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将成为美国的邓小平?还是美国的戈尔巴乔夫?
特朗普究竟会成为美国当代的邓小平,还是当代的戈尔巴乔夫?
这一问题不仅关乎个人性格,更涉及历史的角色。邓小平与戈尔巴乔夫分别在各自国家制度合法性面临重大挑战之时出现。
彼时,经济结构性停滞、精英阶层僵化以及民众普遍失望的现象普遍存在。
这两位领导者的不同之处在于:邓小平通过体制改革维护了现有体系,而戈尔巴乔夫则试图进行改革,却意外地导致了整个体系的崩溃。
目前,特朗普正处于美国历史中的一个同样复杂的位置。他并非一位拥有清晰蓝图的制度设计师,更像是一个具有破坏性的角色,他迫使美国放弃长期以来对于自身及其在世界中地位的自我安慰幻想。
2018年7月,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坦率指出,特朗普可能属于“偶然的历史人物”。
这些人物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但往往不完全理解自己正在结束什么。
尽管特朗普未必具备系统性的战略思维或清晰的复兴方案,但他通过挑战长期以来被视为美国“道德自然延伸”的联盟、制度与规范,揭示了冷战后国际秩序高度偶然且脆弱的一面。
基辛格警告说,真正的危险不仅在于失序,而是在于“错位调整”:大西洋世界分裂、欧洲逐步向欧亚大陆漂移,中国重返“天下中心”的历史地位与“全人类首席咨询师”身份,而美国可能沦为地缘政治孤岛——依然强大,却愈加孤立。这种历史断裂感尤为重要。
特朗普不仅仅是民粹主义者或偶然出现的历史偏差,他更是美国民主、政治经济和全球领导体系长期失能的一种症状。
他的崛起显示出,以往对外自由国际主义、对内金融化全球化以及由精英主导的民主模式已无法再获得社会普遍认同。
右翼媒体评论人卡尔森(Tucker Carlson)将特朗普视为一种“诊断”,而非“药方”,他对特朗普崛起现象的解读为我们理解美国国内政治提供了重要视角。
卡尔森在2018年明确表示:“一个幸福的国家,不会选择特朗普。”
从这个角度来看,特朗普获胜并非对某套完整政策纲领的认可,而是一种抗议性的呐喊,是选民试图唤醒早已与自身决策后果隔绝的建制派。
这一现象反映出当代社会深层次的不满与变革需求。
这一判断的核心在于美国人长期以来所坚信的“公平竞技场”的崩溃。
数十年来,美国资本主义的合法性并不基于结果平等,而是建立在机会平等之上。
尽管极端的财富差距被广泛容忍,但人们普遍认为财富是开放和流动的,而非世袭和封闭的。
众多研究表明,美国底层一半人口的收入增长已停滞了数十年,财富、政治影响力与文化隔离在顶层高度集中。
教育与文凭如今已不再能够确保社会流动,而政治参与也无法可靠地转化为政策影响。
虽然民主制度的形式依然存在,例如选举、言论自由和党派竞争,但其实质内容却被金钱政治和游说机制严重削弱。
邓小平、戈尔巴乔夫与体系性危机将特朗普与邓小平和戈尔巴乔夫相提并论,并非随意之举。
邓小平面临的是文化大革命后失去公信力的问题。他采取了务实、渐进且高度克制的回应:在不开放政治体系的前提下推动经济改革;允许不平等存在,只要这能提升整体生活水平;同时,在放弃意识形态纯洁性的基础上保留党的权威。
邓小平并未复兴主义,而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混合体制,以实现增长、稳定及新的合法性。
相比之下,戈尔巴乔夫选择同时推进政治自由化与经济改革,但他严重低估了经济绩效不佳、合法性丧失、民族主义高涨以及精英竞争对苏联凝聚力造成的侵蚀。
戈尔巴乔夫式改革所暴露的问题速度远快于解决这些问题所需的时间,最终导致的不是体制更新,而是解体。
那么,特朗普在这一光谱中处于何种位置?
他是一个冷酷的现实主义者,通过揭示意识形态的虚幻来迫使体系适应现实;还是一个鲁莽的破坏者,在没有提供可行替代方案的情况下,加速了体系的崩溃?
外交政策:从体系管理者到交易型强权
在外交政策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战后美国的主导地位建立在一项隐性交易基础之上:美国提供安全、市场和货币稳定,而盟友则接受美国的领导,以及一套虽然不完美但高度可预见的规则体系。
特朗普公开挑战这一安排,这标志着对传统现实主义逻辑的根本背离。
历史上,大国通常偏好规则,因为这些规则往往是由它们制定和执行,并服务于其战略利益。
“美国优先”在国际社会中逐渐被解读为“美国孤立”。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美国与盟友之间的关系因关税战、退出多边机构、对抗性言辞以及安全政策的交易化而急剧恶化。
最明显受损的是欧洲。欧洲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信任已降至二战以来最低水平。
从北京的视角来看,这一转变则带来了机遇。
中国分析人士并不将特朗普的政策视为新一轮针对中国的遏制措施,而是将其理解为美国对自身能力边界的一种隐含承认。
与其说华盛顿正在进行意识形态斗争,不如说它正走向一种以交易为基础的共处模式,实施选择性的技术限制和讨价还价。
这一判断支撑了中国战略:不必推翻现有体系,而是削弱其抵抗能力,瓦解联盟,并在关键议题上——特别是台湾问题上——寻求中立支持。
《金融时报》专栏作者加内什(Janan Ganesh)指出,大国最危险的阶段并非在其崛起或巅峰时期,而是在相对衰退的阶段。
此时,地位焦虑驱动了国家行为的反复无常。在美国最强盛的年代,它表现得尤为慷慨。
例如,1948年的《马歇尔计划》为欧洲战后的复兴奠定了基础。
然而,随着相对优势地位的逐渐削弱,美国的政策变得愈加强制。
特朗普政府所展现的政策波动,反映出更深层次的“损失框架心理”:在虚张声势与疲惫撤退、胁迫与收缩之间徘徊。
在国内,美国正面临多项高风险指标,包括精英过度生产、大众贫困化、财政压力上升以及对制度信任的下降。
身份政治的极化使得政治竞争演变为生存斗争。虽然特朗普并不是这些问题的根源,但他通过常态化破坏规范、削弱制度合法性,并将政治对手描绘成敌人,加速了这一进程。
特朗普能够取得政治成功,归因于他精准识别了美国社会契约中的真实裂缝。
然而,他所采用的核心工具,如全面关税和大规模驱逐移民,往往会导致物价上涨、供应链扰乱以及劳动力供给减少。
如果缺乏相应的补偿政策,这些措施最终会直接压迫工薪阶层。
近期在明尼阿波利斯发生的一起与联邦执法相关的致命事件,是美国宪政与道德危机加深的重要信号。
那么,特朗普究竟会成为美国历史上的邓小平,还是戈尔巴乔夫?他确实识别出了真实的问题:精英脱离现实、不可持续的全球化、空洞化民主以及过度延展的霸权。但识别问题并不等于解决问题。
历史最终将以结果来评判他的作为。如果他的破坏性行为能够催生制度更新、社会再平衡与战略重新校准,他或许能无意中接近邓小平;若是加剧分裂、动荡与合法性流失,那么戈尔巴乔夫类比将愈发明显。
可以肯定的是,如基辛格所警告,美国正处于一个极其严峻的历史阶段。
特朗普并非问题起因,但他很可能决定这一进程是以更新告终,还是以瓦解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