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忠后勇的刘老庄连

  刘老庄英雄连殉难过程考证

[笔者按: 国内发生政变后，1月29日，各媒体开始一齐宣传英雄模范刘老庄连称“1月29日，中部战区陆军组织第82集团军某旅“刘老庄连”一等功颁授大会。”军委会机能丧失的今日，到底是谁在为82集团军推波助澜真相不明，但作为历史学者笔者在此欲揭晓的内容是宣传目的，是要求军民全体“殉党殉国”。刘老庄连的英雄事迹并不存在。和狼牙山五壮士事件同样，本身都是一场战斗的失利，导致全军覆灭。当初在军内也称是一个失败的大教训。教训如何变为表彰对象，新四军首脑部宣传刘老庄连事迹的目的在何处？请看一下历史考证。]

5.1.1. 引言

在日本，有关1943年3月18日，与共产党新四军在苏北淮阴附近刘老庄的战斗，除了战斗经验者和联队史书籍的记录外并无人知晓，包括专职的战史研究者。因为此战斗，在战略全局面看仅仅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事件，没有在战史中论及的价值。从己方战死者仅两名的记录中，也不难悟出这一理由。

相反在中国大陆，刘老庄的战斗却是一个被14亿人所熟悉，传颂的英雄故事。据笔者调查，现在介绍其英雄事迹的通俗出版物，以1976年淮阴县刘老庄八十二烈士陵园管理处出版的《刘老庄八十二烈士》为首，至今有图书6本（2023年首都国家图书馆文津数据），50余篇期刊杂志文章问世。另外还有多数感染力更强的影视作品存在。

2013年，杨虎导演的影片《刘老庄八十二壮士》上映后走红，连获得“第二十二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奖”，“第二十二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最佳美术奖”，“第二十二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最佳男配角”（刘鉴）三冠，此成功大大增加了刘老庄英雄连在大众媒体中的认知度。

刘老庄连的事迹，还渗透于教育面，被收录到大，中，小学各种学校的国定教学课本内容中。同狼牙山五壮士的事迹一样，刘老庄连82烈士的英雄形象，如今已成为现政权下“特色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红色文化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1]。

图表5-1《中国近代史纲要》（国定大学课本） 2015年版

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的2015年9月，中国共产党举办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会”期间，刘老庄连的抗日事迹作为“共产党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宣传的一个铁证，再一次受到各种官方媒体的青睐。9月3日，国家举行的大规模阅兵仪式中，其所在部队作为共产党“十大英雄模范连队” [2]之一在天安门广场初次戎装亮相，此威武的阅兵效果更加稳定了刘老庄英雄模范连在国内抗战史中的不动地位。

一面，刘老庄英雄连的事迹，在中国大陆仅仅是一个政治宣传中的故事，爱国主义教育的形象。此战斗的实态究竟如何，除了共产党单方向的宣传之外，值得一提的学术研究并不存在。理由是缺乏可信的文献资料。由于闭锁与国内的宣传内容不能得到旧日军方面的史料佐证，其事实真相至今仍然被蒙在鼓里，不为众人知晓。

5.1.2. 刘老庄连的英雄事迹的缘起与现状

今日的刘老庄连，到底是怎样一种形象？可看以下《中国抗日战争全书》公式的解释。

刘老庄战斗: 新四军第三师一部在江苏淮阴以北刘老庄地区于日军进行的一次战斗。…3月17日，第三师部队与敌激战与老张集，朱杜庄地区。激战半日，第三师部队突围转至跞皮镇，刘老庄等地。18日晨，敌军又向刘老庄等地扑来。第三师大部安全突围，但担负后卫的第七旅第十九团第四连在刘老庄遭敌千余合围。该连顽强抵抗，苦战整日，歼敌170余人，最后因寡不敌众，全连83人全部壮烈牺牲[3]。

2000年出版的《新四军战史》内容：

3月16 日，分散部署于涟水梁岔地区的第7 旅第19 团，准备收拢集中向泗阳方向机动转移。17日，其第2 营突遭日伪军的围攻，该营突围转移至刘皮镇、刘老庄等地。18 日拂晓，日伪军1000 余人跟踪追来。第2营迅速转移，留第4 连担任掩护。连长白思才、政治指导员李云鹏率全连沿交通沟西撤时，日军一队骑兵忽从西南方向迂回而来。第4 连就地组织抵抗。…大批日伪军闻声赶到，并从四面围了上来。…第4 连干部战士…依托交通沟进行顽强抵抗。从上午8 时许至中午，日伪军连续组织5 次冲锋，均被第4 连打退。这时，日伪军暂时停止进攻。…午后，日伪军集中所有火炮和掷弹筒向第4 连阵地进行猛烈轰击。数百米长的交通沟几乎全被炸平，连长、政治指导员均身负重伤，全连只剩下20 余人。连长白思才命令将所有于弹集中给机枪使用，销毁地图、文件，拆毁多余枪支，准备和日伪军作最后战斗。傍晚，近千名日伪军蜂拥而来。…当敌冲至沟前，随着机枪的鸣叫，第4 连余下的干部战士，包括轻重伤员，一齐扑向敌群，…终因众寡悬殊，全连82 位勇士，全部壮烈殉国。第7 旅第19 团第4 连，在刘老庄连续打退了日伪军1000 余人的5 次冲锋，经受了数小时的断续炮击，整整坚守了12 个小时，毙伤日伪军170 余名，掩护了淮海区党政领导机关和人民群众安全转移[4]。

