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旧书老李印象记
东方安澜:旧书老李印象记
我喜欢旧书纯粹是短于银子,喜欢看书,买不起新书,那就只有选择旧书。关注旧书,就绕不过老李。
我不考据目录也不考据版本,纯粹为看而看,廉价图书始终是我第一选择。开始是琅環,后来是中图网。中间是翁府后头旧书老李。老李五大三粗,除了一副瓶底肚的眼镜有点像书生以外,更多像打铁铺里的老师傅。老李的旧书铺在翁府后,书院弄打通成书院街之后,人流车流翁府后人气高涨,加上翁府场上引成了古玩市场,一到双休日,格外闹猛。而老李占据翁府后最好的位置,进进出出的人都要从他铺位前经过。我不懂商业门道,老李那铺水口好,想来租金不菲。门面面积不大,狭长,进深一个人把手伸展出来大概两个人影,开间大概双手托展有四个人影吧。
今天,远方寄来一本书,书上另外贴了一个收购旧书的小程序,我点进去试了试,收购的是正版图书,要求品相完好。我瞎估摸了一下,我的所有藏书,能入小程序法眼的,也就三分之一吧,我卖旧书,想卖好价钱,我买旧书,捡最便宜的买,有时还要跟老李还个价。二维码上说高价回收,这是最不需要负法律责任的谎言,就像骑三轮车在小区里兜兜转转的那种,高举“高价收购”的牌子明明是谎言,但谁也不去戳破,更没有人吃饱了没事干去举报。这个小程序也是,说高价,其实品相完好的正版书,收购价是原书价的一成。粗略估了一下,还不及去废品站当废纸卖划算。
经营旧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的。不管大小的摊子,起码得盘活,乃至盘兴发。现在回过头来想,老李租了个门面,经营旧书,实在不写意。第一摊主对书要有发自骨子里的爱好,对书有所研究,掂得出旧书的份量;第二很重要,就是会算计懂经营,有商业头脑。杂七杂八各种费用,旧书上能淘出来,抹平,已经算不错了。旧书薄利,那老李的工资呢,肯定不能让工资在天上飞,所以做一个小门面事事要精打细算。这么一想,我们买旧书,实质上也是占老李便宜了。所以我要写点文字,怀念一下老李和老李的旧书摊。我每次去。老李都开着门,没有商业头脑者,如我,以为是平常事,体会不到老李支撑旧书摊的辛苦。好在一是我看老李占领着门面前的走道,二是主营旧书时也顺带些小的文玩。
老李给我的印象不咸不淡,一个旧书贾一个旧书客,我喜欢和老李之间不咸不淡的陌生,这一层往雅了说就是六朝人兴则来烬则去的逸会与间疏。多年和老李交往下来,说他铁算盘当然不是,有时候讨价还价,他还是好说话的。反过来说,做生意不能大大方方,尤其这种微薄的旧书生意,我们花钱,也就比废品收购价高一些,他所有的营业额估计也就一客点心钱。开着店铺做旧书生意,其他政府层面政策性不说,纯粹出于个人爱好,我估计老李得有自己一份退休工资来保障,没有额外的支撑,一个旧书摊估计难于觅活的。
多了些年纪,多了些阅历,想想,才体会得到老李的好。对于我这类野书生来说,老李的旧书摊是我常熟城里的地标,一度时间,而且很长一度时间,有意无意,我都晃悠在老李那儿。来则来,去则去,生命枯荣,人生草木,若有若无的情愫是真似幻。对于喜好读书又短于银两的我,老李那儿是最佳去处,说地标,一点不为过。而且,老李有一个非常好、特别好,对我来说格外好的优点,那就是,老李从来不碎舌头,给你制造憋屎憋尿的人设。不管多熟络的面孔或者多陌生的人头在他摊头晃悠,他从来不问这问那,从来没有一环套一环查户口式的碎舌。我平素最痛恨男人像堂娘娘一样的碎舌头。老李在翁府后经营的时间长,加上往南几步又是古玩市场,老李三教九流的人肯定熟悉不少,令我心里赞赏的是,有一次我跟往常一样,晃悠在他那儿,18兄路过,打了个招呼,18兄玩古玩,径直往里边去,老李认识18兄,只淡淡地问了句,你认识某某啊,我嗯了一声。这是我跟老李除书以外惟一一次交流。时间长了,面孔熟络了,看见我逛过去,最多眼镜片后面泛出浅浅的笑魇,使人感受到一种心气相通的亲近。但老李身上散发出的气场,更多的是不声不响之中有一种专属于男人的包容气度。以我的观察,这样的气度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经过自身修行得来的。老李在我看出去,始终高一眼。相识相交于旧书,相知相忘于江湖,相记相忆于文字,于我,这是最好的情意的表达。
