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应当挽救与印度的关系

《外交事务》杂志于昨天(2026年1月16日)刊发两位前共和党政府官员理查德·方丹 (Richard Fontaine) 和丽莎·柯蒂斯 (Lisa Curtis)的文章：美国应当挽救与印度的关系，否则将面临失去一个全球关键摇摆国的风险。方丹先生现任新美国安全中心首席执行官, 曾在美国国务院、国家安全委员会任职，并担任美国参议员约翰·麦凯恩的外交政策顾问。柯蒂斯女士现任新美国安全中心印太安全项目主任, 曾于2017年至2021年担任总统副助理兼国家安全委员会南亚和中亚事务高级主任。尽管有自相矛盾的偏见， 但不妨一读：

2025年1月唐纳德·川普重返白宫时，美印关系比20世纪几乎任何人都预想的要牢固得多。在印度1947年独立后的前50年里，新德里对华盛顿深感怀疑，认为美国是一个与欧洲列强无异的帝国主义强国。印度反复批评美国的行为，并在冷战期间奉行不结盟政策。但苏联解体和新千年到来之后，美国领导人意识到印度可以成为制衡崛起的中国的重要伙伴，也是美国企业的重要市场，因此他们不遗余力地争取印度官员的支持。这种努力并非易事：它需要民主党和共和党政府在长达25年的时间里反复访问并承诺深化国防和技术合作，同时还需要与日益志同道合的印度政府进行接触。然而，印度和美国缓慢但稳步地建立了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以正式的军事协议和日益增长的经济联系为基础。

但现在，所有这些进展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问题始于总统的骄傲和恼怒，当时川普渴望并声称自己促成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短暂的五月冲突的结束。伊斯兰堡立即支持川普的说法，赞扬总统“果断的外交干预”，并提名他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新德里——原则上不接受外国调解其与巴基斯坦的冲突——否认华盛顿发挥了这样的作用。川普随后进一步激怒了印度，他在巴基斯坦恐怖分子在印度控制的克什米尔地区杀害26人并引发5月冲突不到两个月后，就在椭圆形办公室接见了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将军。川普还拒绝与印度签署贸易协议，并对印度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征收严厉的关税。8月份，他称印度是一个“经济停滞不前的国家”。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则前往中国——这是他七年来首次访华——并与中国和俄罗斯领导人握手。这让川普得出结论，美国“失去了印度”。

印度和美国的关系并非完全破裂。尽管两国领导人之间存在分歧，但两国政府仍在幕后继续合作。但这种关系岌岌可危，如果美国官员想要修复它，就需要迅速采取行动。川普政府必须降低对印度商品的关税。它需要放弃美国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斡旋和平的说法，并停止提出调解两国长达八十年的克什米尔冲突。这些对川普来说可能很难做到，他一心想着削减美国贸易逆差并获得诺贝尔奖。但修复美印关系至关重要。印度是一个全球性的摇摆国家，其立场和行动将对国际秩序产生巨大影响。它与美国一样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感到担忧，并希望确保印太地区的民主国家强大起来并携手合作。换句话说，新德里仍然是美国重要的合作伙伴。如果失去印度，华盛顿将会后悔莫及。

螺旋式下降

印度政策制定者最初对川普的第二个任期感到兴奋。这位总统在第一个任期内优先发展与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的关系，他似乎也赞赏印度的崛起。他的政府提升了防务关系，并强调印度在他的印太战略中可以发挥的积极作用。2017年，川普在白宫设宴款待莫迪，两国领导人谈到了两国日益深厚的友谊。两位领导人甚至建立了私人情谊，他们曾一同出现在2019年德克萨斯州“你好，莫迪”集会上，吸引了5万名观众；次年又一同出现在古吉拉特邦的“你好，川普”集会上，吸引了超过10万名观众。新德里方面预计，川普重返白宫后，两国关系将继续保持这种势头。

川普第二任期的初期确实充满希望。在他上任后的24小时内，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在华盛顿召集了四方安全对话（简称“四方机制”）的成员国外长——该机制由澳大利亚、印度、日本和美国组成——他们共同承诺捍卫法治、民主价值观和主权，并加强印太地区的海上、经济和技术安全。2月份，川普再次在白宫接待了莫迪。两国宣布了一系列国防、技术和贸易方面的举措，并重申了战略伙伴关系——根据一份联合声明，这种伙伴关系“建立在相互信任、共同利益和善意的基础上”。

