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宇师傅谈意拳57

周剑春在《忆民国37年在北京搜集国术史料所见所闻》一文中曾谈起这样一件往事：“1923年，王芗斋随徐树铮又去福建，遇方恰庄先生，方乃福建少林寺心意派嫡传弟子，亦善鹤拳，相互切磋武技，彼此均有受益。王芗斋当时在闽军周荫人部任武术教官，而周之女婿洪懋中亦为方绍峰之弟子，后去台湾传授鹤拳。1925年，因政局变动，王芗斋离闽北归。”在近代武林史上，王芗斋南下福建与方绍峰（或金绍峰）、方恰庄二人切磋的经历是意拳成型的重要转折点。根据现有资料，三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说错综复杂，矛盾重重，且听我慢慢道来：

首先，方恰庄（名永苍）与方绍峰（曾被误解为金绍峰）在血缘上属于同族叔侄关系。方恰庄属于“永”字辈，而方绍峰属于“绍”字辈。方恰庄是纵鹤拳创始人方世培的胞侄，而方绍峰则是方世培弟子程学深的传人，而且是方世培的孙子。从师承辈分看，方绍峰也是方恰庄的师侄。王芗斋于1923年赴闽后，先遇到了方绍峰并与之比试，大获全胜。方绍峰落败后，将其族叔、功夫更高的方恰庄引见给王芗斋。在王芗斋与方恰庄的巅峰对决中，结果为王芗斋四胜六败。这一结果促使王芗斋对鹤拳生发敬意，开始与方恰庄叔侄虚心请教拳技。过去所谓“先见方恰庄、后见金（方）绍峰”的说法显然是误传。台湾《中国时报》2004年11月15日的相关报导：“武林人士经常为文谈论纵鹤拳，由于两岸隔绝多年，传言多有错误……方绍峰被误为金绍峰……大陆之行后，从墓碑、族谱上查证，纠正了过去的许多错误。”

这个王芗斋和方绍峰比武时间只能出现在1910年前后。因为真正的方绍峰就在这一年因病意外逝世。证据见《方绍峰墓志铭碑》铭文记载，方绍峰卒于1910年（宣统己酉年），最晚也死于1912年-1913年间的瘟疫。见如下：

然而，有一说主张：“方氏另一徒程学深传方绍峰，方绍峰（多误写为金绍峰）曾与王芗斋切搓，可惜不久染疫过世。于是王芗斋拜访方永苍，在福州长住三年共研拳技。”但是，如果方绍峰死于1910年，则1923年和王芗斋比武的那个人也就不可能是方恰庄的侄子方绍峰！如果“曾与王芗斋切搓，可惜不久染疫过世”的记载是真实的话，则方绍峰应该死于1923年-1924年之间才符合上述记录。

到此为止，方绍峰是方恰庄的侄子没有异议，但是他的死亡时间就出现了1910年（墓碑为证）和1923年（王芗斋口述人证）两说存在。

按照台湾武林对拳学大师林国仲经历的介绍：“林国仲25岁初拜方绍峰为师，习拳两年后，方绍峰染瘟疫过世，于是上茶山再拜师伯方永苍为师。”林国仲生于1885年，“25岁初拜方绍峰为师”，即1910年拜师。林国仲说他“习拳两年后，方绍峰染瘟疫过世”，即他主张方绍峰死于1912年-1913年。然后他才“上茶山再拜师伯方永苍为师”。可是查《方绍峰墓志铭》碑文记载他病逝于“宣统己酉”年，即1910年。至少林国仲“习拳两年后，方绍峰染瘟疫过世”之说肯定是造假了，保不准是“习拳两周或两月后，方绍峰染瘟疫过世”。

我这里再次重申：我对方家族谱和鹤拳拳史没有任何研究兴趣，我的任何结论都是只针对王芗斋和方恰庄叔侄关系交往历史叙事而来。

1949年以后，台湾武林出现了一个自称叫“金绍峰”的鹤拳大师。

根据他的入室弟子洪懋中《师门回忆录》一文中的记载：“吾师金绍峰先生，字西坡，原名三峰，生于民国纪元前35年，原籍江苏省铜山县，寄居福州。尝为余言: ‘少时好技击，颇自负，闻闽南同安国术大师叶鼎诚夫子名，负笈往投。’比至，述明来意，夫子问所长，峰师乃竭其生平之技以献，夫子曾未一颔之，自以为或末尽其力，益奋励为之，夫子愈不以为可，峰师大惑，进而求教，夫子始为言内家拳之至理，指出习拳者首要明了拳术理法，应揉刚劲于中和，浑然无间，充然有容，立其基本，日进有功，方可大成，乃足称为好手，至于腾跃挥击，虽外似可观，内实不足，或可取悦于庸流，非名家之所贵也。峰师恍然顿悟，心悦诚服，即执贽修弟子礼。居数年，尽得夫子所传八断绵拳而归。……先生在闽，先后膺聘为福建省长公署教授，海军学校教练官、福建省国术馆顾问。并曾在杨文畴君家执教凡数年，平昔执贽受业者，多吾乡知名之士。迨对日抗战军兴，先生客游江西，复历任江西省党部、皖赣监察使署、江西省教育厅、江西盐务局、三民主义青年团、吉安第13中学等处国术教官。”