如以上记录，刘老庄连的事迹，是一个共产党新四军的团体，在日军扫荡中全体阵亡的殉国事件。为了扩大宣传效果，加码牺牲者殉死（忠）之外的功绩（勇），亦被描绘成其行动发生在掩护党政领导机关和人民群众安全转移之机，并打退5次敌冲锋，歼敌170 -300余名的英雄故事。奇怪的是当事者全部牺牲，胜利者方面（日军）最终打扫战场，又是谁能来清点的殉死者的歼敌数字？正因为没有研究，没有档案史料的佐证，仅有口述和政治宣传中的情节塑造，所以各故事版本内容也不会一致。

有关刘老庄连的 “歼敌数字”，上世纪的各种文章，书籍采用的均是毙伤敌军170人说。进入今世纪，在刘老庄连进入英模队列的新宣传攻势下，各种记录，故事中又泛出“毙伤日伪军300至400余名”的新说。如中共淮安市党史工作办公室等编《刘老庄连》一书中，郭家宁，马新文等称“日军也付出了死170余，伤200余的巨大代价”[5]。此说不久被新四军刘老庄连纪念园（1955年设立，国家级抗战纪念馆）的解说采用。亦有御用鼓手孙大文的所谓“考证”，仅凭一方回忆，口碑，即下结论称“刘老庄战斗中敌人伤亡400余人是比较确切的”（同书190页）。2016年6月10日《解放军报》文章《刘老庄连—不朽的番号》也称刘老庄连“连续打退日伪军５次进攻，毙伤日伪军300余人”。此类进化型的宣传特征，是不存在证据史料，没有文字记录，内容基本都是按一家口碑形成。口碑，当然不会有止境，可随宣传教育的需要，出现水涨船高式的发展。抗战神话，多发生在此类口碑（回忆录）的繁衍中。

事实上，根据日军步兵第五十四联队的记录，刘老庄战斗中，参战部队的第九中队兵员百人，仅一次冲锋即轻而易举地突入新四军四连阵地，日军方面的死亡者也仅记录有两名。打扫战场的结果，敌方遗尸数也不是82具，而记录为 “118具”。武器也没有被牺牲者 “拆毁，掩埋”，“水冷式重机一挺，捷克轻机枪4挺，步枪61支，手榴弾153枚，弹药2600发”尽数被日军缴获（内容后述）。

经笔者考证，还可知道此战斗，在被新四军总部作为英雄模范宣传之前，仅作为敌大规模扫荡中的“教训”存在。“第十九团因疲劳过度，嗜睡中疏忽敌情，险遭围歼”。特别是位于尾部的第四连（刘老庄英雄连），不灵活撤退，死拼硬打导致了全连覆灭的惨剧。且第四连也不是“为了掩护群众，主力撤退”，而是为了摆脱日军的拉网扫荡脱走途中，被敌方不意与主力截断，进入死壕，陷入不可解脱的重围。

在历史记录内容的前后对比，日中战史档案的双方对比考证之下，可见新四军刘老庄连的战斗事迹，随政治宣传不断被美化，与事实真相对比早已面目全非。作为历史研究者，应如和纠正既往的偏向，还原事实真相？笔者认为，从方法上，必须要进行日中双方战史档案的对比研究，对国内的各种不断变化中的记述内容，不问朝野背景，也必须追溯原始出处，掌握其原始内容在各时期的变化。这样才能厘清事实。国内有关刘老庄战斗的原始记录来自于何处？据笔者调查，最早出现在战斗后不久，1943年4月金明在豫皖苏边区高级干部会议上的报告《淮海区反“扫荡”的经验教训》中，作为一个失败的教训，内容称：

敌来时我军事上开始是被动的，跑掉了就是最好的战术，打是附带的…。我十九团一个连，敌千六百余人围击，从辰至申除突围二十余人外，余均壮烈牺牲，使群众极感动，说我们不应这样硬打。