但几个月后，这种友好关系就蒙上了阴影。5月份印度和巴基斯坦爆发冲突后，美国像过去一样在幕后努力帮助两国达成停火协议。然而，与之前的领导人不同，川普大肆吹嘘华盛顿的作用，详细描述了他为结束冲突所做的努力——包括利用贸易威胁来胁迫双方——并承诺与两国合作解决他们长期以来在克什米尔地区的领土争端。印度领导人否认了川普的说法，也否认了美国国务院5月10日发表的一份声明，该声明称印度已同意与巴基斯坦就一系列广泛问题进行直接对话。然而，川普将这一事件列入了他声称自己已经解决的日益增多的全球冲突清单中，并将其作为他竞选诺贝尔和平奖的核心内容。他拒绝停止谈论此事；《印度时报》11月22日报道称，川普公开提及他在促成停火方面的作用已超过60次，此后他又多次提及此事。

川普政府目前的决定与美国过去处理涉及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危机的方式截然不同。例如，以2019年2月两国发生的军事对峙为例。事后，第一届川普政府的重点是敦促联合国惩罚对袭击印度并引发冲突负责的巴基斯坦恐怖组织，这一努力在印度受到了高度赞赏。这一次，川普正中巴基斯坦的下怀，巴基斯坦一直寻求第三方调解，以打破克什米尔地区的现状。

川普的这种哗众取宠的做法自然让巴基斯坦喜闻乐见，巴基斯坦甚至提名他获得诺贝尔奖，并感谢他“为该地区的和平所发挥的领导作用和积极作用”，以此来讨好他。但这却让印度深感不安。自1971年印巴战争后两国于1972年签署《西姆拉协定》以来，新德里一直坚持认为两国之间的争端必须完全通过双边途径解决。如果莫迪对川普结束冲突的举动大加赞扬，他不仅会面临政治反对派的强烈反对，还会遭到自己支持者的反弹。事实上，莫迪并不希望川普在停止冲突方面邀功。

因此，新德里强烈否认了川普的说法。印度外交秘书维克拉姆·米斯里在6月份表示：“关于停止军事行动的谈判是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通过两国军队之间建立的现有渠道直接进行的。”“印度过去从未接受过调解，将来也永远不会接受。”这一声明似乎让白宫很不高兴。8月，川普否决了两国之间的一项拟议贸易协议，并对印度产品征收50%的关税。他和他的团队开始大声批评新德里的贸易做法，特别是其购买俄罗斯石油的行为。新德里原定于11月主办今年的四方安全对话峰会。但在川普明确表示不会出席后，印度推迟了此次会议。

修补关系，而不是彻底断绝关系

目前的僵局并非美印关系中的第一次危机。1998年，华盛顿在印度进行核武器试验后对新德里实施了短暂的制裁。2013年，联邦特工逮捕了印度外交官德维亚尼·科布拉加德，指控其签证欺诈和剥削家政工人，引发了巨大的紧张局势。川普在其第一个任期内声称莫迪曾请求美国就克什米尔问题进行调解（实际上莫迪并未提出此请求），美国国会议员也曾威胁要制裁印度，原因是印度在2018年购买了俄罗斯S-400防空系统。拜登政府执政期间，由于美国发现印度策划在纽约街头暗杀一名美国锡克教活动人士，两国关系再次紧张。但此次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难修复。莫迪因目前两国关系的恶化在国内政治上遭受了重大打击，印度公众舆论也开始反对美国。印度社交媒体上的评论曾对川普政府赞不绝口，如今却变得尖酸刻薄。帖子中反复嘲讽和谴责美国。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迹象表明两国关系正在温和解冻。新德里最近签署了一项为期一年的协议，增加从美国进口液化石油气。两国政府已达成协议，印度将购买价值9300万美元的“标枪”反坦克导弹系统和精确制导火炮，并签署了一份价值近10亿美元的合同，用于维护印度海军的美国制造MH-60R“海鹰”直升机。由澳大利亚、印度、日本和美国参与的年度“马拉巴尔”海军演习于11月中旬在关岛附近海域举行。

