着足球---这个圆滚滚、气鼓鼓的冤家对头!高度兴奋的大脑却走神进入另外的思维轨道:幼雪在被窝里透露的丑闻,使得他把足球认作那个刚刚死去的海军高级将领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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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位躲得过渔霸、却躲不过“大军”的珊妹!......)

   方仁怒火中烧,一股来路不明的醋劲儿乘机作祟!此时此地,敌对双方势均力等---

   足球中锋对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优势在后者!

   当代青年对老淫棍……优势在前者!

   场上比分:一比一!

   全看这关键的一脚球!

   主裁判吹起了银笛!

   方仁在龙行虎步地趟了几下,拔脚怒射!......奇迹出现了:皮球如同出膛的炮弹似地射向球门的左上角---守门员称之为死角的特定部位---球应声入网而又破网而出!

   然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却因这动机犯禁的一脚而响彻云霄!

   世道呵世道……

   方仁夹叙夹议地、穿插着各色骂人话地道破隐藏心头数年的秘密,因而感到无比痛快: “听明白了吧,老子这一脚球,不是因为---嗨,报上真敢胡吹!---老毛、

   老华、老邓……是因为老子恨你们高门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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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 方仁鄙夷地最后瞪了她们---这一妻一婢已然吓得浑身发抖---一眼,扬长而去……他将回到母亲身边,尽管那里毗邻茅厕、墙缝里有蛆,还是比这藏污纳秽的华居干净得多! 方仁在冲动之中隐隐觉得,从此他将成为不能见容于整个社会的麻风病人,但也顾不得了……

   中锋在黎明前离去……

   一九八六年三月九日写于新大陆

   注:(1)戳:北京土语.即”站立”.

   (2)一九六一年,第二十六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北京举行.中国选手徐寅生(现为中国大陆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副主任)在男子团体决赛中与日本名将星野展弥相遇,徐寅生在决胜局连扣十二大板夺得最后一分.此事疯魔了千百万体育爱好者.

   (3)容志行:广东人.中国足球明星.

   (4)贝利:巴西人.世界足球明星.

   (5)参考消息:新华社出版的名为内部实为全民性的小报,系中国大陆人民获知国际新闻的重要来源.

   (6)管叉:一种用自来水管改制的尖头凶器.

   (7)邱会作:林彪死党,长期掌管解放军总后勤部.

   (8)鲁:北京土语.即”粗野”.

   (9)悠:北京土语.”慢慢地”.之意.

   (10)抠门:北京土话,即”吝啬”.

   (11)姥姥:北京土话里的惊叹语,与本意毫无关系.

   (12)洗佛爷:北京黑话.指以武力洗劫扒手,夺其贼赃.

   (13)耍骨头:北京土话.即"耍无赖".

   (14)高门坎:北京土话.即"官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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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汝谐毕

    Bi Ruixie (1985–2007): Whistleblowing on Sexual Privilege in Zhongnanhai

    Editor’s Note (February 5, 2026):The Epstein files have sparked global shock. Decades earlier, in 1985, Bi Ruixie served as a whistleblower exposing sexual privileges within Zhongnanhai—the central seat of Chinese political power. One day, when the full truth emerges, Bi Ruixie may rest in peace with a smile.

    Background and Early Warnings (1986–2021):

    In 2021, the public scandal involving tennis champion Peng Shuai and former Vice Premier Zhang Gaoli highlighted entrenched sexual privileges among China’s political elite. Long before that, in 1986, Bi Ruixie had already exposed such privileges through his novel The Center Forward Leaves Before Dawn (published under the pen name Han Qiuxia in China Spring magazine, later collected in the Taiwanese edition Hello, Freedom!). The Taiwanese edition was retitled Anger Shot.

    Even amid the reform and opening of China in 1986, when celebratory songs filled the streets, Bi Ruixie boldly published a novel criticizing systemic injustice. He introduced the term “modern concubine system”, highlighting the finely woven, institutionalized network of vice within the political elite. In doing so, he became the first figure—both in China and abroad—to publicly expose this system.

    The Center Forward Leaves Before Dawn preceded the anti-corruption novel Cang Tian Zai Shang by Lu Tianming (director Lu Chuan’s father) by a full decade, establishing Bi Ruixie as a pioneer of new-era anti-corruption literature. While both Bi and Lu were admitted to the Central Broadcasting and TV Drama Troupe as screenwriters during the late Cultural Revolution, Bi’s political clearance issues prevented him from joining, whereas Lu proceeded.

    Over the past 35 years, ordinary Chinese citizens have enjoyed rising living standards, yet contradictions between officials and the public have sharpened. Sexual privilege, however, has paradoxically become more normalized: once an untouchable domain reserved for senior cadres or gangsters, sex is now broadly diffused as a form of popular entertainment. A high-ranking chairman may enjoy the company of a celebrity; a working-class citizen may enjoy the attention of a hairdresser—hierarchies remain respected, but the social field is more open.

    Bi Ruixie has always been ahead of his time—a solitary fate foreordained. As the poet Ai Qing once asked, “Why are my eyes always full of tears? Because I love this land deeply,” Bi might say, “Why are my eyes always full of tears? Because I am an independent seer, alone in foresight.”

    The Novel and Its Context

    In May 1986, China Spring published Bi Ruixie’s The Center Forward Leaves Before Dawn, later included in the Taiwanese collection Hello, Freedom! (pen name Li Fu) and retitled Anger Shot. The novel exposed the intersection of sexual privilege and official corruption, highlighting systemic injustices that had persisted since the Mao era.

    The creative context is instructive: prior to leaving China, Bi, suffering from severe insomnia, was advised to reduce mental labor and increase physical activity. With permission from the authorities, he spent time with the national football team, observing players’ daily routines. Unable to compete at the national level, he trained with a local youth team in the Chongwen district, alongside children, and co-authored articles on modern football tactics with coach Nian Weisi, published in the Guangzhou Football Newspaper.

    Friends in literature and sports, including sons-in-law of senior officials, shared candid insights into the gilded yet humiliating lives of the political elite. These experiences informed Bi’s creation of The Center Forward Leaves Before Dawn.

    Sexual Privilege as a Political Lens

    Excerpt from The Center Forward Leaves Before Dawn:

    Xiuhua’s voice buzzed insistently in Fang Ren’s ears, yet he was lost in solemn, agonized thought… before his eyes appeared three dark, oppressive words, reeking of feudal—and even slave—system: SEXUAL PRIVILEGE.

    Fang Ren contemplated this issue for a long time…

    He realized that many senior officials were not extraordinary beings or virtuous saints, but men with sores on their heads and pus on their feet! Despite advanced age and frailty, in their spheres of influence they could seize young, beautiful women with ease—like Zhao Zilong taking the heads of generals amid thousands of horses and soldiers.

    The novel exposed the dual tensions between public and official interests and between authority and desire. By doing so, Bi Ruixie positioned himself as a prescient chronicler of systemic corruption, decades ahead of popular discourse on the subject.

    Today, with greater social mobility and rising living standards, sexual privilege has become more democratized—a regulated part of social life. But Bi’s early work remains a stark reminder of the institutionalized inequities that once dominated Chinese political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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