还说，对抗日军的合围扫荡方法

我们应付的方策：…规定以班或排为单位，配合民兵便衣跑反，夜里在较远的预定的地点集合，并预定遇敌时各自逃敌的路向，逃时班为单位掌握。某个连因连长老大，敌干六百人拂晓包围，他不转移，敌来后出路沟遇断头沟，与敌激战，战至下午三时，给敌极大杀伤，结果因几个错误：1，骄傲，2，不知节省子弹,3，反冲锋过早，大部牺牲，机枪也炸毁了[6]。

此处报告，对四连连长白思才因“骄傲”自矜，违反新四军“跑反”方针（不进行转移）所带来的重大损失，进行了严厉批评。

1943年7月，黄克诚（刘老庄连所属的新四军第三师师长）在《盐阜区反“扫荡”》总结一文（《真理》第十三期）中也云：

部队在反“ 扫荡”时发现敌人大兵力包围即须迅速突围。不能集中突围，即分散逃走到指定地点集合，以避免全部牺牲。无论怎样困难是可以跑脱的。此次十九团四连的全部阵亡是未坚决突围的缘故。（同前，482页）

1943年新四军第三师战斗总结《苏北区一九四三年作战概况》也记述：

曾有个别战斗．由于侦察警戒的不够，未能争取胜利，甚至遭受到损失。如十九团刘老庄战斗…（同前，497页）。

即对比下弱势的新四军，在敌方大规模扫荡时只有一个至高的目标，就是跑（跑反，转移），跳出敌包围圈。第十九团由于疏忽敌情，指挥错误导致仓促撤离途中，部队一部被敌截断，四连连长白思才，自我为是，在被敌包围的情况下，亦不能灵活指挥部下分散突围，反而组织全连在绝境中拼打，以导致全连覆灭阵亡。

可见初期的刘老庄连事件，在新四军第三师的军内评价中仅仅是一个作战失败的教训存在。

新四军第三师师长黄克诚在《盐阜区反扫荡》总结报告中，提起过四次战斗，其中也涉及到刘老庄之件，评价如下：

二十二团单家港战斗杀伤敌人最大，给进攻之敌以二百以上的伤亡。二十三团及二十二团一部陈家集战斗最漂亮，把敌人全部歼灭…，二十四团八滩战斗最激烈，而未能将敌人全部消灭…，刘老庄战斗打得最壮烈，…指战员八十二人全部阵亡，…无一投降。在战术上，今天这种拼战是不适当的，然其为国尽忠…精神可歌可泣。

此处的刘老庄战斗，也不同前三者的“胜利”，从战术面讲仅仅是一个教训，但从精神面发掘出82人宁死不屈的殉国价值。实际上，今日刘老庄连的政治“价值”正集中在此处的“忠诚，殉国”一点里。

在刘老庄与新四军四连作战的日军步兵第五十四联队，守备地域正处于新四军及国军，日军三方鼎力的地域，在“北支那战线”（1941.4-1943.8）作战的两年半间，该部包括两成以上的非战斗死亡，总共死没人员217名，而担任刘老庄战斗中冲锋的第九中队，此两年半间也仅死亡20名[7]。与八路军所报的战果，数字相差甚远。

按步兵第五十四联队史的不完全记载，该联队此期间一次性死亡最多的战斗是与国军主力为对手的中原作战（1941.6），浙赣作战（1942.4-10），此两次大战役的死者，即占总死亡数的半数以上。相反，与共产党军队作战死者最多的是1943年4月20日涟水西南方的遭遇战，一次战斗中死亡10余名。其次是1942年5月11-14与新四军作战的泗阳，淮阴间大运河三岔讨伐，一次战死山根准尉以下8人。其余各次战斗（包括刘老庄战斗的2名）的战死者记录均在3名以下。

另外由于敌手（新四军）“跑反”屡屡成功，完全没有死伤，亦没有发生战斗的“作战”也为数不少（像步54的沂南作战，洪泽作战，仅仅是拉网追击，但并未捕捉住八路军，新四军主力）。若刘老庄十九团一连，逆境下一天轻而易举灭敌数百，如何来解释步兵第五十四联队2年半间，近百次大小战斗的损失（除去其他死因约170名）分配？ 从日军的战损记录面也不难看出，此战斗是刘老庄连的全败，所谓英雄们的歼敌事迹实际上并不存在。

5.1.3. 表彰刘老庄烈士的奥意

反省失败，痛定思痛之际，刘老庄连全部“殉国”的新宣传价值很快被新四军的首脑部发现，并加以巧妙利用。将失败的教训，作为殉国精神的榜样宣传表彰的最早记录，可见新四军代理军长陈毅于1943年7月5日，即事件4个月后的报告，题名《新四军在华中》[8]。有关刘老庄战斗的评价至此焕然一新，内容如下:

今春三月十六日，淮海区敌寇分兵十一路，计敌兵千余人，包围我进驻梁岔之部队，…十六日晨敌三度合击，我军先头部队安全突围，而后卫则陷入重围中。我军乃就田畴间之交通沟进行抵抗。第一阶段，我军进行突围，屡次与敌肉搏均无效，乃决心固守待援。第二阶段，敌见我转攻为守，欺我力弱，以大队兵力向我猛冲，为我军击退；其冲至防御工事前沿之敌，下马肉搏，均为我刃毙。第三阶段，敌悉知我仍不易欺，乃选择较远距离，重新配备火力，以机枪、大炮集中放射，对我进行火力毁灭；是时敌寇知我军已突围无望，乃妄想降服我军，无耻的伪军乃开始其招我投降之火线喊话。我军将士坚不为动，乃从容将机枪步枪拆毁，并将文件杂物付火，将忠骨掩埋后，乃集中未伤者之二十余名，进行最后之突围战；至下午五时，终全部殉国！此我三师七旅十九团二营第四连全部，连长白思才、副连长石学富、政指李云鹏、文教孙尊明、排长尉庆忠、蒋员连、刘登甫等以下计82人，无一投降者，无一生还者。呜呼壮矣。敌寇虽歼灭我军一连，其损失亦相近。此役敌寇所获者，无一可用之武器和什物。

图表5-2 陈毅《新四军在华中》，《解放日报》 1943年7月5日

陈毅的文章，应代表的是反扫荡总结中新四军总部的一个新见解，即将刘老庄战斗指挥失败的悲惨结局，变作为一个表彰殉国精神的榜样，进行政治面宣传，以达到消除悲观情绪，从精神面鼓舞根据地军民团结抗日的目的。

此时，使新四军首脑忧虑，恼火的是新四军全体的抗战士气。提供一口饭，在宣传中发动群众时聚集扩充的部队，平时好管，一进入战斗多数就会跑散，回家。这也是新四军不可能掌握刘老庄连人员名单的理由，因为大多为乌合之众。有记录于名册价值的，仅仅是受到信赖的“党员，干部，和红军战士”。其余者处于观察，考验阶段。

关于第三师的人员逃亡状况，可见刘老庄连战斗前2月，师长黄克诚的《第三师与盐阜取工作报告》

第三师主力部队一万九千人，地方部队一万六干人，其三万五千人。…（今年一年中）伤亡，失联络者四千三百九十九人，前年冬天离皖东北后伤亡二千人，共六千七百人，干部有一千零八十人。…开小差去年一年五千四百五十三人，连前年半年共七千人。逃亡现象很严重...[9]

从此数字可知，第三师一年半间，逃亡（开小差）数达7000名，超出了死伤数6700，且6700的伤亡中，亦包括有逃亡嫌疑的失联络者。此结果酷似前出1941年，狼牙山五壮士殉国精神宣传之前，晋察冀第一军分区统计的反扫荡人员损失统计[10]。从此惊人的逃亡数字中，不难看出为何新四军总部，不管教训如何，刻意要宣传刘老庄连事件的真正理由。目的是鼓励新四军战士对党的忠诚。其宣传还带了另一种效果，即以此殉国事件来说服对新四军“只跑不打的兔子兵”行为不满意的民众。第三师十旅政委金明在反扫荡战斗总结报告中提到：

（一般群众）以前见我们跑，骂我们是兔子的兵，后我十九团一个连，敌千六百余人围击，从辰至申除突围二十余人外，余均壮烈牺牲，使群众极感动… [11]

即刘老庄事迹的宣传，的确不同程度改变了普通民众对新四军的旧印象。从以前称新四军是不打日本，仅与国军争夺地盘的“兔子兵”，到现在看到刘老庄战斗四连全员抗日殉国事迹后所产生的钦佩，感动。

在新宣传之际，虽“无一投降者，无一生还者”的殉国事迹足矣“呜呼壮矣”，但若无歼敌成绩，或武器被敌全数缴获的事实泄露，也很难抬高英雄的价值，形象，达到宣传目的。如何解决此问题？陈毅报告中列举的，不受降（此为事实），破坏武器、烧毁文件，掩埋忠骨，发起决死突围，并取得与敌方“损失亦相近”的结果，即是解决此难题的方法。此课题，被交给擅长此操作的宣传机关。之后的所谓歼敌170余人说，即是从陈毅文章中“损失亦相近”的推测中，开始发酵形成的。宣传特征是先忠（殉国事实）后勇（战绩的制造，发挥），殉国价值在先，“歼敌实绩”后衬，不管其内容是否真的存在。此点，与狼牙山五壮士歼敌百余（实际敌方仅负伤一名）的英雄塑造法同出一辙。此手法，并不分敌我，亦有宣传行为的普遍性。在笔者研究过的日军的“军神”塑造法中，不乏此种手法存在。皆为先忠（殉国）后勇（宣传中拼凑歼敌事迹）。