看起来,老李跟我父辈是同龄人,老李不多话,我仅仅见过一次他舌灿金莲。有一个淘书客,提起一本《萨哈林旅行记》,于是,不知何故两人聊起了苏联文学。也许,那个客人言语上冒犯了老李,老李不服气,一下子触发了他的文学神经。老李说,苏联文学么赫尔岑别林斯基果戈里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他那天嘴巴像擦了润滑油,刹不住车,飙了一大长串苏联作家的名字,这让我虽有意料,知道他懂点文学,但还是对他这样滚瓜烂熟的背出来感到吃惊。因为苏联名字陌生读着很别扭的,从老李嘴里出来却比郭德纲还熟套,说明他内里也一直在勤学勤修。平日看老李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急惊时,肚皮里还是藏着不少货色经。他们那个年龄层,接触到最多的就是苏联文化,苏联文学。这又一次印证了“人不可貌相”的老话。那位客人走后,我把《萨哈林旅行记》买了,好几十年,一直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架上。上次看村上的小说《1Q84》,里面提到这本安?契科夫《萨哈林旅行记》。
中国的书,正规的新华书店,个体野鸡书店,固定旧书摊流动旧书摊,新书旧书,相同书名同样一本书,受进货渠道、出版年限、编辑学养、印刷条件、读者对象等诸多影响,同样的书千差万别。大概这就是催生出了专门人员专门来从事此项研究的《版本学》吧。仅就这一点来说,做旧书生意,没有点学问是兜不转的。随近,沸沸扬扬的南博事件,占据了舆论热点。从而引发收藏的话题。据说,近古以来,这个不管是公博也好私藏也好,文博珍玩一行,藏家都有拿得出手的压箱底宝贝,所谓镇馆之宝。我这么些年逛旧书市场,遇到最巧的就是在老李这儿。一次,脚巧,到老李那儿,看模样老李刚拆好,正在摊开一只纸箔箱。箱子里大概有十来套二十本《沉吟楼诗选》。古籍线装,七九年影印,纸张虽然泛黄,质地像是生宣或毛边纸。我拿起来翻了几页,手触感没有白棉纸的柔软也没有熟宣的细腻。我眼睛放光,激动之余也没有看书的品相,老李也没有多要,我是抱了书就跑,知道自己捡到了便宜,心里那个快活,喜悦的脚步又轻又快,生怕老李看出苗头,追上来把书收回去。事实上我也粗心,书是二本,一册是正本《沉吟楼诗选》,二册附有刘继壮《广阳诗集》。我作为第一客拿了两本,书是拿准的,但是面上一本可能年深日久,有稍许虫蛀,幸好及时发现,下午赶紧去调换了一本,老李点头额许,我也没有多话。这两册金圣叹的诗集,还有一本繁体竖排的《浮生六记》,成为了我藏书的镇书之宝。可惜书缘书散,前两年楼上搬下来住,那本《浮生六记》不慎弄丢了。这二册古籍线装影印《沉吟楼诗选》,刚才去孔夫子旧书网察看了一下,有卖三五百,甚至有一两千的,这也算老李挑我的巧货。一晃,城里回来一十又三年,现在抱病之躯,难得上城,但每每书拿到手上,总要想到老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交际圈子和熟络面孔,而且随着岁月流逝,印象记忆更是弥足珍贵,老李过去不曾忘记,以后更加不会忘记,虽然和老李萍水之交,但在老李那儿买得的很多的书,总是身受其益,写些许文字,也算表达对老李那份书惠的感激吧。
2026年1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