但这只是小小的进步。如果华盛顿想要真正修复两国关系，就必须采取重大举措。它可以从最终达成一项降低美国高额关税的贸易协议开始，即使这意味着要接受印度农业部门的一些保护主义措施，因为该部门仍然雇用了该国近50%的人口。幸运的是，由于对美国物价上涨的担忧日益加剧，川普在关税问题上的立场有所软化。例如，川普政府最近降低了200种食品的进口关税，其中一些食品是从印度进口的。白宫还需要更清楚地了解新德里和伊斯兰堡在印太地区，特别是在与北京的战略竞争中所扮演的角色。一个更有能力保卫与中国接壤的边界并在周边海域更加活跃的印度，可以分散中国的资源，并使北京的计划复杂化。美印技术合作可以帮助美国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领域，因为美国科技巨头正在向印度市场投入数十亿美元。美国和印度还可以通过共同行动来加强各自的外交地位，特别是在“四方安全对话”框架内。

如果华盛顿真的想要修复两国关系，就必须采取重大举措。

相比之下，伊斯兰堡拥有强大且不断壮大的军队，并且与北京保持着牢固的经济关系，它不会为了帮助华盛顿对抗中国的力量和影响力而牺牲这种关系。此外，巴基斯坦经济停滞不前，缺乏美国投资和贸易的机会。（巴基斯坦的GDP增长率和社会指标落后于孟加拉国。）美国与伊斯兰堡关系的升温甚至可能使新德里将注意力从北京转移开，因为这会鼓励巴基斯坦对印度采取更具侵略性的立场，在其共同边界沿线加强军事力量，并鼓励更多针对印度的恐怖袭击。美国可以寻求与伊斯lamabad加强反恐合作，共同应对巴基斯坦塔利班（也称为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和伊斯兰国（或ISIS-K）等共同威胁。它可以建立一些新的投资联系，特别是在信息技术领域，以对抗北京在该领域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但加强与巴基斯坦的关系不应以牺牲华盛顿与新德里的关系为代价，而目前的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因此，川普政府应该明确表示，它不寻求重新将印度和巴基斯坦放在同等地位（换句话说，不寻求将两国置于同等地位），也不寻求调解两国在克什米尔问题上的争端。美国可以继续在幕后发挥作用，努力控制这两个邻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但防止新一轮敌对行动需要采取清醒的态度，优先考虑旨在缓解紧张局势和鼓励双边对话的低调外交，而不是大胆的调解或解决方案提议。官员们当然不应该重复川普在六月份的所作所为，当时总统突然邀请莫迪访问白宫，而穆尼尔当时正在华盛顿，川普此举或许是希望安排一场引人注目的面对面会晤。

川普政府也不应认为，仅仅因为华盛顿和新德里都对中国的崛起感到担忧，就认为对印度采取强硬立场不会产生任何后果。新德里始终将中国视为战略对手，也不会加入与北京和莫斯科组成的轴心。但在过去65年里，印度一直独立处理与中国的关系。它当然希望在与北京相关的问题上获得美国的支持，但如果它认为美国是一个不可靠的伙伴，它就会在边界争端以及贸易和投资方面向中国妥协。换句话说，它将从印太地区与北京的竞争者转变为一个更加友好的邻居。届时，中国官员将会为自己的好运而举杯庆祝。

漫长的记忆

华盛顿与印度关系恶化并非完全是华盛顿的错。美国的一些不满，例如新德里与莫斯科的密切关系，是合理的。印度已经开始减少俄罗斯石油的进口，尽管进口量在2025年达到峰值，约为每天200万桶，但它可以而且应该加快这一进程。它可以找到其他供应商：毕竟，在入侵乌克兰之前，俄罗斯石油在印度进口总量中所占比例不到1%。现在，川普已经支持一项两党法案，该法案将提高对印度和其他进口俄罗斯石油的国家的关税，这使得新德里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最终不得不停止所有从俄罗斯进口的能源。印度官员还需要认识到，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其在俄罗斯石油、关税、伊朗以及许多其他问题上的政策会在不同政府之间，有时甚至在同一届政府任期内发生变化。

然而，华盛顿不能采取好战的态度。在经历了八个多月的相互指责之后，它必须耐心才能重新赢得新德里的信任。即使双方迅速采取行动修补关系，目前的摩擦也会产生持续的影响。印度政策制定者仍然会提醒他们的美国同行，在1971年战争期间，美国曾派遣一支海军特遣队前往孟加拉湾。信任难以建立，却很容易失去，尤其是在两个在整个冷战期间基本上处于疏远状态的国家之间。修复已经造成的损害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但这正是现在采取行动的更重要原因。危机持续的时间越长，修复两国关系就越困难，两国也越有可能失去整整一代人努力取得的成果。因此，现在是时候扭转局面了。