为了配合此宣传运动对外公开出现的第一篇新文章，是1943年7月13日《解放日报》无署名文章《刘老庄战斗》[12]。是一个迄今内容最详细，完全的宣传作品。渲染，歌颂了烈士的殉国精神。以下将重要内容部分引用如下：

“…那是三月十八日，队伍走了一夜，带着沉重的行装，天没有亮的时候进入宿营地刘老庄。连长已经睡熟了 ，忽然带哨的班长匆匆跑进来喊醒连长，报告南庄的老百姓跑完了，据说敌人到了前面五里地的地方了。…敌人的机枪声在不远处，…缓缓地迫近。连长叫收回哨兵，集合起队伍，向西北走。天才拂晓，…出了庄子，一条交通沟又宽又深，向西蜿蜒伸展着。队伍在田沟里行进。…连长叫大家快走，脱开敌人的拦击。突然前面的哨兵停止了，班长跑回来向连长说：交通沟边〈被〉截断的，走不通了。连长眉毛一横，把驳壳枪掏出来叫大家准备好武器突围。敌人的骑兵跑到五十米距离的地方，连长的驳壳枪先打响了，接着掷了几个手榴弹．先头十余个骑兵落了马。连长带领着战士们爬上了交通沟，准备突围。但敌人的大队骑兵蜂拥着冲上来，附近没有树，没有土堆，没处掩身，不得不退回交通沟。…敌人扑过来了，象一片乌云压了下来。战士们…保持了镇静。机枪、手榴弹、步枪瞄准着敌人射击，敌人的死尸堆满了田野。敌人接连地冲了六次，都被打垮了。敌人指挥官知道这样硬攻是不行的， 经过－刻恼怒，就在距交通沟一里路的地方架好了炮，在半里路处架好掷弹筒与机关枪。战斗停止了短短的一刻钟，接着机枪弹象一阵暴风雨降落在交通沟的前后左右。沟里的人死亡得更多了，弹药也更少了，依着作战的沟墙也逐渐的被摧平了。…我们只剩下一个排，和敌人的数量比起来差二十三〈二三十〉倍，但看着死了的战友．复仇代替了眼泪，大家把刺刀上起来，和冲上来的敌人作了最后的搏斗。敌人又是一批一批地被打倒了，而四连英勇的战士们也一次一次的减少了，子弹完了， 手榴弹也完了，敌人一步一步的紧逼着，未死的战士…迅速的把枪拆毁了，丢得远远的。…凶恶的敌人猛冲过来。四连英勇的崇高的勇士们，为着保卫祖国河山壮烈的殉了国，交通沟里睡着光荣的八十二个抗日英雄，田野里却躺着一百多个黄狗。（后略）[13]

虽此时已从吸取教训转入宣传英雄事迹的新阶段，记录中还可看到之前新四军内部对刘老庄事件教训反省的痕迹。被敌人追赶，疲惫不堪的十九团，凌晨在未掌握敌情变化情况下，匆匆进入刘老庄宿营，嗜睡中发现敌已接近后紧急撤出，突围中一部分（后尾第四连）被敌尖兵截断…。

这里可见到的真相，并不是后称的“四连为了掩护百姓不肯撤退”，而是在百姓已先行逃离完毕后才在枪响中大梦初醒，得知敌人已逼近到眼前。此宣传品中，陈毅司令 “损失亦相近”的战果推测，第一次被确定为毙敌100人（ “一百多个黄狗”尸体 ）。之后从“100多黄狗”开始发酵，逐渐发展到“歼敌170”, “瘟尸二百几十具”，又进化到今日的歼敌300余，370余，500余[14]，最终经过取舍，到达现在的82勇士对战日军3000，歼敌400余的神话境地。数字并未终止，只要现政权稳固，殉国价值存在，笔者相信今后还会有新的发展余地。

以上考证可看出今日的刘老庄连的英雄事迹的原型，最初奠基于1943年7月5日陈毅报告《新四军在华中》（新四军总部决定）。比较初期的几个记录，陈毅报告中虽有英雄塑造的宣传部分，但内容最详细，作战基本情报相对丰富，作为史料的价值也较高，可以说部分基本内容聚集了下级部队报告的精华。记录下了日军曾经进行过炮击，劝降等真实内容[15]。可贵处还在唯一的几位遇难者姓名（有记录价值的党员干部），也首次出现在陈毅报告中（其后至今，并未出现过有证据，可信的人名）。