原来这个自称“金绍峰”的人，本名金三峰。生于“民国纪元前35年”，即1876年。晚年隐居在台南山中，曾收有曾金灶、洪懋中等十多名弟子。大约1950年前后病逝，则享年74岁。

——我高度怀疑王芗斋1923年遇到的那个“方绍峰”或“金绍峰”，应该就是这个“金三峰”。可是“金三峰”为何武功如此高强非要假冒一个1910年就死去的方绍峰呢？这实在让人费解。查《江西文史资料·第15辑》刊发的张允建《三十年代前后的江西武坛》一文记载：“金绍峰”的名字真实存在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江西文献中，但是被列入“所在地不详的武坛人士”。

上述周荫人的女婿洪懋中，生于1909年，卒于1975年。长期以来，意拳论著中常将“方绍峰”误记为“金绍峰”。这主要是由于两岸隔绝、音近之误以及台湾相关人物的身份错位造成的。那么，“金绍峰”与“方绍峰”是同一个人吗？针对这一问题，通过资料对比，我的结论是：大陆史料中的“方绍峰”与大成拳论著中的“金绍峰”是同一人的误称；但台湾1949年以后出现的那个“金绍峰”本名是“金三峰”；江苏籍，晚年隐居台南并于1950年左右病逝。可以推断，“金绍峰”这个名字是由于史料错误产生的一个“虚假符号”。真正的方绍峰早在民国初年已故去。台湾那个隐居山中、自称“金绍峰”的人，很可能是利用了当时信息不通、史料混淆的机会，冒用了“方（金）绍峰”的名号以建立门派威信，这也能解释其为何选择“隐居山中”避世。

在研究王芗斋南下史料时，所谓的“金绍峰”其实就是“方绍峰”。《中国时报》2004年的报导已明确指出：“方绍峰被误为金绍峰”。这属于文字流传过程中的笔误，指代的是那个被王芗斋击败并引见方恰庄的纵鹤拳传人。虽然名字指向同一历史定位，但“活在1949年以后台湾的金绍峰”与“1910年前后死在大陆的方绍峰”在时间线上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现在的问题是：真正的鹤拳名家、方世培之孙方绍峰在1910年就已经病故，那么《历史是公正的——为意拳发展史正本清源》一文中的主张：“得遇福建少林寺心意门名家方恰庄，比试各有胜负；后经方恰庄介绍，得识鹤拳名家金绍峰先生，彼此互换心得。”再如林肇伦的《意拳源流述真》一文也声称：“此时期有缘结识湖南心意派巨擘解铁夫和福建少林寺心意门嫡传方恰庄及鹤拳名家金绍峰等人，进一步获取拳学要旨与真髓。”类似主张无非就是你抄我、我抄你，但全部都是错误的！根据我的考证则正好相反：因为他们都没有明白方恰庄和金绍峰二人的关系，才如此说。实际上，王芗斋先见的是一个自称叫“金绍峰”的人，比武大胜后在他的引见下才见到了著名的纵鹤拳家方恰庄。那么1923年和王芗斋比武、曾被大陆意拳界误传为“金绍峰”的那个鹤拳名家，究竟是谁？总该不会是这个江苏人金三峰吧？实话说，目前为止，我没有答案。根据洪懋中《师门回忆录》一文中的介绍，当时这个金绍峰“先生在闽，先后膺聘为福建省长公署教授，海军学校教练官、福建省国术馆顾问”，从头衔和资历看，保不准王芗斋战胜的那个叫“金绍峰”的人，就是这个“金三峰”。练内家拳的人，名字叫“三峰”总比叫“绍峰”要好！毕竟张三丰的谐音在这里产生的广告宣传效果更大。

接下来谈方恰庄的问题。

纵鹤拳官网写道“方永苍师祖为始祖之胞侄”；而且出版的《纵鹤拳法》一书也写道：“方永苍师祖为祖师方世培二哥之子，胞侄也。”但是，纵鹤拳协会会长方长玉及总教练方长灿至少四次讲过：方家并无叫方永苍这人。世培大哥方世书，生永祥（即《技击余闻》写到的那个“竹铭”），永行。而二哥方世何，生永淮，永岩——二哥没有生方永苍，《方氏族谱》也没有方永苍这人。难道是因为方恰庄喜好吸食鸦片而被家族除名了吗？

方世培，名徽石，字世培。生于1834年，卒于1886年。他运用五行相克的关系，开创了中国南拳拳种之一的“纵鹤拳”，而成为一代武学宗师，扬名海内外。林纾在《技击余闻》中记述方世培：“福清之茶山人。练拳技20年，法曰纵鹤，运气周其身，又聚周身之气，透双拳而出，出时作吼声，久久则并声而无之，但闻鼻息出入，手分金、木、火、水、土，唯水手出时，中者如中恶，而身已飞越寻丈以外。”弟子中称誉一时有谓“五虎”者，第五名即方永华。方永华和堂哥方永苍（即方恰庄），是方世培之子和侄，自幼受方家之熏陶，兄弟志趣相投，探讨拳艺，又得始祖严格指导。因此，从师承关系上讲，方绍峰是方恰庄的师侄。不仅如此，在血缘关系上，方绍峰是方恰庄的族侄，他们是族叔侄关系。方永苍和方永华是“永”字辈排行，在字号上使用“恰”字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