之后《解放日报》肖人执笔的《刘老庄战斗》，可以说是按陈毅报告奠定的口径，方法，进行刘老庄英雄连形象塑造刻画的第一个宣传品。《解放日报》文章内容虽不真实，但影响力不可忽视。今日的英雄连歼敌数字，打退敌冲锋次数的内容等，可以说都起源，并发酵于此虚构的宣传版本。

新四军中初期记录中的刘老庄战斗，内容是否准确？笔者认为，最初有关教训的内容不会有错，留下过多种档案证据。殉死者82名，仅作为壕内第四连的牺牲者，也是可信的（此外还有其他部队和其他战斗地点的阵亡者，但由于没有宣传价值被淘汰）。由于十九团四连在战斗中全员死亡，所以除了对手的日军以外，不会有人知道战斗过程的细节。特别是歼敌数字。死亡者无法开口，陈毅的所出示的“推测”，可以说是唯一方法，并没有可信价值。

若和日军方面的战斗记录对比，可发现陈毅报告中以下的部分，是比较真实的内容。

一，在日军围剿中，十九团大部队勉强脱险，但后卫第四连，被日军的尖兵截断。

二，被日军截断后第四连陷入重围，退入壕内作最后抵抗。

三，步步延伸射击的日军炮火，摧毁了在壕内退避中四连的战斗力。

四，日军判断四连“已突围无望”后，曾一时停战，到阵地前沿进行过劝降，但被四连干部拒绝。

相反，今日宣传中出现的以下内容，在陈毅报告中并没有出现。可断定都是宣传机关的添枝加叶。

1. 四连寡兵82名英勇对战“1600-3000余名”敌军 （陈毅提到“计敌兵千余人”）

2. 四连的作战目的是“掩护主力转移”（陈毅文意为突围中后卫被敌截断，新四军第三师战斗总结也称是因为自己“警戒不够”，陷入敌包围）

3. 四连激战一日曾“打退敌5次冲锋”（陈毅文章只提到打退敌一次冲锋，和数次突围）

4. 战斗中共“歼敌170-400名”（陈毅文意为推测敌死伤与我接近）

还有一个较早出现的文章是《淮阴八十二烈士墓碑记》。此碑立在刘老庄八十二烈士纪念园（国家级公式纪念设施）里，撰文者是当时新四军秘书长李一氓，作成时间是1946年3月18日。碑文以散文形式歌颂了此战斗。其中有关部分内容如下:

图表5-3 李一氓《淮阴八十二烈士墓碑记》

三十二年三月十八日，拂晓，从淮阴城开出一支国际强盗的队伍——日寇，第六十五师团的三个步兵大队，一个骑兵大队；配备有野战炮、重机枪，过了老黄河、盐河向北，梳子样的‘扫荡’过去，一直扫到涧桥、刘老庄。刘老庄，在春天，交通沟在庄子里伸出来，散兵壕式的弯曲，不知去向；…这位置是一个连。新四军第三师第七旅第十九团第二营第四连，从连长白式才、指导员李云鹏到司号员、炊事员一共82个人。发现敌人，哨兵以连续的发射代替报告，一个连八十二个人，立刻进入交通沟，抵抗；交通沟是断绝的，不能够退却，抵抗；就是一个连，没有友邻部队，不能够得到援助，抵抗；优越的敌人，迅速的完成了几重包围。不能够突围，抵抗。…敌人，发起冲锋，一次，无效；二次，无效；三次，无效；四次，无效！敌人认清了对方不能退，集中了炮火，上一百门，轰；指向着一条蜿蜓的交通沟，轰。这个连，八十二个人，…一个一个的递减到不成为连，两个排，一个排，两个班，最后还不到一个班；…剩下来的人的剩下来的子弹，最后还不到供一支枪的连放。绝望的牺牲下去，亦英勇的牺牲下去。…等到一条交通沟都寂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同战场一样的昏暗，敌人才敢迟钝地踏向交通沟的边沿，顺着交通沟，错乱地躺着一个、两个、三个……八十二个中国人民的战士，每一个都染洒着透红的中国人民的鲜血。注视一下，没有一支完整的短枪、步枪、机枪，全部折断了，炸碎了，弹药都射尽了，手榴弹都掷光了。敌人想要，但是不能拿走一支还像样的武器，作为他门‘胜利’的代价。他亦无可奈何的搬回他自己极丑恶的黄色军服包裹着的法西斯侏儒的腐臭的瘟尸，二百几十具，这便是他在新四军面前应有的‘缴获’。

也是一个彰显英雄之功绩的宣传文本，十足地发挥了此时任中共中央华东局宣传部长李一氓的文学渲染手法。内容比起三年前的陈毅报告，和前述解放日报的《刘老庄战斗》有更进一步的发挥。日军“第六十五师团”（实际为第十七师团）变为四个大队（日军师团编制中，没有第四大队），进行了“上一百门炮”的轰击，四连打退敌四次冲锋，歼敌二百数十名。此文注目之处，是刘老庄连的战斗目的，是为了掩护群众撤退的内容（狼牙山战斗也有此发挥）在现阶段还未发酵，出现。

5.1.4. 战后的政治利用和御用研究

最近促使刘老庄连英雄事迹飞跃发展的新能源动力，即是2015年为配合刘老庄连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十大英雄模范部队的阅兵式宣传。阅兵式前一天9月2日，全国各媒体同时转载了《新华日报》记者陈月飞的文章《日方史料还原刘老庄战斗细节》，报道了南京市方志办胡卓然等人“独辟蹊径”，从日本找到《步兵第五十四联队史》，考证了刘老庄连战斗过程，“还原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的新闻。称胡卓然的“新研究”证实了战斗中：

1.敌我悬殊，日军投入联队主力：作战中“54联队（约为团的编制）主力也赶到了。日军一个联队有约三千人，与我军82人可谓众寡悬殊”。所以从来的见解“4连连续打退日伪军1000余人的五次冲锋”的说法并不准确，“从日军记述看，可能来袭日伪军人数更多”。 

2. 汉奸劝降，我军誓死不降: 发现了“敌我不仅人数悬殊，火力差距也很大。图上日军部署的重火力即有联队的野炮中队、机关枪中队和大队的步兵炮小队”。 “日军以为悬殊武力能迫使我军屈服，于是派出翻译“申得瑞”劝降。回答喊话的是4连的枪声”。

3. 发现了“日军发射大量炮弹”的证言，即消耗步兵炮弹63发。第九中队作为突击队自西向东进攻，同时第一、二、三中队从多个方向围攻我军。…此次冲锋的日军即五倍于我军。

4.“证实了白刃战中勇士全部牺牲”并发现白刃战中消灭日军的成员中有一名是“第九中队长船越正大尉”。

能发现利用日本的战史纪录，与之前单方向闭门造车式宣传刘老庄连事迹的做法相比，固然是一个进步。但自称学者的御用文人胡卓然利用此敌方资料的目的到底是为了澄清事实，纠正从来政治宣传的错误，还配合政治宣传，继续为刘老庄的英雄形象的发酵添枝加叶？从资料提供者胡卓然的“研究”，和媒体报道者的解说中看，无疑是后者立场。即故意掩盖日军史料中的重要事实，只取其有利内容进一步强化对刘老庄英雄连形象的渲染。

结果也是这样。在胡卓然提供日军史料和陈月飞的渲染报道文章之后，“我军战史记载，毙伤敌170余人”的旧错不仅没有被史料内容（日军方面记载死亡两名）纠正，反而出现了战斗中刘老庄连歼敌300名的新说。82勇士力战1000日军的旧说，也由于胡卓然方现日方史料的“佐证”，发展到82勇士力战3000名日军[16]的新时代神话。 “勇士们在交通沟中和日军拼刺刀，无人退缩，除一人跳出交通沟中弹牺牲外，其他在肉搏中全部殉国”，云云[17]。

此被事先安排好的官媒适时推手报道，和全国媒体的同时转载，目的无疑是为了给翌日（9月3日）在天安门广场亮相的“刘老庄英雄连”的方阵开锣捧场。政权所需要的宣传中，历史研究者可充当的，仅仅是和胡卓然同样的可悲的御用角色。

图表5-4 2015年 9.3阅兵中刘老庄英雄连方阵?

共产党宣传机关一方面赞扬，推广刘老庄连烈士的殉国精神，战斗事迹，另一面却不见对烈士档案的记录，保存，和对烈士家属，后人的抚恤，补偿。刘老庄连82名英雄烈士被宣传了大半个世纪，可是其上级机关连牺牲者的人名都没有过记录。1943年7月陈毅报告中现的7名干部的名单[18]，是迄今唯一的可信的原始记录，出现的仅仅是有记录价值的党员，干部。其它一切所有确实根据的信息均不存在。这也说明了刘老庄事件的利用价值，仅在殉国精神的宣传，并不在对英烈本人的缅怀，对家属的抚恤。2011年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刘老庄连》中的烈士名单中，新出现了总数17名的新名单（根据口碑调查拼凑，不可信），既使如此，有姓名者也不足全体牺牲者的四分之一[19]。

图表5-5 刘老庄英雄连部分烈士名单 （《刘老庄连》党史出版社，2011,50页）

时至2015年9.3阅兵式前，也是为了配合宣扬即将出现在天安门广场方阵中甩腿露相的“刘老庄英雄连”做戏，其所属部队（解放军第54集团军第127师第379团）接到上级指示后，时隔72年实施了首次由非专业者（大兵）主导的调查，据《解放军报》报道:

82名英烈中只有17人有名有姓，65人成为无名烈士”。 〈为了宣传需要〉“该团决定开展“无名烈士寻访”活动，先后派出多组人员到82名烈士殉国地刘老庄乡、刘老庄八十二烈士陵园、档案馆等地现地寻访、查阅史料。…经艰苦追寻和军史学家鉴定，如今已确定胡志法、靳宪珠等9位无名烈士的英名[20]。 

使用大兵奉命走访，收集口碑的方法，当然不会出现有效结果。下面出示的是现在刘老庄82烈士纪念馆展示中的烈士名单，可见其中有出身地，生年，入伍时间情报的牺牲者不过15名（如下表）。且全部未出示证据所在。靠此零碎的口碑情报，是否能找到真正的牺牲者家属，后人？不能确定人名，履历，家庭，当然也不会有对家属，后人的抚恤，赔偿。这就是“革命烈士”所处的现状。其存在价值，难道仅仅在耀武扬威的阅兵，爱国主义教育，和鼓励殉国精神的政治宣传中？

图表5-6 刘老庄82烈士纪念馆展示的名单

以上可见，今日已化为所谓“民族记忆”，“红色文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之一的刘老庄英雄连形象，并不是等身大的历史事实，而是政治打造出的结果，经学校教育和政治宣传，被强制灌注于大多数国人脑中，谋求的也只是殉国精神和对党忠诚的政治效果。

[1] 《“狼牙山五壮士”名誉侵权案主审法官答记者问》最高人民法院网，2016年6月27日。

[2]　十大英模部队为： “狼牙山五壮士”英模部队、“平型关大战突击连”英模部队、百团大战“白刃格斗英雄连”英模部队、夜袭阳明堡“战斗模范连”英模部队，“雁门关伏击战英雄连”英模部队，“刘老庄连”英模部队方队，“攻坚英雄连”英模部队，“东北抗联”英模部队，“华南游击队”英模部队，武警部队抗战英模部队。

[3] 王桧林主编《中国抗日战争全书》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5年6月，626页。

[4] 《新四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2000年，250-251页。

[5] 中共淮安市党史工作办公室等编《刘老庄连》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178页。

[6] 《新四军文献》（3），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472,473页，475-476页。

[7] 『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歩兵第五十四聯隊史刊行委員会編、1989年，669頁。

[8] 参考陈毅《新四军在华中》（解放日报1943.7.5）《陈毅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3月。

[9] 1943年2月黄克诚《第三师与盐阜取工作报告》《新四军文献3》422页。

[10] 8月-10月的晋察冀边区反围剿作战期间，八路军方面共阵亡1092名，负伤830名，而失联及逃亡2062名，再加上投敌，被捕，病亡者，总减员数5050名中，2/3属于非战斗减员《1941年秋季反扫荡战役总结》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等军事学院翻印，1959年5月，63-64页。

[11]金明《《淮海区反“扫荡”的经验教训》》前出《新四军文献3》，473页。

[12] 按2011年《刘老庄连》一书，可知本文章是肖人执笔。再录时名《壮烈的四连——记刘老庄战斗》9页。

[13] 《新四军文献》（3），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461页。

[14] 关于最多歼敌数500余说，可参考《“刘老庄连”战歌亮》（《淮阴地区革命斗争史料 上集》淮阴地区革命回忆录编写组，1979年）171页。

[15] 此真实内容，在国内有说是重伤未死者的口述，但也不见证据。笔者考虑，炮击，劝降应是观战者的事后（日军雇佣的民夫）的报告。

[16] 2015年9月30日之前的报道介绍中，刘老庄连的毙伤敌数字通称为170名（《壮烈殉国英雄连——刘老庄连》《新华日报》2015年8月25日），之后普遍采用了毙敌170人，伤敌200人的新说（百度百科）。《解放军报》文章《不朽的刘老庄精神是什么》称“毙伤日伪军300多人” （2016年6月16日）。

[17]《日方史料还原刘老庄战斗细节》《新华日报》2015年9月2日。

[18] 陈毅《新四军在华中》《解放日报》1943年7月5日，（《陈毅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3月）。

[19]《刘老庄连》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2011年，50页。从笔者分析八路军现有的人员损失记录，发现在牺牲者名册的，仅仅是共产党员，干部，红军战士等骨干，对一般阵亡者很少见记录。

[20] 刘慧超 马永生《刘老庄82烈士仅17人有名有姓65人成无名烈士》解放军报消息，人民网，2015年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